此时宋猗已将那本薄薄的名册翻阅完毕,她看向上首,轻声道:“公主需要臣做何事?”
这便算是应承平阳公主先前的邀约了。
卫昭略一笑道:“不急,此事需要高夫人相助。”
二人一同看向高宓,待她表态。
高宓被这两道目光注视,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苦笑道:“妾已是自身难保,还有何能帮到公主之处?”
卫昭淡淡道:“放心,待这件事完成,阮氏早已自顾不暇,哪里有功夫来对付你。”
高宓心中一惊,见对方已将话说得如此直白,略一停顿,询问道:“阮筠那丫头,也是阮家子。”
言下之意,若平阳公主要对付阮氏,府里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都要遭殃,她本也是阮氏长媳,算是阮府的一员,到时如何脱身?
她不提自己,只说阮筠,倒是十分狡猾。
卫昭转了转酒杯,并不饮下那杯桂花酒,言简意赅道:“这事没什么难办,你放心。”
高宓得了承诺,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淡笑道:“多谢公主。”
卫昭看她一眼,平淡道:“场面话便不必说了。高宓,我只问你,待事情了结后,你准备做什么?”
高宓愣了愣,含糊道:“应当同现下差不多吧。”
卫昭停顿一下,看向手中青瓷杯摇晃的酒液,淡淡道:“蒋玉娘应当已经告诉你,你的兄弟高炀的官位已被褫夺。如今魏县高氏无人,这样下去,产业迟早被渔阳高氏接手。”
高宓抬眼,脸上的笑意淡下来一点。
卫昭又道:“知道这样的消息,你这样擅长谋划之人,不可能没有详细的规划。说来听听,若合意,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高宓眸色一闪,轻笑道:“即便知晓,妾一介女子,如何去管娘家事?”
卫昭叹道:“是啊——高氏娘子十岁施粥救济灾民,免去灾民流亡之苦,截断疫病横行。后来建立慈孤院,使孤儿免于流离失所,使晏国人丁兴旺。这样的大德,若是个男子,早就封官了吧……”
这痛惜怜爱的口吻让宋猗不由侧目,被平阳公主冷冷一瞥,垂下眼去。
高宓陷入沉思,并未注意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随意接口道:“公主谬赞了,都是过往之事,无甚好提。如今慈孤院归于朝廷,也是好事一桩。”
“是么?”卫昭收起笑容,冷然道,“既然是好事一桩,你为何另起炉灶,在此地再次构建相似体系的女观?”
高宓神情虽未变,心中却升起一股压力。
平阳公主步步紧逼,她有求于人,已是避无可避。
“我欲另立女户。”高宓终于说出心中所想,仿佛心中巨石落地,一阵畅快。
这样的想法起初只是一种微妙的预感,她出身寒门,家境富足,父母开明,她不愿成婚,便也不逼迫她,直言可以养女儿一辈子。
即便如此,她也曾畏惧,若父母逝去,兄弟掌权,又该如何谋生?
这是她建立起自己产业的初衷。
后来父母去世,她被高炀做主嫁去阮氏,心中关于掌握自己命运的想法便愈发激烈。
未出嫁前,她是某人的女儿,若父母开明,尚且能过;父母去世,她是某人的姐妹,即便再有能力,也只能任由兄弟掌握她的去留;出嫁之后,她是某人的妻子,后宅生活蹉跎她的现在,抹杀她的未来。
她是女人,自生下来便失去名姓。
若女子能单独成一户,分得良田,习得生存技能,又何须再从他人身上谋生?
听得“女户”一词,卫昭下意识与宋猗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震动。
高宓似乎终于想明白,展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看向身边那位身材高大的女将军,缓缓道:“广武君,你是武将出身,走过四方,一定见过那些服徭役的平民百姓,他们服役之时,家中农活便也都是女人在干。”
女人便真的天生手无缚鸡之力么?
在乡村里,即便是身材矮小的女子,也能种桑养蚕,播种耕地,可她们却无法依靠这些本领生存,这样的事,真的合理么?
宋猗点头道:“的确如此,甚至在有些地区,男子游手好闲,女子负担起家中一切事务也是常见。”
“是了!这便是数千年来最大的谎言!”高宓有些激动,眼中闪烁着灼人的光芒,“女子生下来,便被教导要找个男人依靠,可这是为何?女子做活计、忙家务,带孩子。桩桩件件,只是要讨一口饭吃,去哪里谋生不成呢?可现下的环境,女子无法自立门户,我们便没有田地,没有生存的基础。即便有能力,也无法摆脱被人操纵的命运!”
