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猗并未再翻动那些尸首。
凶手杀了人,自然还要处理尸体,现下应当是先去处理头颅了。
处理如此众多的尸体,无非就是三个方法,一个就是就地掩埋,一个是用火烧,再一个就是曝尸乱葬岗。
此处离太原城不是很遥远,如此多的无头尸体,若是谨慎一些,应当不会采取火烧的办法。
那么,她只需要在此等候,自然会等到来处理的人。
等待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只一炷香的时间,宋猗便听到有车轮滚滚而来。
有一队人马陆续走进院子,领头的人蒙着脸,宋猗仔细看了看他的身型、姿势,动作,认出他便是那个叫作“梅三”的阮府侍从。
梅三看一眼里头的死人,皱眉呵斥道:“谁办的事?弄成这样!”
后头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走出来,谄媚道:“对不住,三哥,咱们这不是没经验嘛!您见谅!见谅啊——”
“打住!”梅三不耐烦道,“少跟我耍嘴皮子,赶紧收拾了。”
他并不动手,而是站在一边,后头跟上来五辆推车,十几个侍从上前,把尸首逐一搬到推车之上。
梅三扫视马棚,吩咐道:“留几人在这里收拾,其他人跟我走。”
宋猗见这队人要走,也不便现身打草惊蛇,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见一行人钻进附近的一座小山里,路越发偏僻。
——这是要弃尸荒野?
她微微凝眉,却见山道七弯八拐后豁然开朗,来到一个狭窄的山洞外头。
那洞口大约有半人宽,是个不很规则的圆形,里头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恶臭。
这臭味很熟悉,她在战场上经常闻到,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梅三指了指山洞,冷冷道:“老规矩。”
那些侍从便将推车推过去,一股脑地往里头倒。那些尸体便一下交缠在一起,堵在洞口。
梅三呵斥道:“干嘛呢!别偷懒!搬下来再扔!”
侍从手忙脚乱,又去搬运尸体,在洞口堆积起来,一具一具往里头塞。
宋猗抿了抿唇。
这群人如此目无法纪,对同类的尸体毫无敬畏之心,显然不是第一回这样处理了。
这些年,阮氏到底害死了多少人?
尸体一具一具往里头塞进去,她并没有听到挤压的声音,那下头仿佛是有一个往下的空洞,里头有微弱的风声和尸体掉落的“啪嗒”声。
“啪嗒——”
“啪嗒——”
掉落的时间不短。
宋猗眉头微蹙,下意识捏住手中长刀,手指在刀柄上起起落落。
看这个洞口也并不是很大,它是如何能常年累月,塞进这样多的尸体的?
她看一眼这山头布局,心头某个念头一闪而过。
如果真如她所想,这阮府也是丧尽天良了。
在她沉思的功夫,底下人也已经毁尸灭迹完毕,梅三拍拍手道:“走,回去了。”
另一人道:“三哥,就这样?”
梅三道:“还要怎样?都在这儿了。”
那人陪笑道:“那这回——”
梅三不耐烦道:“猴急什么,这回事了结了,少不了你的!”
两人交涉了一阵,梅三丢给他一个布袋子,两边便都各自往外离去。
宋猗跟上这队人,发觉梅三一行人往太原城方向而去,而运送尸体的几人却是推着车走向另一方向。
她继续跟上那几人,发觉他们依旧是往山里转悠,来到一间有些破旧的房子外头。
那房子上头黑底白字:义庄。
这里原来是停棺的地方,难怪这群人仿佛见惯不怪,根本不怕尸体。
几人将车停在外头,关上门,便阻隔了视线。
宋猗飞身跃起,俯身从房顶往下看去,凝神细听里头的动静。
有一人道:“刘二,今天你还敢找梅三要钱,看得我心惊,生怕他一刀给你砍了,再扔了你进去。”
叫刘二的人答:“你当我想!老子又不像你!是个光棍儿!家里几张嘴等着吃饭,老子不要钱,全家去喝西北风啊!”
那人嘿嘿笑道:“也是,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另一人插嘴道:“今天这事,我看着有点害怕,之前咱们也处理尸首,可——也没见过这样式的!”
刘二道:“嘿!我就说你今天怎么一股脑往里头倒呢,原来是害怕!”
那人道:“谁不怕啊,那些人原来也是替那府上做事的,你们就不担心他们把咱们也给——”
刘二连呸三声,呵斥道:“别说这些晦气话!那些人早算了流民了,咱们都是有名有姓的!现在那府上正焦灼着,也不能随便给人杀咯!”
“哎——”
这声长叹后,底下便也都不开口了。
一股焦躁,恐惧的氛围在里头蔓延开来。
宋猗略一思索,把头顶骨笄取下,抽刀将下摆割去一条,蒙在脸上,便从房顶上跃下,一脚踢开房门,破门而入!
“哐当”一声巨响,门板轰然碎裂。
宋猗顿了顿,握紧手中长刀,向前看去。
里头五人俱是一惊,只瞧见一个身穿黑衣,人高马大的蒙面人闯进来,手里是一把锋利的长刀!
这——
才说了怕被灭口,怕什么来什么!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四散开来,拔腿就跑!
宋猗也不说话,抬手一挥刀!
锋利的寒芒闪过,便有一人倒地!
剩下四人根本不敢回头,只听人体“噗通”倒地的声音,便吓破了胆,竟有人直接瘫软在地,随即裆/下流出骚臭的液体。
宋猗轻松上前劈中那人,又是“噗通”一声。
那离她最近的中年人直接跪倒在地,磕头道:“放过我吧大爷!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绝对不敢将这些事说出去啊!”
