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约定

这番格外赤忱的剖白让卫昭有些出神。

正因为是宋猗,她才真的相信对方绝非虚情假意的客套,也非懵懂无知的盲目笃信。

平阳公主若有所思地看向对方,看着那张清隽而神情沉静的脸,一时无言。

宋猗是典型的北疆人,身材高大、眉目深邃、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淡。

这样的长相,本该显得格外薄情而锋利。

但宋猗却很少给人留下什么强烈的情绪印象,总是淡淡的,似乎没什么剧烈的个人情感。

就像一张淡且落笔无痕的白纸,一张平静而澄澈的镜面。

她起初利用对方,丝毫没有心理负担,正是因为将对方视作死物。

宋猗是一把利剑,也是一张免死金牌。

一眼就能望穿的人是很无趣的。

可越是接触,越能捉摸到对方平淡下的真实。

对于她这样一语藏三分,格外虚伪的人来说,宋猗的真诚就像是一面清澈的湖水,照见她本身,也照见她过往的牺牲。

在看到过她痛憎的仇恨,隐藏的野心和对皇权的怨忿之后,湖水并不因此有所变化。

但湖水不是镜面,在狂风骤雨时也会泛起涟漪,甚至卷起滔天巨浪。

她见过宋猗因她身上的鞭痕感到愤怒,知晓对方战无不胜光环下的虚弱,领略过卸甲收刀后的温情和平凡。

或许更早,初见宋猗亲身前往西原,打破她规划好的预设那刻,她便生出这份探究的心思。

她试探宋猗,反复斟酌,想要看到对方更多别样的情绪。

只是想看这样一个一向稳定而平静的人失态么?或者是别的什么更深层次的**?

卫昭说不上来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她刻意隐藏,压抑自己的时候太多,已经分不清,除了那份确切的,坚定的,争权夺利的野心之外,她的内心还能升起些什么别的**。

唯一确定的是,她对宋猗有势在必得的图谋。

诚然,她就是这样贪婪无餍、恣意傲慢、唯利是图,处心积虑的卑劣之人。

可那又如何?

卫昭微抬起下巴,理所当然,充满挑剔地扫视地上的玄衣女人,目光落到对方沾着泥土的衣摆,以及一边缝补的痕迹上。

“过两日参加我那九皇弟的生辰,你也打算穿成这样?”

宋猗嘴唇微动,手掌在胸前轻握成拳,从喉咙里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啧。”卫昭一言难尽,“大将军,你不是去贺礼,是去给我那好面子的父皇找不痛快的吧?”

听了这话,宋猗终于抬起头,看向平阳公主。黑沉的双眸格外沉静,嘴唇微抿,似乎带着几分无言的忍耐。

卫昭将对方从头打量到脚,目光停留在对方胸口,眉头渐渐聚拢。

这么长的时间,宋猗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再尝试站起来。

平阳公主上前一步,带着几分高高在上,俯身向对方伸出两只手掌。

洁白的手指沾着鲜红的血迹,看着竟有些刺目。

宋猗顿了顿,扫一眼自己沾着泥土的手指,淡淡道:“没事的,公主,让我自己坐一会儿就好。”

卫昭眸色微沉。

这一向一板一眼的人忽然自称“我”起来,必然是不正常。

她并未收回手,嘴角一弯,轻声道:“起来。”

声线柔和,却带着不容回绝的强势。

平阳公主的敏锐让宋猗沉默片刻,看向对方那只泛红的左手手腕,低声道:“方才公主的手腕似乎扭伤了,还应好生休养才是。”

卫昭轻笑一声,慢悠悠道:“莫要转移话题。怎么,起不来?”

“……是。”

宋猗垂眼道:“没事的,旧伤罢了。公主想要臣做什么,但说便罢。”

先头平阳公主提到两日后九皇子的生辰宴,那一日也是公主的洗尘宴。

平阳公主被禁足,自然是不能参加宴席。

公主府如今上上下下都布满宫中的眼线,这还只是明面上安插的人手,私底下还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府上。

如此这般,平阳公主想要与手底下的暗卫接触,探听消息,便没有往常那么容易。

卫昭轻哼一声:“我是想叫你去量体裁衣,哪里要你做什么了?大将军一路护送,这点酬劳还是要给的。”

宋猗推拒道:“多谢公主,只是两日的功夫,恐怕无法完成。”

卫昭听了这话,心中不快,冷笑道:“我父皇从宫里送来的裁缝,能同外头的成衣铺子一样么?这才叫君臣一心,物尽其用呢。”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宋猗不得不接,只得答应。

平阳公主尤未尽兴,讥讽道:“我若想要做什么,自会安排,用得着门槛儿外头的大将军出马么?”

