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对于很多人来说,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阮府被抄,旧案牵涉到太原城中各族,尽管已经结案,究竟如何处理各中细节,太守也并不敢私自做决定。
此案必定是要上报的。
江毅正在府衙中写奏折,忽然听到外头喧哗。
“什么事!如此喧闹!”
外头来人答:“禀告大人,阮府抄家搜身,这阮家子竟然是个女娘!”
江毅大吃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哑然道:“是谁!你说的是什么!?”
那衙役道:“便是那叫作阮渊的小子……不是,那女娘。”
这小小插曲本来并不需放在心上,实际上是男是女并不重要,但这人是阮渊,那就有些麻烦了。
毕竟阮渊先头就在平阳公主那里挂了号,他是个男子也就罢了,判了阮氏男丁抄家斩首,即便是平阳公主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他变成了女子,这就麻烦了。
江毅头疼道:“这事有多少人知道?”
那衙役沉默片刻,犹豫道:“这……”
江毅一看他的神情,便叹了口气道:“算了,先让她单独住一间牢房,也不要和阮氏女娘们关在一处,去告知平阳公主此事。”
衙役答:“是。”便带着犯人下去了。
卫昭很快便知道此事,只淡淡道:“知道了。”
宋猗看一眼她的神情,询问道:“公主早知此事?”
平阳公主一挑眉,懒懒道:“你当我是全知全能么?我只不过知道那孩子和阮筠是双生子。”
那一日初见阮渊,她便发觉这个少年人长相与阮筠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稍一打听,便能知道阮渊与阮筠乃是双生子,只因为一男一女而被阮府分开。
她俩的母亲是个青楼女子,当年生下这对双生子,便找上阮府,原本是为了讨要钱财。谁知阮府因为子嗣艰难,竟愿意将儿子接入府中,条件便是把女儿扔去庄子上。
这女人把阮渊拉扯到五六岁上便病死,谁也不知道她竟藏了这么个秘密。
宋猗便道:“太守将此事禀告给公主,公主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卫昭道:“她是阮筠的亲姐妹,自然是要管的。若她是个男子,这事倒还有几分麻烦。”
宋猗道:“公主不打算助阮筠脱身?”
平阳公主便笑了。
她眉眼弯弯,柔声道:“广武君,你又不跟了我,又跟我说这么许多。我为何要告诉你呢?”
宋猗立刻拱手道:“是臣僭越了。”
卫昭见她不为所动,摇头道:“你呀——总是这样。”
与安排高宓回魏县重掌高氏不同,她原本便没有打算让阮筠抽身。
阮府女眷被流放南疆,阮筠和蒋玉娘正好随着队伍去历练一番。
阮筠若是要去,程椿自然会跟去,那么杨九妹为了保护程素英的这个养女,很显然也会跟去。
像罪族女眷一类的,只要不是做了官妓,一般到了流放地并不是完全无法脱离罪籍。
若罪责小,往往三五年便能凭借做工在当地脱籍,更长一点的,十年二十年也是有的。
而另一种脱籍方法,便是嫁给当地的山民。
这也是晏国为了增加人口,同时联合南疆山民的一种政治手段。
女子可以靠做工脱籍,但南疆地处偏僻,生活环境恶劣而复杂,山民之间冲突都极为激烈,更是有外族虎视眈眈。女子苦于环境,为了生活,往往是选择嫁给当地山民讨生活。
晏国这一套流程,完完全全的将女人当成一种流通货物,每当有女人流放到南疆,当地便欢欣鼓舞。
男人可以随便杀死,但女人还有生育价值。且女人出嫁后大多是以夫为天,也很少会再生出复仇的心思。
这些问题也是高宓曾提到的,女子即便有能力,有技术,却仍旧无法独立生存的部分原因。
她安排阮筠等人参与这场流放,也是出于曾同样被景元帝当成商品的同病相怜。
阮氏在她的插手下覆灭,是罪有应得。
但她不愿意见到这些女人被当成货物一样,只能在权力的倾轧下随波逐流,无法抉择自己的命运。
说白了,女人在政治博弈中往往都是牺牲品。
阮府作恶,吸食百姓和朝廷的根基来供养府上这些男男女女,他们本来都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
诸如阮氏二三房的庶子,他们有自主选择的权力,也享受了作恶的权力。
可女人从来都是被动的,并没有主动选择的权力,只能依附家族过活。
她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可也不愿意因为占据上风便落井下石。
这些女人有了自主选择,未必不能选择靠自己赎清身上的罪责。
等到了南疆,天高皇帝远,蒋玉娘和杨九妹做筏子,更多的事情可逐一安排。
这件事自然是不能详细说给宋猗的。
阮府这一回抄家,程家旧案陈冤昭雪,西林寨众女的身份安排也迫在眉睫。
第二日,平阳公主便从乌龙观开出百张度牒,待制作完毕,便可逐一发放下去。
“若是各位想要还俗也可,那些度牒已经将你们的身份记录在案,若还俗,可去官府自行选择。”右眼下方一颗红痣的侍女站在平阳公主身边,柔声道。
众女互相对视,大多有些忐忑。
霁月解释道:“此后我也会留在乌龙观,各位不必担心。若是担忧做女冠名声不美,也可直接换身份。”
这是她与公主商议之后的结果。
平阳公主即刻便要回京,她不愿去往中州,公主很尊重她的想法,并不勉强,而是让她带着昼同在这里的女观修行。
这道观是高宓手中未尽的事业,不能白白放弃。
她接手此事,也是想在此实现磨练自己,实现自我价值。
乌龙观里头大多都是女童,比起和外头的成年男子相处,她也更愿意和这群女孩相处。
西林寨众女中间,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娘道:“我们并不是惧怕什么,咱们西林寨的女人都是对付过山匪的,哪里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只是觉得再好的地方也不如自己的地盘,又平白无故让公主帮了一个大忙,心里头觉得不自在。”
霁月浅笑道:“各位不必担心,我并不会约束各位。公主给出女冠的身份,也是让各位不必再做流民。”
那女娘犹豫片刻,询问道:“那……我们的二寨主呢?”