宋猗眉头也没皱一下,扬手又是一刀。
三人倒地,一人已经跑远,还有一人在刚刚的混乱中便偷偷爬进一口棺材里,忍着难闻的尸臭,将那具老人尸体掀开,背靠着背,也不敢往上头偷看,只紧闭着双眼,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脚步声渐远,那黑衣杀手应当是去追钱六了。
他松了口气,可还是不敢走出去,只伏在棺材里头,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寂静下来,他试着睁开眼,忽然觉得后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的后背,可只有那具尸体啊!
他完全僵住,忽然觉得后头又动了动!
一双大手将他整个人直接捞起来,他发疯似地大叫:“僵尸老爷别杀我!别杀我!别杀——”
这最后一个字没吐完,他就脸色一白,眼珠往上翻,整个人晕了过去。
宋猗一手提着一个人,将两人扔到地上。
她回头看了眼那具老人的尸体,做了个揖道:“老人家抱歉,叨扰了。”
宋猗将他摆正,从地上拿起棺材板盖上,回头将这五人分两组捆在一起。
剩下那个被吓晕的人获得特殊待遇,宋猗将他手捆在背后,轻踢一脚道:“莫要装死,起来。”
那人毫无反应,似乎真的昏死了过去。
宋猗道:“你再不起来,就一刀剁了你的头。”
那人脸色一下僵硬,眼皮子颤抖着睁开,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宋猗看他一眼,将那四人分别扔进空棺材里盖上,长刀在上头戳出几个可以呼吸的圆洞,才回过头道:“走,跟我去山上那个洞里。”
那人脸色煞白道:“别杀我!你先杀他们!”
宋猗一顿,这人大概是误解了,以为她要抛尸呢。
她也不解释,单手拎起这人,便飞快往山上而去。
她对于这个路线这样的熟练程度,更是让男人恐惧,脸色已经快要和纸一样惨白。
两人穿林拂风,很快便到达那个洞口附近。
宋猗甩开他,淡淡道:“进去。”
那人终于缓过神来:“哦……哦!您是说想要进去!”
宋猗不置可否,便见那人迈开腿,往另一边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男人絮絮叨叨道:“您不是要杀人吧?府上有什么新吩咐?我们真的只是害怕啊!绝无二心的!”
宋猗也不开口,等他自己胡思乱想。
男人走走停停,终于带着她来到一座牌坊前。
宋猗一看,那上头几个大字:阮氏墓园。
——果然如她所想,这里是阮氏的墓地。
这阮氏倒是很狡猾,毕竟正常人,谁会去探查一个墓穴里头有没有尸体呢?
那外头的,自然是个类似于盗洞的构造。
所谓“盗洞”,基本便是这样半人高,从地上打下去,像一口井似的土洞,多为盗墓贼所用。
这阮氏还真的是非同凡响,竟然为了抛尸,把盗洞开到自家祖坟里头来了。
那人见她不言语,诚惶诚恐道:“您还有什么吩咐?这里已经是到了,我这身份也不便进去,您看?”
宋猗扬眉,抬手往他后颈一劈,男人便软倒在地。
她看了圈这墓地,里头也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便带着这人离开此地。
到了夜间,整个山林便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和凄厉的风声。
看天色,宵禁的时间快要到了,宋猗也不欲在此久留,否则城门一关,便要待到第二日才能进城。
为免夜长梦多,她在义庄里头转了一圈,套上辆马车,便带着几人返回太原城内。
此时太原府衙之中,使臣也悠悠转醒。
太守江毅得了找到使臣的消息,一刻也没有停歇,赶过去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对方苏醒。
江毅上前关心道:“使臣大人可还好啊!”
使臣看一眼他的脸,又看一眼四周摆设,终于反应过来,虚弱道:“我在哪里?”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平阳公主来驿站找他谈话那一夜,随后便有杀手动手,然后他便被敲晕过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毅道:“使臣不必担心。这里是府衙,那些贼子是万万不敢来的!”
使臣脸色难看道:“都敢刺杀圣前御使,还有什么不敢。”
这话就很难听了,言下之意,是责怪太原城外头治安不好。
江毅见他问也不问一声平阳公主,也不问是谁救了他,不由尴尬道:“是广武君将使臣大人从阮府别院中救出,所幸无事。”
使臣听了这句,眉头皱起,半信半疑道:“阮府?宋猗救我?”
这是什么意思?那群杀手不是来杀平阳公主的,阮府没事针对他做什么?
那广武君一路上都和平阳公主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一丘之貉,怎么会来救他?
他这反应实在是有些出乎人意料,江毅解释道:“使臣被贼子掳走那夜,公主也遇刺。广武君与公主发生争执,便来此自行查案。”
使臣道:“怎么回事?”
江毅便将平阳公主那番刺杀嫁祸理论,乃至阮氏这些年的恶行,如是这般,添油加醋地解释了一番。
使臣大怒道:“这阮氏实在是无法无天!为了掩盖自己的丑事!竟然敢谋害我与公主!”
江毅微妙地看一眼使臣,这人实在是自傲,竟然将自己放在公主前头。
这中州来的世家子弟,果然与他这等寒门有本质的区别。
使臣浑然不觉,只心道,他一定要将阮氏这些丑事一并禀告圣上!
私吞赈灾物资、逼杀朝廷命官、勾结山匪、借徭役走私香料中饱私囊。
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案!
阮氏不过是有个皇妃么!比起他们陈郡谢氏,又算得了什么呢?
陈郡谢氏:和现实无关,只是借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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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探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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