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枯蝶

安平公主默默无言,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睛垂下,只盯着床沿。

对于驸马所作所为,她也并非是全然无知无觉。

如今骤然被挑破,她只觉得无措彷徨。

谢尚平是她的驸马,出身陈郡谢氏。

王谢垣萧这四大世家,宛如根治于土地上的参天大树,盘根错节,甚至比王朝存在的时间更长,根基更深。

若要连根拔起,必然会拔泥带土,山崩地裂,使晏国元气大伤。

这样的世族,就连一国之主也无法轻易动摇,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又能做什么呢?

即便将事情告知父皇,最多也只是稍稍敲打驸马,动摇不了他的位置。

父皇需要一个出身四大家族的驸马,至于这个驸马如何,他的女儿又过得如何,并不重要。

便是换下现在这个驸马,也会换上另一个出身世族的驸马。只要她还活着,他们之间的姻亲关系便存在一天,她始终受挟制。

安平公主心中煎熬。

绝望而沉重的感觉在胸口翻涌,仿佛有无数双收将心口牢牢攥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卫昭看着对面人苍白枯瘦的病容,脑海中回想起十几年前,初见对方的情形。

那时她只有六岁,因景元帝的不喜,自小甚少踏出漪兰殿。

宫中无岁月,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枯燥而无味。

她的母妃教她识文断字时曾说,将思绪安放在书中,日子便不至于那么无趣。

那日随母妃出入芳林苑,她在花团锦簇中娓娓而谈。

那段掉书袋的话没有吸引到她那父皇的注意,只招来厌恶一瞥和一句“夸夸其谈,令人厌烦。”,反而吸引到比她略小一岁的卫澜。

“你懂的好多!好厉害哦!”

“你叫什么名字啊?”

“七姐姐,你理理我嘛!”

从此,她身边便多出这么个小小的身影。

卫澜总让她想起她五岁时曾喂养的那只短尾鹦哥儿,通体翠绿,小嘴是橘红色,也是这样叽叽喳喳环绕在她身边,总爱把脑袋蹭到人手底下。

那只漂亮的小鸟是南疆送来的贡品之一,景元帝赠予昭仪,母妃见她喜欢得爱不释手,整日围着鸟笼转悠,便要将那只小鸟赠予她。

她当时很欣喜,但最终拒绝了母妃的好意。

“儿臣觉得,照顾不好这样脆弱的小东西。”她这么回答。

那只小鸟只比她的手掌大一点,感觉一阵飓风,一场大雨,一不小心就会死亡。

她的母妃笑道:“你喜欢它吗?”

“喜欢。”她答。

容昭仪道:“既然喜欢,自然是要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谁能比自己看护更放心呢?”

她被这句话说服,这才收下这彩羽小鸟,却仍旧执着的不肯给它取名。

听人说,给活物取了名字,在阴间就上了生死簿,能在人间停留的时间便决定了。

她知道鸟类的寿命不长,便小心践行着这点迷信,期盼它能在身边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然而它留在人间的时间也异常短暂。

从夏到冬,风雪忽至。

那娇软的,柔弱的生命在她手里逐渐变得和雪夜一样冰冷,小小的瞳孔填满黑色,只有身上的绒毛仍旧垂顺。

原来费尽心思,也有人力所不能及。

是人间捉不住,留不得。

从此她不再相信鬼神之说。

卫澜出现在她身边时,像一只娇美而斑斓的蝴蝶翩然而至。起初让她不安而排斥,疑心对方何时会失去兴趣,转投她人。随之担忧对方也会像那只鹦哥儿一样,在某个清晨或夜晚骤然离去。

在她眼中,卫澜就像那只鹦哥儿一样,有些刻意讨好的心机,但始终是脆弱而天真。

天真的孩子,在后宫里总是容易夭折的。

后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便习惯了。

习惯对方的陪伴,也习惯照应对方。

她像是在养护一只美丽的小宠物,嫌弃对方的脆弱和天真,有时也让她心烦,但她情愿如此。

卫澜没有辜负她的期待,是宫中少有的,充满旺盛生命力的女娘。

而如今,她年少时曾精心养护的蝴蝶,被他人轻易摧折,像一朵从枝头落下的花,垂败而枯朽。

她做错了么?

被她人精心呵护的,也总是容易被摧折。

该责怪对方何故长成如此怯弱?

风吹花落,又该责怪花朵的脆弱么?

卫昭收回本来想要擦去对方眼泪的手,眸光中的神情渐渐变得平静。

她淡淡道:“月奴,事已至此,你有何想法?”

安平公主骤然听到自己的乳名,不由怔忡,心跳得飞快。

她看向对面人,平阳公主面若桃花,神色平静,一如当年明艳,又比十年前更加沉敛。

仿佛如同以前每一回一样,对方只待她开口,便能替她扫除眼前的障碍。

可这一回,她依旧要像以前一样,凭借着年少天真,心安理得接受对方的好处,明知不可为,还要继续拖累对方么?

