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定定看她,忽而一笑:“不,你还缺一个译者。”
宋猗:“……”
平阳公主说到这份上,她的意见似乎并不是那么重要。
卫昭言简意赅:“你答应我的那个要求,还作数么?”
她说的是那日宋猗教她用弓,她以制衣为由,向对方要来的那个要求。
宋猗一顿,淡淡道:“公主请说。”
卫昭道:“这朝贡迎来送往或许用不着,可年后去了南疆,总要学南疆的语言。”
宋猗垂眼,浓黑的睫毛也随之垂下。
她是去南疆打仗的,言语不通或许是问题,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去久了,若有心学,与当地人接触久了,自然能学会。
再者,南疆蛮族人众多,其中各族语言有差别;边关众国也各有自己国家的语言,这一个译者,到底翻译的是哪门子语言?
平阳公主亲自出面送人,还以当初一言之诺做筏子,怎么想都不那么简单。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宋猗将长绳收紧,抬眼道:“公主的意思是?”
卫昭见她已经穿戴齐整,银甲锃亮,眼中坚定,颇有几分英姿飒爽,不由顿了顿,睫毛忽闪一瞬。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劳烦广武君在队伍里头,多添一个名额。”
*
另一头,李佩从平阳公主府墙头爬下,先径直去了清风观。
这清风观还是当年为定城公主出家所建,但定城公主这些年也很少住在道观里头。
她要去见的是那个被安平公主府冤枉偷窃,遭遇无妄之灾的女冠。
先头她去往这道观走的并非寻常路,如今是头一遭光明正大走正门。
她一进清风观,便被门口打扫的妇人叫住:“这位小公子,是来做什么的?”
李佩一愣,这才想起自己穿着男装。
作为一个男人,来女观寻一个女冠,是否有些不妥当……
她沉默一瞬,又想到一些关于女观的传闻,不由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些莽撞。
她在外头穿男装习惯了,已经有些忘却作为女人,名声是顶重要的事。一时间未曾想到,一个女冠和男人来来往往的,那算什么事呢?
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番。
这小孩子怪面生的,脸也稚嫩,看着还没及冠呢!身上穿着倒是顶好的料子,样子也时新。就是这衣服上么……怎么都是灰土印子?
这又是哪家翻墙跑出来偷吃的富贵公子哥儿?
李佩做出个浪荡子的模样,眉毛一挑,唇角带笑,摆摆手道:“小爷来这里逛逛,不行么!”
来都来了,且让她试一试这清风观里头是否如传闻一样,有些不可告人之秘。
妇人一听这话,便知道对方是个外强中干的雏儿,这话哪里有点成熟的样子!
看他面容俊秀,眉目柔和中带着一丝英气,又穿着富贵,想来若不是哪家的贵公子,必然是与定城公主有关了。
好好的小郎君,长得人模人样,不走仕途,却靠这等手段上位!
她心头虽有些鄙夷,面上却仍旧和和气气道:“小公子莫要生气,清风观是定城公主清修地,进得观内自然是要细细过问一番的。”
李佩嬉笑道:“定城公主今日在观中么?”
妇人心头更加鄙夷,他是来找定城公主的,那应当就不会是哪家找来寻欢作乐的贵公子了。
她垂首道:“这便不知了。”
便是知道,也是不可能就这样告诉他的。
李佩摇头叹息,手里摸出一根金条,上下一抛道:“可惜可惜,这可不好啦!”
妇人抬起头来,看到那足足有一个指节宽,一根小拇指长的金条,眼睛发直。
年轻貌美的男人跟着定城公主做面首,不是为了求财,就是为了入仕。这阔绰的小公子看着也不缺钱,或许是为了入仕途,也或许是早当了定城公主的面首。
看着也才十五六岁,正当好的年岁,若是家里条件尚可,富贵一生也好过当定城公主的玩物,为了仕途如此出卖自己的身体,这又是何必!
见了金子,她心头倒替对方惋惜起来。
李佩浑然不知对方从鄙夷到惋惜的心路历程,仍旧笑吟吟道:“大娘,你告诉小爷,定城公主今日会来清风观么?”
妇人四下看一眼,上前伸手接过金条,低声道:“公主今日没来。”
李佩挑眉,一把抓住金条,摇头道:“就这么点消息,值一个金条?你至少要告诉我公主什么时候会来吧!”
妇人伸手去拽,却发觉那金条仿佛长在对方手头,无奈道:“我们这些人哪里知道公主什么时候会来?从前是三日来一回,后头公主新的府邸修好,她便很少来了。你若要寻她,还不如去府上来得容易。”
这话就很完整了。
但若是她不长个心眼,按对方先前的说法,在这里等来等去,不就被对方坑钱了么?
李佩长长“哦”了一声,一松手,那妇人往后一退,险些跌倒在地,“哎哟”一声。
李佩落进下石道:“哎呀!急什么呢?你先别急,我这里还有事问你呢!”
妇人险些扭了腰,有些咬牙切齿,仍维持表面和平道:“小公子还有什么事呢?”
