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出行并不是行军打仗,而是为了迎客。一路都走的官道,三十里便有一驿,因此军队并未配备太多干粮。
为了赶路,那点食物也早已在路上消耗殆尽。
士兵们不等吩咐,早就一窝蜂地涌去后厨。如土匪扫荡,拿的拿吃的吃,雁过拔毛一般,连那几盘子撤下的菜也吃个干净。
禁军出身的军丁都不是普通人,他们自认为已经给足这北疆来的土包子将军面子。
吃她顿饭罢了,难不成还要小题大作,处罚众人?
宋猗知道,这群兵油子是有些不服气在身上的。
他们碍于国家颜面,不至于想要给她难堪,可心头不服,行为上就难免露出痕迹。
“叫赵四过来,我有话问他。”宋猗并未对这顿饭发表什么看法,只放下碗筷,从座位上站起。
侍从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这里还有,吃不?”那说话音调有些怪异的东女国女郎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大锅,开口问道。
说了这么一会,还没吃上饭,怪可怜的。
宋猗顿了顿,与她对面端坐的青袍女郎对视一眼,回头淡淡道:“多谢你,不必了。”
她转身出了大厅,在前院和一个瘦猴样的士兵碰面。
“头儿,咋回事儿?”赵四挠了挠头。
他是从广武城一路跟来长风驿的北疆军人,同宋猗再熟悉不过。
特意叫了他来,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没什么大事,叫你来是给你个任务。”宋猗道,“你告诉下头的人,各国向大晏朝贡,并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入天子眼里的。护送的时候若是不尽心,出了什么差错,或是送的东西不合皇帝心意,麻烦就大了。”
这话听起来是敲打,实际上是告诉下头的人——你们要的好处来了。
赵四嘿嘿一笑,拱手道:“知道啦!这事儿我来办!您放一百个心!”
朝贡一事,里头的门道不少,不然那群养尊处优的兵油子怎么舍得千里迢迢跑来长风驿。都是想要从各国使者手里头搞点好处嘛!
各国的贡品,明面上的都在礼单上了,那是给皇帝的东西,他们碰不得。可剩下来的饶头,很多是孝敬给这群兵丁的。
能拿多少,这就各凭本事了。
广武君把这事情下放到每个人头上,还不争个头破血流?
这招兵不血刃的离间之法,在对付归顺的西原士兵身上早用过多次,他熟得很!
宋猗挥挥手道:“去吧。”
赵四没动。
宋猗道:“怎么了?”
赵四嘻嘻一笑,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块胡饼:“给,头儿,你肯定没吃着饭。那后厨里头有生食,你先垫垫肚子。”
宋猗接过胡饼嗅了嗅,脸上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赵四在原地扭捏道:“这是我仅存的老婆本儿,头儿,你可要珍惜啊!”
宋猗平淡道:“你这是放了多长时间了?”
赵四扯了扯衣摆,望天望地,半晌道:“也就半个月吧,能吃的。咱们打仗的时候,存一个月的干粮也啃得嘎嘎香!”
宋猗道:“你怎么不吃?”
赵四挠头道:“这不是……在后厨见着新鲜的,就……头儿!你是不知道!那群兵丁跟恶鬼扑食似的!我差点就没抢过!拿在手里就上嘴啃了!您总不能吃我的口水吧?我这么一想,就吞下去了!真不是没想着你!”
宋猗似笑非笑地一挑眉:“想来在战场上也没吃死,东西我便收下了。”
她摆摆手:“去吧。”
赵四便欢天喜地一溜烟窜走。
宋猗拿着那块坚硬如铁,带着股哈喇子味道的胡饼,腹内“咕噜”一声。
闻着这味道都能觉着饿了,可见实在是不能不吃了。
她伸出一只手,食指轻敲那块胡饼,指节在上头“梆梆”作响。
宋猗:“……”
她叹口气,张嘴啃下一块,咀嚼两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这干饼最是噎人,宋猗解开腰间酒囊,打开往嘴里灌下一口酒水。
桂花酒的香气充盈口腔,将那股子怪味强压下去。
她正欲吃第二口,便听到后头传来点响动。
一个身着深赭色长袍的男人出现在大厅之外,盯着她手里的酒囊赞叹道:“好香的酒!”
他大约三十多岁,面色黝黑,依稀有几分憔悴之色。
宋猗看向他的左手——这只手臂被他另一只手固定住,显得有些无力。这双手上都留着许多陈年的老茧,像是习武之人,奇怪的是并没什么伤疤。
除此之外,他的下盘很稳,身上还有些隐约的血腥味和浓重药物的气味。
“越侯。”她微微颔首,同此人打了个招呼。
对方笑道:“广武君。”
他看向宋猗手里的酒囊,询问道:“你这是自酿的吧?闻着同外头的不一样。”
宋猗淡淡道:“越侯好眼力。”
越侯大笑道:“我这可不是什么眼力,是闻出来的!”