卫澜看了看自己如枯枝一般的双手,她想,为何就落到今天这一步?

她该去责怪谁?是驸马吗?还是随便指婚的帝王?又或者是她自己的懦弱?

阿巳和亲西原十年,她又去奢求谁的帮助?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室内断断续续响起——

“我……我不知道。”

她始终没有抉择的勇气。

*

安平公主府邸外,玄衣女郎手里提着一扎油纸包装的东西,轻轻叩门。

她后头跟着个身着玄青色长袍的女郎,两人一前一后,天色渐晚,黑作两团。

宋猗敲了门,便往后退一步,等着里头回应。

李佩扬眉一笑道:“广武君,这么巧啊。”

宋猗看向李佩。

这人从卖栗子的小摊跟了她一路,起初还躲躲藏藏,后来便直接大摇大摆跟了上来,很有些混不吝。

李佩脸色不变:“怎么了?”

宋猗淡淡道:“你是金吾卫,应当知道若是有人鬼鬼祟祟,后来又大摇大摆跟在人身后,最容易出事。”

李佩:“……”这是威胁吧?

宋猗也不转过头去,只在原地等对方回答。

她身型本就高大,两人又距离这样近,一股极强的压迫感笼罩在阴影里。

李佩被这双黑沉的眼睛盯住,只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到了军营,正被长官审讯。不由自主收敛起漫不经心的神情,心虚道:“……只是顺路……我有点事!顺路!”

宋猗不置可否。

李佩几乎想立刻拿出怀里的东西,证明自己真的有正事要做。

好在她忍住了。

安平公主府的大门缓缓打开,里头的仆从看二人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和麻木。

宋猗自报家门道:“在下定远将军宋猗,来接平阳公主回府。”

她只说了军职,并未提及爵位和封号。

李佩道:“羽林翊卫李佩,求见安平公主。”

仆从先是看了李佩一眼,欲言又止。

李佩道:“是的,又是我。”

“……”仆从有气无力道,“二位请进。”便让开了位置。

两人跨进大门,又有人迎上来,将二人带到前厅。

宋猗看一眼地毯上略有些深色的那块位置,又抬头看了看上头的座位,若有所思。

仆从道:“二位大人,请稍等,平阳公主正在同主子说话。”

李佩看一眼宋猗,开口道:“不必了,你告诉安平公主,她的珠钗在我这里,莫要冤枉好人。”

仆从面色凝重道:“大人,这个,奴才不敢做主。”

“叫你传个话,哪里就做了主子的主了?”李佩冷冷看他一眼,翻脸道,“我还没追究你们在大街上强抢民女呢!”

“这……这可不能乱说啊!”仆从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慌里慌张道,“那道姑就是偷了咱们府上的东西,才……”

“住口!”李佩从怀里取出一支珠钗,放在桌上,呵斥道,“你瞧瞧,这是那支被盗的珠钗么?”

仆从并不敢去查看那支珠钗,只犹豫道:“这……”

“你们拿了人,说那女冠偷窃,却把这珠钗落在原地,真的是在找失窃物?”李佩手里捏着那支珠钗,在仆从眼前一晃,冷笑道,“依我看,你们这里头可不简单呐!”

她这番话直接将那仆从说得哑口无言,只跪在地上翻来覆去道:“这确实是主子的东西!”

李佩皱了皱眉,厌烦道:“你们把那女冠弄哪里去了?即便是偷窃,她也不是你们府上的奴才,应当交由官府处置。”

“李大人,这都是误会。”

一道男声传来,几人抬头,见到一个青年男子从内室缓步走了出来。

谢尚平向二人行礼道:“宋将军,李大人。”

李佩嫌恶地看他一眼,并未开口。

宋猗淡淡道:“驸马不必多礼。”

谢尚平愣了一下,没想到二人未曾见过,对方也能点明他的身份。

他解释道:“让宋将军见笑了,此事乃是府上侍女误解。那道姑乃是内子请来府上为犬子祈福,前几日,内子将珠钗赏了那道姑,便一病不起。侍女清点东西时发觉少了珠钗,因此产生误解。方才内子清醒过来,询问了一番情况后,那女冠现下已经放出府去了。”

李佩半信半疑道:“放走了?”

谢尚平笑道:“李大人若不信,可去观中一看。”

这事的确是一看便知,没有必要采用如此拙劣的骗术。

李佩便道:“既然如此,府上仆人硬说是那女冠盗窃,又为何没将这珠钗带走?”

谢尚平看那仆从一眼,那人立刻道:“当时情况过于混乱!奴才只想着带走那窃贼!便没注意那么多!”

李佩冷冷道:“没注意?还是心虚?”

她从那女冠的包袱里,可是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因此才来此打探口风。

安平公主驸马的一番话,她是全然不相信的。

“什么心虚?”

平阳公主掀开里头的帘子,看一眼厅中几人,弯唇笑道:“来得巧了,这里头正热闹着呢。”

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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