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就堵在大理寺的门口。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大理寺门前的守卫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竟然全都当作没看见似的。
四周无人,显然这里已经清过一回场。
天子脚下,刑狱司门前,什么人有这样的排场?敢有这样的排场?
书佐立在原地,任由那群侍卫上下打量,并不欲与人发生冲突。
这样的打量极其无理,并未将人打在眼里。如同人看猫狗,虫鱼鸟兽,只是评估一件物什是否合规合格,能否对人造成威胁。
他曾经很熟悉这样的目光。
自在大理寺任职,见过权贵之家一夕颠覆。曾经耀武扬威的贵人,或许明日便沦为阶下囚。
外头的人对大理寺的办事小吏,往往是客客气气的。即便看不上,也少有这样直白的审视。
这让他心头升起一股怒气,但这股情绪很快就被强压下去。
他不过寒门出身,和这些权贵计较,实在是无益处。
书佐微笑着走上前,拱手行礼,刚说了一句“劳烦”,便听到马车里传来一道柔柔的女生声。
“若无碍,便让他进去吧。”
话音未落,侍卫里头便走出来一个黑面男子,开口提醒道:“殿下,主子交待过,要在这里等着人送来。”
里头静默一瞬,嗓音里明显带上一丝紧张:“那……便等等吧。”
书佐拢了拢袖子,心头一边琢磨:听这女郎的声音,也不像是个拿主意的人。倒像是被这群侍卫拿捏住似的。
这些人说等等,他们是在等什么?
*
平阳公主府内,白衣女郎坐在软榻之上,一手轻抚茶杯,一手翻动手里头的信件。
远道而归,她仍穿着一身利索的男装,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不曾更换衣服,也未曾施以粉黛。
下首的侍女善柔低声将这些时日,中州发生的大事件逐一叙述完毕。看着不动声色的公主,又看了看对方衣摆上的灰尘,和打结的发梢,终于忍不住唤了声:“殿下——”
卫昭并未抬头,轻声道:“嗯,重点抓得不错。”
善柔便有些雀跃,心下想要询问公主沐浴更衣的事情全都抛在脑后。
“宫里头来的人如何?”卫昭随口询问一句。
“都在控制之中,寸步不离。”善柔想了想,疑问道,“咱们就这样拘着这些人……不管他们么?”
“不管便是管,除了此处,他们也去不了别的地方。”卫昭挥了挥手,“去将府上的活计分下去。入了我的府邸,就是我的人,没有白吃白喝的道理。”
善柔点头道:“……是。”
这欲言又止的语气终于让卫昭抬起头,看过去一眼,淡淡道:“若是担心留下这些探子被算计,我当初也不会留下你了。”
善柔呆了一下,立刻跪地道:“奴婢自小便跟在殿下身边,对殿下一心一意,绝无二心!”
“行了,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下,这是哪里来的习惯?”卫昭挑了挑眉,“以前在漪兰殿,可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
善柔还要解释,却见平阳公主摆了摆手。
卫昭放下手中的信件,淡淡道:“若在我身边如此战战兢兢,寻常的问话便要表一百回忠心,也太累人了些。
“我用你,不是因为你忠心,而是因为你的能耐。柔柔,你从小同我一起长大,读书识字皆在一块儿,我知道你,不差别人什么。
“既用你,便是能承受一切可能性。你也不必解释许多,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时间长了,自然知道个中曲折。
“你愿意跟着谁,那是你的选择。若我无法令你有所抉择,那么后果我自会承担。
“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会护你周全。若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只一味推手底下的人去受罪,未免太过无能。”
平阳公主第一回说这样多的话,善柔慢慢听着,心中颇有些动容。
当初公主和亲西原,有一大批人都留在宫中,有的运气好,依旧留在漪兰殿。
宫中规制很严格,即便是昭仪,也不能使用超过规格的奴仆。
剩下来一些人,昭仪看在公主过往的情分上,将他们分往各个宫殿,依旧服侍贵人。
她身为公主的贴身侍女,被分去服侍的那位主子位份不高不低,是个极好相处的女人。
后宫争斗残酷,后来那位主子出了事,他们这些下人便被打的打,杀的杀,留下来的便被分去做了杂役。
那些地方,捧高踩低,对于他们这些受处罚的罪人,更是十分苛刻。
至今再回想起那些挨饿受冻,被人非打即骂的日子,她都心有戚戚。
后来听闻公主回国,他们这些曾经公主跟前的老人才被想起来。
十年暗无天日的蹉跎,仿佛从前在公主跟前浇花扑蝶,摇扇饮冰,读书识字的生活都像梦一般不真实。
她听到这个消息替公主激动吗?高兴吗?感激吗?
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可以脱离苦海的庆幸。
贵人的一个念头,一句话,便可决定他们这些卑贱之人的生死,可以让他们瞬间脱离从前的困苦到达云端,又转瞬跌落地狱。
她心中有怨,也有不甘。
同样是人,为何贵人一出生便享用世间一切美好,她便要受人踩踏,任人宰割?
