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凛冽,崖洞狭小阴冷,四壁皆是坚硬的寒冰,连一丝阳光都照不进来,比清晏曾住过的后山竹舍,还要孤寂万分。
三十杖刑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衣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结成暗红的硬痂,贴在肌肤上,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可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口的万分之一,早已不值一提。
清晏蜷缩在崖洞的草席上,双目空洞地望着洞口,任由寒风灌进来,吹透她单薄的衣衫,冻得浑身瑟瑟发抖,也无动于衷。
“师徒恩断,再无瓜葛。”
这八个字,是她那日咬牙说出的决绝,可每回想一次,心口便像是被生生撕裂一次,疼得她无法呼吸。她以为自己早已心死,可沈辞当众的责罚,冷漠的眼神,终究还是给了她最后一击,将她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彻底碾得粉碎。
她不再去想他,不再去念那些过往的点滴,不再去猜他那些矛盾的举动与隐瞒,所有的爱慕、悸动、委屈、怨恨,都随着那日的杖刑,随着那句恩断义绝,彻底埋葬。
从此,世间再无倾心沈辞上仙的清晏,只剩一个被逐出师门、心已成灰的孤寂之人。
她闭目静坐,运转体内仅存的仙力,试图疗伤,可仙力运转之际,丹田处却隐隐传来一阵阴冷的痛感,那股被封印的魔气,竟在悄然躁动,似是要冲破封印,肆意蔓延。
清晏心头一紧,连忙凝神压制,可越是压制,魔气越是汹涌,那日秘境之中的剧痛,再次袭来,让她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她终于明白,自己体内,当真藏着骇人的秘密,那所谓的魔气,并非凌薇构陷,而是真真切切存在于她的身体里。而沈辞,定然是知晓一切的,他那日的责罚,他过往的冷漠,或许都与这个秘密有关。
可那又如何?
即便他是为了护她,即便他有万般苦衷,可他亲手责罚她,亲手斩断师徒情分,亲手将她推入这万丈深渊,都是不争的事实。
原谅,早已无从谈起;释怀,更是难如登天。
而思过崖外,沈辞的脚步,从未远离。
自清晏被押入思过崖,沈辞便遣散了所有守崖弟子,以“惩戒悔过,不得打扰”为由,独自守在崖外,日夜不离。
他一身白衣,立于漫天风雪之中,身形单薄,脸色始终苍白,仙力反噬的伤势,因那日在长老殿强行压抑情绪,愈发严重,时不时便有腥甜涌上喉间,可他全然不顾,只是死死盯着崖洞的方向,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被他亲手伤透心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杖刑的伤痛,禁足的孤寂,都不及他那句冷漠的责罚伤人,他更清楚,那日强行压制的魔气,因她心绪大乱、仙力受损,封印已然开始松动,随时都有冲破的风险。
每到夜深人静,寒风最盛之时,沈辞便会悄无声息地潜入崖洞,借着夜色的掩护,来到她的身边。
他不敢靠近,不敢惊醒她,只是静静站在角落,看着她蜷缩在草席上的单薄身影,看着她眉头紧锁、饱受痛楚的模样,心口的疼与愧疚,便翻涌而上,几乎将他淹没。
他会小心翼翼地渡入一丝温润的仙力,帮她缓解杖刑的伤痛,帮她稳固体内松动的封印,将崖洞的寒风隔绝在外,再留下疗伤的丹药与温热的灵食,悄无声息地来,再悄无声息地走,从不留下半点痕迹,从不让她知晓,他夜夜都在。
他不敢让她知道,不敢再惊扰她,不敢再让她因自己,心绪再起波澜,只能以这样卑微的方式,默默守护着她,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看着她日渐消瘦,看着她眼底的死寂,看着她强忍魔气痛楚的模样,沈辞无数次想要将她拥入怀中,想要告诉她所有的真相,想要跟她说一句对不起,可他不能。
魔胎之秘,一旦泄露,便是灭顶之灾,唯有让她恨他,让她彻底心死,才能让她在这场浩劫中,保全性命。
这份隐忍,这份守护,比当众责罚她,还要痛上万分。
这日,沈辞如往常一般,深夜潜入崖洞,却见清晏并未入睡,她盘膝而坐,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浑身剧烈颤抖,丹田处隐隐透出黑气,封印,已然快要压制不住,魔气即将破体而出。
“清晏!”
沈辞再也顾不上隐藏,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仙力尽数渡入她的体内,拼尽全力,稳固那道即将碎裂的封印,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恐惧。
清晏被他拥在怀中,熟悉的雪莲清香扑面而来,温暖的怀抱,醇厚的仙力,让她躁动的魔气渐渐平息,可她却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冰冷与抗拒,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他。
“滚开!”
她声音沙哑,带着彻骨的寒意与厌恶,“沈辞上仙,你我早已恩断义绝,你不必在此假惺惺,不必再扮作关心我的模样,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更不需要你的守护!”
她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深深的疏离与怨恨,“你若真的为我好,便从此离开,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便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刺在沈辞的心上,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满眼的抗拒与恨意,心口的疼,让他几乎窒息。
“清晏,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颤抖,想要解释,想要诉说苦衷,却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他不能说,不能告诉她魔胎的真相,不能告诉她他所有的冷漠与责罚,都是为了护她,不能让她知晓,自己早已情根深种,不能让她陷入这禁忌的爱恋之中,万劫不复。
“你走!”清晏闭上眼,不再看他,泪水无声滑落,语气决绝,“从今往后,思过崖是我,归尘殿是你,互不相干,生死不论,你若再敢靠近,我便宁可冲破封印,魂飞魄散,也绝不苟活!”
她以死相逼,决绝至此,便是要彻底与他,了断所有牵扯。
沈辞看着她,眸色通红,满心满眼都是绝望与疼惜,他知道,她是真的,恨透了他,真的,再也不想见到他。
他缓缓收回手,后退一步,看着她苍白决绝的脸庞,良久,才哑声开口,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与隐忍:“好,我走。”
“你好好照顾自己,切莫再强行运转仙力,好好养伤,封印……万万不可让它松动。”
他一遍遍叮嘱,字字句句,都是放不下的牵挂,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疼惜,有愧疚,有不舍,还有极致的绝望,终究还是转身,一步步,离开了崖洞。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清晏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蜷缩在草席上,失声痛哭。
她恨他,可方才他怀抱的温暖,他慌乱的语气,还是让她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她恨自己的不争气,恨自己即便被伤得遍体鳞伤,依旧无法彻底对他狠心,恨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
可恩断义绝,已成定局,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崖洞外,沈辞走出思过崖,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呕出,染红了身前的白雪,他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住头,压抑的哭声,在风雪中回荡,满是绝望与悔恨。
他终究,还是只能离开,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看着她恨他,却无能为力。
封印将裂,危机近在眼前,凌薇的算计,仙门的逼迫,宿命的劫难,一步步逼近,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没有多少力气,再护着她了。
思过崖的风雪,呼啸不止,崖内崖外,两颗心,都在痛苦中煎熬,一个心死断念,却恨意难消;一个爱而不能言,护而不能近,满心愧疚,余生只剩悔恨。
这场始于昆仑风雪的爱恋,终究也在昆仑风雪中,走向毁灭的边缘,封印将裂,浩劫将至,他们的宿命,终究逃不过,爱别离,求不得,魂断天涯,再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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