李佩道:“你们这里头,有没有什么消遣让我寻寻?”
妇人一愣,扶腰道:“小公子,你莫不是来消遣老妇的?这道观里头能有什么消遣?”
李佩双手抱胸,冷视对方道:“真的没有么?还是瞧小爷年纪轻好欺负呢?”
妇人道:“这个么……自然是没有的。小公子,你若要寻欢作乐,外头西街哪里不成呢?”
李佩便又拿出一根金条。
她正要开口,便听到门口有女声道:“哪里来的小郎君,在孤这里张牙舞爪的呢?”
李佩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个穿着道袍的貌美女冠站在门外,她身后两人举着明黄色绣金步辇,跟着两排侍从。
定城公主是景元帝的胞妹,在上一辈公主里头,年纪是最小的那个,如今不过四十出头。
她身上虽然穿着十分朴素的道袍,发间束发的翠石玉冠却格外精巧。显然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制式。
定城公主看起来完全不像传闻中那样祸国妖姬一般的艳丽,甚至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清冷。
李佩俯身行礼道:“臣羽林翎卫李佩,见过定城公主。”
定城公主看着对方,目光从脸往下,在胸口处一顿,微微一笑道:“孤今日出门,有人送来一对兔子。”
李佩抬眸,不解其意。
定城公主道:“兔子看起来都是一样的,看不出有什么区别。这位小郎君,可否入内室为我一辨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但凡学过《木兰辞》,也知道对方是在说什么了。
但李佩是武将出身,自小又不喜欢读书,只爱舞枪弄棒。她父母早逝,辅国公又是粗人,因此完全不解定城公主的意思,只当对方并不识她的名字,以为定城公主是真的看上她这个女扮男装的“小郎君”了,不由汗毛倒竖。
这里这么多人,她又不好意思大叫“我是女人”。
李佩后退一步,抱拳道:“殿下!可否让臣在外头看?”
定城公主:“……?”
她不由面露古怪之色,拨了拨手中拂尘,挑眉道:“你是女将,却没学过《木兰辞》么?”
听到“女将”二字,李佩好歹松了口气,挠头道:“臣孤陋寡闻,误解殿下之意,还望殿下谅解。”
定城公主道:“那你先前理解成什么了?”
李佩:“……”
见这女扮男装的俊俏女郎露出苦恼之色,定城公主不由大笑道:“孤要寻人当面首,也不至于挑执金吾下手!”
景元帝手里头的人,也是她一个无实权的公主肖想得到的么?
李佩脸红道:“让公主见笑了。”
定城公主道:“进去吧。”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往里头走去。
入了内殿,定城公主端起备好的热茶,垂眸道:“小李大人,你来孤的道观,总不是为出嫁祈福的。有什么事,说吧。”
李佩便又是一整脸红耳热,语无伦次废话道:“确实有事!”
定城公主道:“你紧张什么?孤没成过亲,不太明白这里头有什么令人脸红的事。无非就是男欢女爱,颠鸾倒凤。唔……若是你的夫君是个雏儿,还不知是否能鱼水交融。”
李佩大窘,没想到定城公主说起话来,比平阳公主更令人难以接口。
在未婚女子面前,对方也这样口无遮拦,难怪名声那样差了。
“平阳公主托我向殿下说一句话。”李佩说到正事,神情正经道,“我这里缺一个看病的人。”
定城公主手一顿,抬眸道:“哦……孤的侄女回来了,孤还没去见过她呢。不过她已被禁了足了,你是怎么见到她的?”
李佩被这“禁足”一惊,立刻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说偷偷见过对方。
平阳公主并未提及这件事,这是给她挖了个大坑呢!
李佩避重就轻道:“那日平阳公主回京,正遇上下官巡街,后来便托臣来寻殿下。”
定城公主淡淡道:“你这话怎么听着缺胳膊少腿儿的?”
李佩面不改色:“臣确实不知道更多了。”
定城公主淡淡道:“她有本事,刚一回来便跑去安平公主府大闹。你也有本事,跟着她一块儿给谢氏找不痛快。孤看你们也不需要这里的人手。”
她这个侄女,小小年纪心思最重,如今长了十岁,又是从西原脱身回来,心头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指不定要搞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这不刚一回来,就搅合上了安平公主府。
她可不想沾上这份因果。
李佩脑门流汗,无奈道:“臣也只是捎话——”
定城公主给不给人,她也管不着啊!
定城公主斜她一眼道:“急什么?她来要人,孤也没说不给。”
李佩这才松了口气,心头一喜。
可下一刻,定城公主的话差点没把她噎死。
“你去找玄双吧,她本来就是你俩人救下的。若是愿意跟着你,就让她去。”
玄双便是那日给安平公主看病的女冠,她早就想处理掉这个麻烦,平阳来要人,她也乐得清闲。
李佩哑然,她终于明白平阳公主说的“看病”和“照看”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姑侄,还未曾见面,就悄无声息地决定了一个人的去处。
而她这个自愿送人上门的苦力,叫人看了笑话,还替人乐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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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面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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