这一番话铿锵有力,即便是卫昭这样的铁石心肠,也不由因身为命运共同体而触动,心中生出几分激昂。
她心内暗叹一声,高宓此人,名不虚传,果然非同凡响。
——女户,在从前也并不是从未有过的设想。
诸如公主,郡主,县主一类身份高贵的女子,很多都有自己的封邑,并不需要仰仗夫家过活,名义上也是自立门户。
可这样的门户只是根治于权力之上,是低位男子向高位女子权势的妥协,并非普遍现象。
对于平民女子,家中无男丁,家产便会被同宗族的人夺走。或变卖,或侵占,很容易被“吃绝户”。
诸如高宓娘家的情况,若无她的插手,蚊子再小也是肉,渔阳高氏便会将这块蚊子肉欣然笑纳。
卫昭道:“你的想法很好,但实行起来很难。现下立女户之事并无官府条例可循,你需要极其强硬的手段支持。”
高宓说完那一番话,便很快平静,淡笑道:“是,妾知晓。”
卫昭玩笑道:“不自称‘我’了么?”
高宓眨了眨眼,微笑道:“想来公主不会介意。”
卫昭笑骂:“狡猾!我看你也不必我帮忙,高炀已经对你没有威胁,拿住他,其他人做不了你的主!”
高宓道:“妾以为,公主应当有变法之心?”
这话一出,卫昭目光如电,凝视她片刻,平静道:“你是聪明人,高宓。”
“这只是妾的一个不成熟的想法,立女户之事,公主应当从长计议。”高宓并不畏惧,依旧笑吟吟道,“此事若能写入天下法令,公主若有所需,妾万死不辞。”
卫昭冷哼道:“八字还没一撇,就表起虚无缥缈的忠心,到时候谁知道你辞不辞?”
这人要是知道她不止要增变法令,还想篡位夺权,还能这样斩钉截铁么?
这张总带着笑意的脸,到时想必一定十分精彩。
可上了她的贼船,便别再想下去。
高宓笑道:“这事简单。”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从桌面推出,递给对面的平阳公主。
卫昭打开一看,上头一串暗红的字迹,尚且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这是牛血。”高宓解释道。
古时周天子与诸侯盟约,便会宰杀一头牲畜,割去牲畜左耳,用牲畜之血写下誓约。
卫昭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抬眸道:“早早准备好这东西,你倒对我很有信心。”
这里头大约说的是,请平阳公主实行变法,无论事成与否,高宓都会将所有财富拱手相让,竭尽全力襄助公主。
大约因为早早准备好这东西,有先斩后奏算计人的嫌疑,这条例对高宓是很不利的。
“愿俯首为牛马,尽候公主差遣。”高宓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在手臂上一划,一串血珠便争相冒出。
她以右手食指蘸取献血,涂于唇上,淡笑道:“如今歃血为盟,广武君为证,永不违背此誓言。”
卫昭推出那张誓言纸,宋猗将它推回到高宓身前。
平阳公主淡淡道:“按下指印,便当算数了。”
一般来说,歃血为盟涂的都是牲畜的血,像这样割了自己,以人血为盟的,非常少见。
可对她来说,什么誓约都不如这张纸上按下的指印有效。
天地可鉴,若发誓有用,她早该死一百回了。
高宓毫不犹豫,直接按下指印,微笑道:“公主,这回可以了么?”
卫昭看一眼那张纸,颔首道:“可以了。”
二人达成协议,高宓便自行离去。
卫昭差人送她一瓶金创药,又回头看向身边的玄衣女人。
宋猗并未对这一出大戏发表任何言论,只开口道:“公主,要臣去暗中探寻阮府么?”
卫昭看她一眼,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你这人,方才问你,你不答,这下又着急起来?先吃饭,菜都要凉了。”
宋猗无奈道:“是。”
她二人都是世族出身,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因此餐桌上一拾筷,便无人说话。
卫昭本不是个规矩人,宋猗自小在江湖中长大,实际也未曾很尊重这个规矩。但平阳公主不开口,两人也无话可说。
宋猗风卷残云吃完一顿饭,便慢慢喝着酒,待平阳公主停筷。
卫昭慢条斯理,一口咀嚼十几次,似乎很没胃口。
宋猗这才骤然想起,对方还是个病人。
平阳公主过于强势,从不在外头显示出一丝颓意。竟能让人忽略她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步态,似乎这样一个人,是永远无法被外界影响分毫的。
见对方一小口一小口勉强咽下食物,眉心微蹙,显得格外认真艰难的模样。宋猗只觉得胸口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又轻又缓,又沉又坠,说不清,道不明。
还未来得及探寻那是什么,平阳公主便一掷筷,冷声道:“这是人吃的东西?难吃。”
她一脸“这玩意儿也能吃”的嫌弃表情,脸上的病气立刻消失殆尽。
宋猗道:“或许,有两个人刚刚才吃了?”
卫昭:“……”
平阳公主眸中一道寒光闪过,柔声细语道:“你说什么?”
这狗崽子,说的是人话么?
宋猗平静道:“公主礼贤下士,纡尊降贵来此,也当注意自己的身体。”
卫昭冷哼一声,斜她一眼道:“少说漂亮话。”
宋猗也称是。
平阳公主这才满意,在侍女的服侍下慢条斯理用清水漱了口,淡淡道:“方才你说,是否要你去阮府暗中探查。现下我告诉你,不是暗中探查,我要你光明正大去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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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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