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托付

平阳公主看着从墙头一路翻滚,四肢着地,又飞速弹射站立的少女,面上浮现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少女穿着玄青色衣袍,打扮皆同男子,俊俏的脸蛋沾着灰土,看起来颇为狼狈。

尽管已经认出人来,卫昭依旧举弓,指着地上的少女冷漠道:“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擅闯公主府。”

李佩一抬头,便看见冰冷锋利的铁箭指着自己眉心,瞬间汗毛倒竖,才站起身,又伏地行大礼,自报家门道:“在下羽林翎卫李佩,请平阳公主安!”

请安请到别人家墙头,也是普天之下头一遭了。

卫昭冷冷道:“你的身份令牌在哪里?”

李佩往腰间一摸,却摸了个空,抬着头四处一看,也没见着令牌的影子,不由傻眼。

她在地上犹如盲人摸象一般四处摸索,平阳公主便举着弓箭一直看着她。

李佩回过头,看着对方越发不善的神情,和那支略有些颤抖的箭,不由担心起平阳公主一个没拿稳,便失手将她射死,脸上露出个勉强的笑容。

“回禀公主,下官的令牌丢了。那日在安平公主府,您应当见过下官……”

——平阳公主该不是在耍她吧?

她偷摸看对方一眼,谁知平阳公主正盯着她看,又唬了一跳。

“一惊一乍的做甚,当差的人,这般不稳重。”卫昭冷笑一声,收起手中弓箭。

她不紧不慢道:“李大人是执金吾,想必对大晏律法很熟悉。擅闯他人府邸,该当何罪?”

李佩尴尬:“回禀七殿下,下官是武将,并不熟读律法。”

卫昭脸色瞬间沉下去。

她冷冷道:“若金吾卫皆不懂法,又是如何执法?”

李佩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找补道:“金吾卫并非如此,只是下官愚钝,对于大晏律法只是知之,而无背诵之能。”

实际上,她也不是特别知之,毕竟金吾卫也不管断罪。律法都在书上写着,用的时候翻一翻便可。

卫昭冷淡地“啧”了一声:“《大晏律》第四十九条,擅闯民宅,杖六十;擅闯皇宫,王府,是大不敬——”

大不敬是要砍头的。

李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瞠目结舌:“七殿下,臣——”

“起来吧。”卫昭手指在桌案上一点,打断她的说话,淡淡道,“孤说过,若有急事可来寻孤。既然是有约,便不算擅闯。”

这辅国公家的独女,实在是被教养得有些过于莽撞轻率。

初见时当街呵斥百姓,和安平公主府的侍从对峙,是因为以这些人的身份,根本无法伤害到李佩;后来上门质问驸马,她便刻意给对方一个教训,让这人吃了个闷亏;现在竟然还不长记性,不带令牌,不知律法,行事举止也格外荒唐。

谁求人办事,前门不得进,就直接攀附别人家的墙头?

对方未必不知道鲁莽会有什么后果,不过是不在意。

这样无畏的底气是来自于先辈的照拂,而非李佩的个人能力。

得以入禁军,拥有官职,对于女子来说已是格外幸运。拥有这样的机会,却不见对方有多珍惜。

若换作是宋猗、程素英、高宓,甚至阮筠和程椿中的任何一人,她们都不至于如此。

想必李佩前十几年的人生一定十分顺遂,待嫁进那些高门世家,这个样子,一定要吃大苦头。

卫昭打定主意,给这个下马威,也是不想让对方觉得这世上所有事都来得这样容易。

李佩得了平阳公主首肯,站起身来,也不再客套两句,如那日在安平公主府中一样,直接从怀里拿出几张黑字白纸,开门见山道:“七殿下,这是下官那日在城北,从那女冠包袱里看到的东西。”

卫昭静默一瞬,伸手从对方手中接过那几张纸。

她阅读速度很快,实际上,里头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内容,只是几张诊断药方。

除了药物,还有针灸,艾灸等疗法。

李佩见平阳公主看完,又从怀里拿出两张纸,开口道:“这是我在药铺老板那里,按照药方对照记录查阅到的病症。”

卫昭看后,平淡道:“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我的?”

那女冠是安平公主请来为自己治病的,药方自然是为了替安平公主治疗。

这病症记录着诸多症状,总结起来就只有三个字——花柳病。

卫澜那样的性子,怎么会去寻花问柳?这病自然是她那驸马从外头传染上的。

这等隐秘的病症,难怪谢尚平要差人去对付那女冠。

寻常的女子,哪里愿意被人知道这种事,谢尚平也不可能因此得到责罚。

难怪卫澜那日会那般绝望。

卫昭眉头微蹙,如今被禁足,确实有很多事情不方便完成,实在是有些麻烦。

李佩道:“七殿下,下官去瞧了那女冠,她在清风观挂单。原本是镖局出身的娘子,因此略通一些医术,那药便是她开的。”

