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A.2016(1)

[A时空·2016年]

“小天,小天,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江海的脸,年轻的,带着稚气和土气。

夏云霄有整整七年没见过江海了,他头痛欲裂,还以为是幻觉。

江海傻笑:“对不起,刚才你转得太快了,我没接好,差点把你掉地上。”

如果夏云霄没记错的话,他刚刚在《经典传唱》的演播厅里,唱《长恨歌》,而且即将和邱千壑一起录采访。

可此时一群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围上来,全化着劣质舞台妆,穿着古装演出服,大红大绿,俗不可耐——是舞剧团的同事们。

夏云霄脑子嗡地一声。

“哎,头晕吧?”演唐明皇的老刘递给他一杯水,夏云霄撞鬼似的往后缩——老刘20年癌症去世了,治病的时候,他还匿名捐过五万块钱。

他绝望地垂眸,发现自己身上穿着贵妃之死的白罗裙。

“现在是哪年?”

“2016年啊,你失忆了?”韩玦冲他笑,这时的他还没进圈、没整容。

江海把手机塞进他手里,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红米,连裂纹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2016年1月24日。

原本夏云霄还怀疑这是整蛊,但老刘不可能复活,韩玦也不可能为了骗他,把割了的眼角再缝回去。

这是真穿越了。

可夏云霄实在不能接受,多年苦心经营,他终于成了不用看人脸色一线明星,如今就这么一夜回到原点吗?

不可能。

“没事,你们走吧。”夏云霄冷冷地说。

他记得刚刚唱的最后一句,是戏腔的“辗转峨眉马前死”,想试试再做几遍那个动作,好回到2026年。

“啊,那你们走吧,一会我俩锁门。”江海揽着夏天的肩膀,俨然一副家属的样子。

夏云霄心一横:“你也走。”

“啊?”江海动作迟滞,委屈得像淋了雨的小狗:“你没事吧?”

朋友们取笑他:“啧啧,别光顾盯着小夏,你自己的胳膊没砸坏?”

“有一点疼,明天就好了。”江海还想争取陪着他,见夏天不为所动,他黯然地指指练功房的大门:“那,我在门口等你一起回家。”

回家?回那个还没有豪宅卫生间大的出租屋吗?

他不想早上被施工声吵醒!不想光着膀子抓蟑螂!也不想举着盆接房顶上漏下来的雨!

夏云霄强迫自己去想那个“家”的缺点,不然他怕他真的跟江海回家了。

江海磨蹭着走,到门口还依依不舍地回头。夏云霄心软了,因为回到他的时空里,他不可能去找江海,现在让他走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等下,江海你回来。”

仓库改造的练功房太空阔,回声颤巍巍的,像要把墙上陈年的灰抖落下来。

江海欢欣鼓舞,小跑着过来。

夏云霄张开双臂,抱住他。

“小天,怎么了?你今天真奇——唔”

夏云霄不顾一切地吻上去,他不愿意承认,这七年他疯狂地想念江海,那些肮脏的交易通通变作肥料,把他对江海的爱逐渐发酵,变成恨,最后零落成泥,模糊得也不知道成了什么。

江海被惊喜冲昏了头脑,要知道,他昨晚还在犹豫要不要跟夏天表白呢!

他哪里知道人都快哭了,只想着他的嘴唇好软,亲也亲不够,他憨憨地笑了两声,准备凑上去再亲一口,夏云霄却一把推开他,拖来军绿色的软垫。

“这样不好吧?”江海脸通红:“我们回家再…”

“想什么呢?你以为我要跟你做?”夏云霄口无遮拦惯了,把纯情少年吓得支支吾吾。

要是有时间,真想跟他做个昏天黑地,可惜穿回自己身体刻不容缓,夏云霄安好垫子,走到一人高的台子上去。

江海一直高举着双手,想护住他,夏云霄喊道:“别接我!”

“啊?”