霁月看一眼平阳公主,见她没有表态,便道:“公主对她另有安排。”
女娘一撩下摆,跪地道:“若公主不嫌弃,柳三也想追随公主,并不想做什么劳什子女冠。即便是还了俗,按这世上的道理,也不过是找个男人嫁了,又有什么意思。”
她在西林寨中,能靠着一身本领,为自己挣取吃食,过得也很畅快。无人管她要做什么,也无人指责她应该做什么。
她不必按照曾经村子里那些教条生活,也不必老老实实“像个女人”一样过活。
女人应该像什么样呢?
她就是女人,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什么就是女人的样子!
卫昭看过去,认出这位便是当日东林寨来进攻时领头的那个女娘。
是个烈性子,也有几分本事。
她柔声道:“柳三娘,跟着我可是很危险的,随时可能丢了性命,你也愿意?”
柳三娘道:“愿意!”
她神情坚定,随着她这一声,又有几十人跪地,齐声道:“公主!我们也愿意!”
卫昭眸光微闪,垂眸掩住眼底几分动容。
她沉默片刻,平淡道:“若你们想要回西林寨中生活,也可。”
只是要正大光明拿下那块地皮,就多费些功夫罢了。
柳三娘摇头道:“程寨主离开,我等都不擅长经营,即便回去,也不一定能过得多好。若能追随公主,倒使我等有发挥的余地。”
卫昭见此,也不再拒绝,淡淡地瞥一眼霁月。
霁月道:“各位请起,公主会考虑你们的请求。先随我去领各位的身份度牒。”
她带着众女拜别平阳公主,接下来,卫昭又单独见了化名程璧的程素英。
程素英眉宇之间的郁结已化开,整个人虽然有几分疲惫,却也明显轻松许多。
她一见平阳公主,便行了个大礼,口里道:“多谢公主相助。”
卫昭受了这个礼,微笑道:“程寨主,不必客气。你答应我的事,可准备好了?”
程素英垂手道:“悉听公主安排。”
卫昭从桌上扔出一物道:“看看。”
程素英伸手接过,手指轻抚那一卷字迹,声音中有几分笑意:“这是江大人的推举书?”
卫昭道:“你为父奔走,举孝廉正合适。江毅是太原太守,替你推官。你可先为凤谷县郎官*,再徐徐图之。”
程素英道:“听闻凤谷县县令将高升,县中将有职位空缺。”
卫昭道:“没有那么快,江毅年底才会入京,他一走,这太原城官位才会大变动。你好好干,有机会举茂才*,便可为县令。”
程素英便称是。
卫昭道:“我留下霁月在此,你有什么事可与她说。”
程素英亦颔首道:“公主安排便是。”
卫昭见她始终不问西林寨众人,心想不愧是程素英,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西林寨众女我已安排度牒,同霁月一起在乌龙观清修。”卫昭停顿一下,见程素英面色不变,又道,“杨九会和程椿一同去往南疆,西林寨里头也有人想跟去。”
程素英叹了口气,平静道:“公主,小椿虽然是我的养女,但她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是不能仗着身份随意支使她的选择的。西林寨中留下来的女子也皆曾吃过世俗许多苦头。她们有此经历,不愿再走回头路也是正常。”
卫昭见她刻意回避杨九的话题,也不自持身份随意安排西林寨众女,心中赞赏,面上却也只是淡淡道:“我过两日便要动身,到时候她们也都要随之离开,你若想见上一面,要早些去。”
程素英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公主,但属下应当不必前去。”
她知道平阳公主说的是谁,但她与杨九中间始终隔着亲人热血。
她虽并不责怪对方,可到底不能再如从前一般。
当年她明知对方身份有问题,却仍救下杨九。种下这份因,自然也要亲自食这份果。
若她能做好这份推官,免世上再生出这样的事端,便算是替杨九还了这份因果了。
在此前,她们见或不见,都没有什么分别。
*郎官、茂才:「 茂才」多为现任官吏,如西汉的茂才萧咸是 丞相史。这些现任官吏举「茂才」后,因本身资历高,多起用为县令(千石)。「孝廉」则多为郎官, 六百石。还有不少人先举「孝廉」,再举「茂才」。
第三个地图完结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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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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