“……抱歉。”

卫昭见她垂着头,沾着血液灰土,仿佛打了败仗,一副认输的落拓模样。心头又多云转晴,弯唇笑道:“常言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一个恩将仇报的狗崽子。”

宋猗不在意道:“公主说如何,便是如何。”

卫昭挑眉:“既然如此,你说说看,该如何补偿我这个好心人呢?”

宋猗接口:“公主想要如何?”

平阳公主一时陷入沉思。

宋猗以为她又会说出些什么奇怪却简单的要求时,对方终于开口。

卫昭笑道:“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不如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如何?”

宋猗道:“那要看是何种要求了,若是超出臣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也是无用。”

“放心。”卫昭摇头道,“在不违反你的原则情况下,你能做的事。期限为一年。我说什么,你必须答应。”

“好。”宋猗便也很爽快地应下。

*

平阳公主扭伤左手腕,弓箭自然也没法再学。

接下来两日,卫昭只能在后院里看着宋猗早起练武。

没了内息,这人竟也异常勤勉。

深冬的天气,宋猗只着单衣,在院子里打完一套拳法,在晨钟响起时带着一身的汗水走进屋内。

这个时间,若非早朝,大多数官员还尚在梦中。

卫昭也早已醒来,宋猗练武时,她也正在窗台前写字。

她临的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以行草开头,行楷收笔,总共临了四帖,宋猗已走近身边。

平阳公主听到脚步声,并不看她一眼。

“一身汗味,还不走远些。”卫昭略有些嫌弃,笔锋更利。

宋猗看着那几乎从行草变为刀锋似草书的字,不由轻笑一声,退开两步。

卫昭顿了顿,抬头看她一眼:“我写的字很好笑么?”

宋猗摇头道:“臣应当未曾有这样的水准,去评价公主的字。”

卫昭慢条斯理道:“评价他人的字,倒也不需要自己写得多好。”

宋猗道:“总之比臣的字好。”

卫昭道:“也是,你的字一板一眼,毫无风骨可言。”

这是一句纯粹的,客观的评价,并无什么讥讽之意。

可一般人听了,也必然是要生气的。

宋猗却只是平淡道:“臣的字确实普通。”

卫昭落笔不停,字写得越慢。

那日在对方家宅之中,她瞧见那木刻上头的字体,便是方方正正,并无什么意蕴。

一个人的字是何种风格,往往在幼年时期便定型。长大后要想更改,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想来宋猗也没这个时间。

《快雪时晴帖》总共也就二十八字,谈话间,平阳公主已将手里这张写完。

她拿起来看了看,不甚满意,顺手便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分了心,写出来的东西,也是不堪入目的。

“今日就是宴席,你还杵在这里做甚?”她道。

宋猗道:“臣在等公主的酬劳。”

卫昭神情一凝:“没人给你送去?”

照理来说,这衣服应当在前一日便送到宋猗手中,新的衣服,至少要提前试试合不合适。

宋猗听了这话,也知道事情出了差错,但她也并不急迫,只淡淡道:“若是没有,穿以前的也是可行。”

卫昭“啪”地一声放下毛笔,冷笑道:“这显然不是可不可的问题。在这个府邸里头,竟有人敢明着做这个主了,当我这个主人已经死了么!?”

她这些从宫里来的侍从,里头多有不服气,或是他人的眼线。

若要逐一处置,本来也不现实。

如今有人主动触了这个霉头,送上门来,就别怨她手段毒辣,借题发挥。

平阳公主当即召来裁衣侍女,屋子里立着十几个面生的宫人。

宋猗见此,也明白自己成了平阳公主手里的筏子。

平阳公主利用起人来,当真是毫不手软的。

宋猗叹了口气,向卫昭告辞,准备去成衣铺子里买件新衣。

“买什么成衣呢,大将军这般身型,在中州,可买不着合适的女衣。”卫昭手里抱着小巧精致的铜炉,手指点了点桌面,淡淡道,“坐下吧,待会儿叫人拿我的衣服改改,现下也不必去外头了。”

“马上快新年了,也该多添置几身新衣。”裁衣嬷嬷比侍女更晚到,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笑着开口。

卫昭看她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

这两个宫里来的嬷嬷,年纪已经不小,其中一个更是从漪兰殿来的,她似乎不该对她母妃的人产生怀疑。

卫昭道:“其他的不用急,这两日本应该先赶制一套正式的新衣出来。”

她上下扫视宋猗一眼,又轻叹道:“替你做件衣服,料子都要多费些。若按件收费,人家可要亏死了。”

平阳公主这话仿佛在闲话家常,宋猗却知道对方必然不会将此事轻轻放下。

她看向那桌上摆着的几排银锭,淡淡道:“公主出手大方,想必不会让人亏了银钱。”

卫昭笑道:“是么?我看有人不止要亏了银钱——”

平阳公主停顿一下,扫视底下众人,直到满室寂静,呼吸互闻,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应当也亏了良心。”

暂时咕咕,明天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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