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兼程

卫昭侧过头,盯着身边人紧绷的神色,目光停留在那两片微抿的嘴唇上,若有所思。

她明明没做什么,对方这副像是她做了什么的情形,实在是有些奇怪。

从那日被她咬一口之后,这人似乎就有些异常。

大约觉得她俩之间的你来我往实在太复杂,宋猗是讲分寸的人,后来会替她在御医面前瞒天过海,大概在对方心里便算是两清了。

这种欺上瞒下的事究竟不是这人内心所愿,她别扭也是自然的。

卫昭内心本来毫无负担,此刻竟也因对方的刻意回避升起几分微妙之感。

她移开目光,散漫的神情沉下来一点。

许是一同上京相处太久,她忘了,这过分认真的正经人,和寻常人终究是不同的。

她是要造反的逆贼,这保家卫国的天子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将邪门歪道斩落马下。

宋猗想两清,她偏偏不许。

卫昭扬了扬手中长鞭,看向远方:“广武君,若以你的能耐,快马加鞭,至多几日能到?”

宋猗简短道:“至多一日。”

卫昭道:“大晏有规定,快马一日至多行六驿。所以你先前说三日到,是么?”

宋猗顿了顿,也称“是”。

大晏中州城附近,一般以三十里设驿站。若到战争时期,甚至有“八百里加急”一说。

加急的情况,往往要每到一个驿站便更换一次马,这才能保证信件能准时送到。

可平日里,每日行进的路程一般是有固定规定的。

她听到平阳公主道:“这情况,也能算是急事了吧?”

宋猗转过头,见对方一弯腰,两个指头一夹,从箭筒里头捉出一封密信。

卫昭一扬手,那信封一下随风飞出老远。

宋猗几乎是立刻行动,驭马上前,身体前倾,将信件捉在手里。

“好身手!”卫昭拊掌而笑。

便是无内力,这也是极利索的漂亮身手。

宋猗假装没听到这句,将密信拆开来。

——腊月初八,越侯朝贺途中意外受伤,长风驿顿首。

腊月初八,就是两日前。

长风驿是南疆各国休憩之地。

越侯……此人的身份很有些复杂。

她被景元帝指去南疆,自然要对那里头的情况有所了解。

越侯是如今大晏境内少有的异姓侯,但并非如宋家世袭的爵位一般。

这位越侯出身北疆寒门,原本叫做吴彻,后来又在南疆做了官儿。当年南疆内乱,是此人一路奔走,将战争的消息带回中州。

后来事情平定,他便被景元帝指了婚,迎娶的是先皇后的长女朝阳公主。

先皇后出身末流世族,景元帝意尤未尽,亲自替出身寒门的吴彻抬门第,赐姓为“垣”。

赐姓是大事,这个姓氏还是当今昭仪的母族,晋楚垣氏*。

众人皆以为垣彻会得圣上重用。景元帝却随后将他指去南疆,封为越侯。

宋猗皱了皱眉,将信件收起。

这一则简短的密信,里头的信息相当复杂。

首先,朝贺途中意外受伤,这种语焉不详的说辞,就透露着一股怪异。

意外受伤——什么意外?怎样受伤?伤情严重与否?诸如此类,一概不知。

越侯与垣氏有牵扯,平阳公主得到这消息不奇怪。

对方为什么要提醒她这件事?

卫昭似笑非笑:“如何?这位可不在明面上,若是走漏风声——”

宋猗沉默片刻,重复道:“不在明面上……”

自古王侯,若未得天子召,是不允许私自上京的。

越侯自然不敢如此大胆。他自南疆来京朝贡,定然是经过景元帝允许的。

平阳公主的话已经近乎明示。

非明面,说明景元帝秘密传召越侯。走漏风声,说明越侯受伤并非意外,而是蓄意袭击。

什么样的人,能得知这样一个消息,还敢去袭击越侯?

谁能在这件事里获得最终的好处?

宋猗手握缰绳,手指微微收拢。

无论如何,这件事,去接引的人处理不当,会有大麻烦。

她提前得知此事,又欠平阳公主一回。

“广武君若不想管这桩闲事,咱们便慢行。若要管,那就得快马加鞭。”卫昭提醒道。

越侯出身寒门,赐姓垣氏,但在世族眼中,他本人代表的仍旧是寒门子弟。

景元帝当年尝试让他迎娶朝阳公主实现阶级越升,制衡世家,却最终失败了。

所以后来这些公主,五公主卫清嫁去琅琊王氏,八公主卫澜嫁给陈郡谢氏,再也没有一个是嫁给寒门的。

垣彻被封侯去往南疆,既是一种远离世家斗争的保护,也是一种帝王寄予厚望的锤炼。

一个文臣,手里头没有一兵一卒。在南疆的地盘上做侯爷,不是件容易的事。

能活到现在,除了朝阳公主带去的亲兵支持,他本人肯定也不是什么草包。

宋猗才在北疆打赢西原,景元帝迫不及待想将这枚好用的武将遣去南疆。

若越侯也在南疆,文臣武将联手,天高皇帝远,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可见景元帝或许并没有多相信这个他曾给予厚望的寒门子,也或许是景元帝又要联合寒门,向世家下狠手了。

或许年后,景元帝会让越侯长留京城。

在这个节骨眼上,越侯出了事,景元帝必然雷霆大怒。

若换作她在宋猗这个位置,自然是装作不知最能明哲保身,可宋猗呢?她肯定不会这样选。

银甲将军沉默片刻,命令道:“诸位,随我策马扬鞭,星夜兼程,赶往长风驿!”