“我说你别在那杵着,你挡住我垫子了。”

“小天你到底咋了?”江海瞪着淳朴的大眼睛。

夏云霄忽然想到,不能把这副肉身摔坏了,还得让原主回来,跟江海好好过这三年呢。

他语气温柔多了:“江海,你再往上加一个垫子,没事,摔不坏的。”

“嗯行,就这样吧。”他哄江海道:“马上就好了哈。”你的夏天马上就回来陪你了,他想。

夏云霄按肌肉记忆转圈,挥水袖,从高台倒到软垫上。

“你干嘛呢夏天你?”江海急得团团转。

他屏住呼吸等了十秒,睁眼仍是练功房破破烂烂的天花板。

夏云霄不信邪了,又上去摔一遍,还把歌词也唱出来:

“辗转峨眉马前死!”失败了。

“~死!”又失败了。

“死啊!我草。”

夏云霄揉了揉鸡窝一样的头发,看着吓坏了还不忘过来扶他的江海,他决定暂时认命:“算了,回家吧。”

-

虽然地处东南沿海,一月的长圳还是有些冷,他们住的城中村16年还没通地铁,从景区回家,要坐五站公交车。

末班公交没什么人,两人并排坐在一起,江海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小天你怎么了?刚才跟疯了一样,吓死我了。”

夏云霄望向窗外,拥挤的居民楼和树梢顶,一轮圆月高悬于夜空:“你记不记得我们看过一本叫《时空玄学六页》的书?”

“不记得,什么时候看的?”

夏云霄撇嘴,懒得跟江海解释那么多:“总之就是,刚刚的我不是我,是穿越的我,明白了吗?”

江海只当他在开玩笑:夏天一直都有个明星梦,他俩平时就总是天马行空地互演,一时装过头了也不稀奇。

他关注点在其他事情上:“那,刚…亲那下还算数吗?”

江海目光雀跃,炽烈得令人脸热,夏云霄忍不住笑意,只能别过头去。

完蛋,千帆历尽,这过家家似的暧昧还挺上头。

“什么亲一下?”

“你在练功房亲我了!”江海怕他不认账,把人靠得更紧了:“你什么意思?还是不是好兄弟?这是我初吻!”

小处||男就是麻烦,夏云霄眼皮一翻:“我在练吻戏,不行吗?”

“你?”江海嘴咧到耳根,他还想继续逼问,可是车到站了。

夏云霄看到了久违的“百鸽笼”牌坊,石头仿制的屋檐,底下贴着破木头板,狭窄的小巷挤满了小推车,卖各种便宜又好吃的夜宵。

“去吃炒面吗?”江海说的是家旁边的苍蝇小馆,他们的夜宵标配。

“行。”

-

炒面店的桌子矮得出奇,坐在小圆凳上,人和人的膝盖都快碰一起,夏云霄特地选了个最靠里的位置,怕炸串摊滋啦啦的热油嘣到身上。

这条件也太艰苦了。

邻座农民工大哥伸手来抽张纸,把养尊处优的男明星吓得缩脖子。

“又咋了?”

“咳咳,”夏云霄撂下筷子:“炒面太油了,胖。”

“求求你多吃点吧,虽然你是女生的替身,但那是杨贵妃啊…胖点有什么?”江海把自己碗里的酱油煎蛋也夹给夏天。

“哎,行吧。”反正吃胖了,到时候减肥的也不是我。夏云霄盲目乐观,觉得自己很快就能穿回去。

“诶?群里说明天有个小剧组来海选。”江海看着手机,小声念出来:“视觉年龄19到22岁,朴实善良有易碎感,有舞蹈功底。”

夏云霄太熟悉了,这是他的第一个角色,《心锚》里的小镇舞者。

“明天?我看看。”他接过手机,组训和记忆里别无二致。

“你这不是完美契合吗?”江海手托着脸颊,专注地凝望他:“我明天陪你去,给你当个群演。”

二十二岁的江海还真是单纯得感人,夏云霄笑了。

“那如果,我说如果,我真的变成明星了,不能和你当室友了怎么办?每天都很忙,根本没时间理你。”你会像我经历过的那样,越来越冷淡,最后,彻底和我分开吗?