宋猗平淡道:“越侯好嗅觉。”
越侯笑容一顿:“……”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人怎么回事?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宋猗道:“越侯若是无事,我便进去吃午饭了。”
她这壶酒哪里有这么大的味道,对方夸赞是假,想尽办法想同她搭讪才是真。
一个文官,还是南疆来的,圣上钦点的文官,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同她套什么近乎?
*
卫昭带着一小队人马,跟在宋猗后头。
她并不着急赶去,宋猗便给她留下十人做护卫,自己先带着一波人去往长风驿。
这十人并非禁军的人手,都是从广武城中一路护送过来的,宋猗的亲兵。
将这十人留给她,宋猗不可谓不无私。
卫昭淡淡道:“到哪里了?”
后头有人答:“快到枫林驿了!在那里歇一晚,明日晚间便能到长风驿了!”
卫昭便点了点头。
她在心头琢磨,不知李佩去清风观探查,有没有被她那个姑姑拿住?
出行之时,她特意交待李佩随身携带那封密信,若遇上困难,便将那信交出去。
那封密信里头的纳谏是她模仿安平公主的字迹书写的,一旦李佩探查清风观,被定城公主拿住,对方拿到那封密信,自然会知道该做什么。
这是她送给这二位公主的一份大礼。
安平那个性子,自然是不敢亲自递呈纳谏的。而定城公主这么些年一直行些非法之事,常被状告给景元帝,听闻两年前,她那个好父皇还险些削去她这个姑姑的封号。
若非景元帝是真的亏欠定城公主,她这个姑姑哪里还能好好在京城待着。
那日她差遣李佩去向定城公主要人,便发觉这个姑姑收敛很多。
谢尚平拿了定城公主的人,她的姑姑没有动手;她接李佩试探要人,她的姑姑一下便放人。换作十年前,哪里会有这种事。
定城公主现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必然是在担忧景元帝的耐心是否已经走到尽头。
她的姑姑一直在寻求自保之法,见到这东西,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景元帝召回派去南疆的越侯,封了如此多寒门小吏,现下急需什么人替他动手,去分散,打压世族之能。
女医官纳谏,便是个合适的契机。
借安平公主的名头,由定城公主递呈纳谏。安平能暂时得到景元帝的重视,免于遭受谢氏摧残。定城公主能多一层佑护,手里多一份产业。
而她,能借此机会隐于其后,在里头安插自己的人手。
一举多得,皆大欢喜。
如今就看李佩这个中间人,是否能明白她的意思了。
这也是她给李佩的出路。
她可以肯定,一旦嫁去谢氏,这位辅国公的唯一后人,很快便会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
此时此刻,平阳公主操心的少女也在焦头烂额。
辅国公久病体虚多年,但谁也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去世。
李佩来不及悲伤,便要开始操持葬礼。
按习俗,人死后要停灵七日,再挑吉时下葬。
辅国公府直系人丁凋零,唯一的后人又是女子,同他府交往向来不多,本来没什么往来之事处理。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府上来了一群吊唁的亲戚,这个说是旁支某某大爷,那个说是旁支某某侄子。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辅国公府没有男丁,便算是绝了后了,这唯一的女人又要嫁出去,这可不行。
嫁出去的女儿,那便是别人家的媳妇儿了,他们老李家的财产,怎么能给外姓人?
李佩先还解释,后来发现这群人并说不通,便发了狠,拿起板子将人统统打了出去,扬言就是都充作嫁妆,也不会给这些七弯八拐的亲戚一个子儿。
这话便有些忤逆了。
再怎么说也是自家人,若嫁了人,没有娘家这些亲戚撑腰,以后不就成了无根之人了么?
李佩听了这句话,冷笑一声道:“我是无根之人,谁再乱说,我叫他真成无根之人,送去宫里头高就。”
说完这个,就算是彻底决裂了。
且不说她的名声在外头烂成了什么样,这事好歹算是暂时解决了,家产也没给人要去。
大晏律法有规定,女子的嫁妆,若非自愿的情况下,夫家是不允许动用的。
可谁家也没这个魄力将整整一个家族府邸的产业充作嫁妆!
景元帝听了这事,颇觉感慨,辅国公竟然就这样落败在一个小丫头手上。
便是从旁支过继来一个男丁,也算有爵位继承,有个后路。
做得出来这事,若没有嫁人,她难不成还想学宋猗那样,自袭爵位么?
还好给她订了亲,这就免除后顾之忧。
为避免夜长梦多,景元帝立刻拟旨,要李佩在腊月二十同谢氏子完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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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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