“清风观。”卫昭顿了顿,这道观曾是她的姑姑定城公主的地盘。

定城公主这个人,是景元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年纪轻轻便做了女冠,一直也未曾嫁人,名声很差。

这名声是因为她虽然出家做了女冠,却从未耽误过享乐,因此常年被言官唾骂,街头巷尾也流传着她的艳名。

传闻定城公主曾夜御十男,在大街上瞧见美貌男子便抢走春风一度,私生活很是糜烂。

当然,作为真正的皇室成员,卫昭知道这些传闻一大半是虚构的。但定城公主确实不是什么规矩人,清风观也不是什么清净地。

给安平公主治病的女冠来自清风观,这就很奇怪。

卫昭记得,卫澜对于这个姑姑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她离开京中太长时间了,这里头想必还有些她不知道的内情。

李佩见她久久不言,开口道:“七殿下,下官去见那女冠时,她虽然被放走,却挨了毒打。下官担忧会有人对她进行报复。”

卫昭颇为复杂地抬头看她一眼,慢条斯理道:“你倒是操心得多。”

都自身难保了,还在糊里糊涂地关怀他人,这个李佩真是个奇人。

景元帝给她赐的婚事,可实在称不上是一门好亲事。

只是不知李佩是否明白这其中的关键了。

李佩不知平阳公主这句话是夸是贬,只嘿嘿笑道:“这是应该的。”

平阳公主便沉默一瞬,开口道:“你没有别的事求我了?只是替安平传递消息?”

李佩摇头。

卫昭问道:“你的婚期近了吧?对指婚怎么想?”

李佩愣住,随即有些羞涩道:“女子迟早是要嫁人的,何况是圣上指婚。”

卫昭心头冷笑,那倒也不是所有女子都要嫁人,比如出家人,再比如宋猗,不仅一口回绝景元帝的赐婚,甚至还很疑惑为何女子一定要成亲。

当然,宋猗拒绝这件事,是很有底气的。换作任何一个女子,拒绝皇帝的赐婚几乎都是要掉脑袋的事。

她虽心头腹诽,面色却淡淡,看不出什么变化。

“嫁人之后,你还在执金吾里头当差么?”

“自然是要的。”

卫昭听这一句,不由笑了。

她这一笑颇为嘲讽,甚至有几分浓烈的恶意。

“你当陈郡谢氏是那么好相与的么?会让自己家的新娘子去外头抛头露面。即便你的丈夫愿意,他的家族也不愿意。届时生儿育女,执金吾中哪里还有你的位置?”

李佩咬唇道:“只是嫁了人,也不是卖给他家了。”

卫昭停顿一下,心道只怕到时并没有选择要不要卖给人家的余地。

她淡淡:“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品行如何?就这样盲婚哑嫁,你也甘愿?”

李佩道:“圣上指婚,是陈郡谢氏次子,我见过他几次,他……看起来还不错。”

看对方一脸沉浸在幻想中的神情,卫昭眉心一跳,开口道:“他是陈郡谢氏子,你得罪过驸马,嫁过去能有什么好处?”

李佩不甚在意道:“七殿下不必担忧,若他家里不好,我自回家便是,下官家中这点决定权还是有的,不至于吃了亏。”

她自小被娇惯着长大,对于自己的家世很是自傲,一副完全听不进去的样子。

卫昭冷笑一声,也不再多言。

俗话说,靠山山会倒,靠水水断流,这世上除了自己手中掌握的东西,其他皆是虚妄。

将身家性命寄托在一个好男人的良知上,更是顶不靠谱的事。

人心易变,即便他今日好,焉知未来是否会改变?

李佩这样被家里千娇百宠养大,自身又有些本事。自然觉得自己与寻常女人不同,认为只要自己有家世兜底,只要自己足够强势,便吃不了亏。

陈郡谢氏这样的世族,从未有哪一个人能脱离家族而存在,是一荣俱荣。

若谁犯了错,外人不怎么样,里头的人便要将这个错误扼杀。

像李佩这样,完全不符合世族标准的新娘。即便娘家再有地位,只要进了丈夫家里的门槛,便不再是从前那个有具体身份地位的活人,早晚沦为世家的一件漂亮摆件。

诸如安平公主,贵为公主又如何,不是照样受丈夫挟制么?

再有能力又如何,那些身理上吃的亏,更是无处可补。

不过么,有的南墙,需得撞上了才知道回头。

“既然如此,来都来了,请李大人替我办件事,可以么?”

平阳公主坐在软塌上,抬眸看着李佩,眼中有几分闪烁的恳求。

卫昭知道这人身上颇有些救人于水火的侠义情怀,也不考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真的能帮扶得住别人,一遇到事,就忙急忙慌地想冲上去替天行道。

李佩必然是吃这套的。

“七殿下尽管说!下官若能办到,必不负所托!”

李佩果然上钩。

“放心,不是什么难事。”平阳公主笑了笑,柔声道,“你只需要替我给定城公主传句话,告诉她,我这里缺一个看病的人便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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