江海答得很快:“那我也可以努力赚钱啊,争取当你的金主。”

夏云霄垂眸不语,半晌才微微蹙眉:“傻瓜,你知道金主是什么吗?”

“我想的可不是那种…”江海喃喃。

年轻气盛真是好,提句什么都能想到那去,夏云霄隔着桌子,拍了拍他耷拉的脑袋。

吃过饭,他们慢慢踱回家去,路过一家书店,开着的门上钉着横七竖八的破木板,画着个大大的拆字。夏云霄觉得似曾相识,他探头一看,神神叨叨的长发老板坐在柜台里,没错,就是这家!

他拉着江海进屋。

可夏云霄翻箱倒柜,直到被二手书的灰尘呛得咳嗽,也没找到《时空玄学六页》。

他一回头,那本书正捧在江海手里呢!江海端坐在书店里唯一的沙发上,看得还挺投入。

“对,这里就有我说的那个穿越理论。”夏云霄把书拽过来翻了又翻,其他页码讲的都是别的,他没发现什么玄机。

“老板,这个多少钱。”他想拿回家慢慢研究。

老板抬眼看他,目光诡异:“这本不卖。”

夏云霄愣住:这人像极了电影里的反派boss,再不济也是知晓玄机的怪人隐士——目光交汇那瞬间,他都想开口问老板这穿越到底怎么回事了。

结果老板和蔼地笑了:“这个试看的都旧了,给你拿本新的。”

-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但还是得去试戏《心锚》,万一不按过去走会改变未来呢?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第二天一早,夏云霄勉强用十年前的化妆品给自己化了个淡妆,都拾掇好了,江海还在床上躺着呢。

都是别人等他,夏云霄多少年没等过别人了,他毫无耐心地把人被子掀了:“快起来,去海选。”

江海艰难地翻了个身:“诶呦,小天,我手有点痛,可能不能陪你去了。”

“你确定不去?”

《心锚》虽然是个小草台班子,但确实是夏云霄遇见过最好的剧组之一,不用陪睡也不用论咖位,让当年的他误以为娱乐圈也没想象中那么坏。

“反正我也不想当演员。”江海耍赖闭上眼睛。

“那我自己去了。”

等他离开视线,江海撑着床板直起身来:“我在家做饭,你回来吃。”

听到这话,夏云霄鞋都穿好了,还噔噔跑回卧室门口:“做什么饭,你不是手痛吗?”

“额…”

“别逞强了,我给你买午饭回来。”

-

海选现场集齐了“中华锦绣园”景区三个舞台剧的演员,男孩子们清澈又愚蠢,只有“夏天”一个人像高傲的花孔雀。

“夏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有气质?”韩玦走路没声,跟鬼似的,夏云霄一回头就看见那张丧气的脸:真不知道他出道后是怎么卖阳光搞笑人设的。

“滚。”夏云霄皱着眉甩开他,在他的时空里,他俩都因为争资源闹得两看相厌了,连颁奖礼上看见都不打招呼的那种。

“干嘛,勾肩搭背都不行?怕江哥吃醋啊?”柴如风从背后挂上他脖子,压得他气都快喘不过来。

“…他没来,别开男同玩笑了。”

柴如风倒是没得罪他,但他几年前清理好友,把《长恨歌》的人全删了,小柴也没例外。

夏云霄再见到他俩,五味杂陈的,拍拍胸脯说:“等我选上了,请你们吃饭。”

-

试戏片段对他来说太简单了,那角色跟他朝夕相处了三个月,哪还用揣摩?

三二一,哭,眼泪立马下来了。

选角导演打量他半晌,问:“你是戏剧学校毕业的吗?”

看来肥皂剧没少拍,但十年来演技还是有精进的,夏云霄笑了:“哦,不是,我艺校肄业。”

“那你上过表演培训班?”

“没,我实践经验比较多。”夏云霄自信地笑着,毕竟他都拍了二十几部戏了。

“哈哈,还挺幽默,好的,下一位吧。”

夏云霄以为有十足的把握,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选上的人,是韩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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