因此,当日初选旧人随行,探查公主情况,她自告奋勇前行。
她不想再留在宫中,过那种谁都能踩一脚的日子。
即便是做一颗棋子,她要为自己一争。
棋子也有选择权吗?她不知道。
但只有这件事,是她不想再瑟缩退让的。
她从一众人中,选择脱离皇宫,去往北疆。
善柔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白衣公主,目光再度落到对方沾着灰尘的衣摆上头。
曾经的平阳公主,同中州的每一个贵女一样,总是一丝不苟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不曾沾染一丝灰尘。
她一时想到那碗被一饮而尽的苦药,一时又想到那几张被撕碎的卖身契,心头仿佛有一团火焰,要冲破咽喉,奔涌而出。
公主仿佛变了许多。
不再在意外貌、衣着,规矩,这些对于现实来说过于无力的玩意儿。着眼的似乎是一些更肯定、更实际,更有攻击力的东西。
善柔有朦胧的感觉,那仿佛是和自己一样的,对于受人掌控未来的愤怒。
公主找到自己的目标,那她呢?
是随波逐流,做一枚不受人重视的棋子,随时可能被指给其他人;还是选择依靠自己的能力,去博求那么一丝可能实现自由的可能性?
善柔喉头哽咽,缓慢道:“殿下,你信我,也请允许我相信你。”
她不再自称为“奴婢”。
卫昭抬眸,凝视着这个自小朝夕相处,却阔别十年的故人,颔首道:“当然。”
善柔抬头看向上首,语气虽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异常肯定。
“那么,请殿下赐我自由。”
卫昭长久凝视对面人的容颜,与那双仿佛沐浴火焰的眼睛对视。
她仿佛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那个愤怒的自己。
不甘心,不情愿,不要随波逐流,任人宰割。
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底气,同她在西原孤立无援时是一样的。
对方交付自己的信任,也就是交付了自己的性命,赌那个微渺的结果。
卫昭轻声道:“不行。”
善柔的眼睛黯淡下去。
卫昭道:“你的卖身契不在我手里。”
“况且……”她顿了顿,“柔柔这样有见地,凭借自己的能力将京中消息整理得如此翔实,能口述给我。超过多少谋士门客,你既然这样好,我又怎舍得放你走?”
平阳公主玩笑般眨了眨眼睛,善柔愣住,手忙脚乱解释道:“我……不是说要走!我还能去哪儿呢?”
卫昭道:“我记得,当年你寻找过家人?若你寻到父母亲人,可以回家同他们一起生活。”
善柔犹豫一瞬,咬咬牙,摇头道:“我三岁时,他们说养不活小孩了,将我卖掉。若不是牙婆见我生得好,想卖个好价钱,几经转手,一路辗转到京城,卖进宫里,如今还不知道有没有我这个人在!我便当他们已经死了!”
卫昭道:“这些宫人的身世都同你差不多,但她们很多人还是颇为挂念家中亲人,以至于受人胁迫。你若能劝说那群宫人放下芥蒂,我会去找母妃讨要你的卖身契。”
善柔毫不犹豫地一点头,没有异意。
卫昭仍耐心解释道:“凡是有因有果,若我白白帮了你,你便欠我一回。若是合作,自然是双方有来有往更好。”
善柔抿嘴笑道:“知道啦,殿下。”
*
朝廷队伍准时到达鸿胪寺,典客使协同众吏相迎。
宋猗同典客使寒暄两句,便抽身告辞。
接待的事情不归她管,将队伍安全送到,便已经是尽职尽责。
景元帝未曾传召,她一时只能流落街头。
初到中州时,她还未来得及安排住宿,便被指去平阳公主府。现下一切事宜已经处理完毕,她便无处可去了。
这个时间,她身穿银甲,身负长刀,走在大街上格外显眼,窃窃私语逐渐变得大声。
“这事……要是小李大人在,不然不会……”
“是啊!听说那条街原本就是小李大人值守,后头她嫁人了,那儿便没人管了……造孽哟!”
“这些执金吾卫,也不管事!实在是……”
“哎哟!看过来了!你可小点儿声吧!当初说小李大人是个女人,没用的那个不也是你!”
宋猗听在耳朵里,心中暗暗疑虑。
百姓不认得这些不同的甲胄,将她当成执金吾卫,这很正常,但是这些讨论声,似乎不太友好。
她上前捉住一个眼熟的小摊贩,疑问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那小摊贩被一团阴影笼罩,瞬间瑟瑟发抖道:“不……不知道哇军爷!咱们都是缴了费用的,您可不能赶我们走啊!”
他已经换了一条街售卖东西!怎么还会被金吾卫给捉住训话啊!
旁边有人啐他一口道:“你别乱说啊!你是你,我们是我们!谁跟你‘你们’,‘我们’的!我呸!晦气!你就是嘴贱!欠收拾!”
摊贩急眼道:“欸你这人──”
他指着旁边那人,便要脚底抹油,强行溜走。
宋猗一伸手,毫不费力地捏住他的肩膀,淡淡道:“我方才听到,就是你说的。”
小摊贩求饶道:“您饶了我吧!不是!不是咱们这里出了事!与您无关啊!”
宋猗心头微凝,厉声道:“城北那条街,出了事!是不是!?”
“啊?您既然知道!干嘛还问我啊!?”小摊贩叫苦不迭,“军爷!咱们也是做小本生意的本分人,您不明不白训这一通话,哪里还有人敢来买我的东西啊!”
宋猗看他一眼,确实是哭天抢地,流下一把辛酸泪。
她平淡道:“我记得,你当初便是在北街做生意吧?卖拨浪鼓的。我看你如今换了地方,又换了生意,应当是在原处做不下去了。”
小摊贩的哭泣停止,这才抬头看她一眼,脸色发青。
本来想双更但看一眼时间,失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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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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