*

午时,中州城内。

李佩自取出新令牌,便往清风观而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侍从慌里慌张跑来,要寻自家小姐。

“都说了,人才走,在禁军这样慌乱做甚!”说话的人正是李佩的同僚,叫作赵武。

他那日见过李佩在街上与人发生冲突,后来才得知,那群人便是安平公主府的仆从。

后来洗尘宴那日夜间宵禁,又在大街上堵住过宋猗。

“那我们家小姐往哪里去了呢?”辅国公府的仆从双股战战,实在是慌得不行了。

他是真的有急事啊!天大的急事!

“那谁知道!?”赵武没好气地一挥手,又见这辅国公府上的侍从一副脸色惨白的模样,心头生出几分莫名的自得。

他又开口道:“怎么了?你告诉我,我回头转告李佩。”

实际上,他也并不知道李佩今日回不回来。只是想摆摆架子,享受人尊敬恳求的滋味。

侍从犹豫道:“这……”

他不是不肯,实在是这事不宜叫其他人知道。

赵武犯了个白眼:“那便不说吧,等她夜间回家,不就知道了么!”

侍从哭丧着脸道:“这……这不成!大人,您得保证这事只有您一人知道啊!”

赵武道:“爷还有事!赶紧说!”

侍从道:“我们老爷,怕是不成啦!叫小姐赶紧回家准备后事呢!”

赵武大惊:“有这回事!?那她还怎么成婚呢?”

侍从道:“正是如此!才要叫小姐快些回去啊!”

赵武道:“哦……是这样。等她回来,我会转告的,你先回去吧。”

他心头却想,辅国公要死了!这么件大事!一定要上报给哪位大人知道才好。

赵武摆摆手,打发走侍从,心头琢磨着这件事,慢慢往前走了。

与此同时,李佩也到了清风观里头,正在与里头的女冠交谈。

“对……我这个是……那方面的问题。”李佩装作娇羞状,向旁边的女冠道,“听说这里头有门路……能不能介绍给我?”

先头安平公主找里头的女冠治病,她通过药单知道了病情,便想通过这方面入手。

女冠为难道:“这个……你有什么症状,告诉我,我给你药方,你自己去药铺抓药。”

李佩面不改色道:“呃……这个怎么好说呢……每个人情况不一样,这药方自然也是有不同的吧?”

女冠想了想道:“也是,都是苦命人,我带你去。”

她如此迅速地信任对方,完全是因为李佩也是个女人。

一个身患那方面疾病的女人,自然也能得到她的共情。

两人便穿过清风观后院,来到一间房门外头。

女冠敲了敲门道:“是我。”

里头道:“有什么事?”

女冠道:“带人瞧病的。”

“进来吧。”

女冠便推开门,带着李佩走进门内。

里面端坐着的女冠转过头来,李佩心头一惊。

——这不是玄双么?

她什么时候从平阳公主府回来了?

那女冠冷眼看李佩一眼,挥挥手叫带李佩进来的女冠先出去。

从在大街上阻止那群侍从伤害自己,又去安平公主府上替她讨回公道,后来又到清风观中给她送来金银药膏。她从小到大,行走江湖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求回报的好人。

这不,好人的画皮剥落下来,要来探查她了。

李佩等了等,欲言又止。

玄双道:“你有什么大病?”

李佩:“……”

玄双指了指面前的座位,叹气道:“来,这位善信,坐下吧。我给你瞧瞧。”

李佩脚趾扣地,两步窜上座椅,尴尬道:“玄双,我没病。”

玄双抬眸看她一眼,点头道:“哦,你没病,那就是我有病了。”

李佩无奈,只得向对方坦白道:“我不是要骗你,是逼不得已的。”

她将事情大概解释一番,玄双眉头皱起。

“平阳公主给了你一封密信?”

“是。”

“你带了么?”

李佩犹豫道:“带了,但是……”

“你放心,我不看。”玄双摆了摆手,“那日平阳公主叫我去府上,是叫我给安平公主治病。”

李佩点点头。

“你现在知道我是治妇科疾病一类的,有没有想过定城公主为何会在这里设立这样的门路?”玄双伸手点了点桌面,“李佩,我建议你别管这件事。”

清风观里头的水很深,她是身不由己,别无选择,可李佩不是。

李佩有着大好前程,不应当卷入这潭腐臭味的深潭之中,被活活溺死。

*晋楚垣氏:瞎编的,没有这个世族。部分原型是西晋时期桓氏家族。

公主:我们要互相亏欠,我们要藕断丝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3章 兼程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