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连翘一路偷偷过去,并没人发现。
她一边提防着四周,一边敲门。
一声,两声,没有动静。
再敲,门上突然多了一道隔音罩。
连翘:“……”
好好好,这么对她是吧,等轮到他发作的时候,看她不折磨死他!
但是,现在,她再不进去,求死不能的就是她自己了。
连翘忍辱负重,不得不转而摸去侧面的窗子,压着嗓子警告:“给我开门!再不开我就冲出去告诉大家我们一起中了什么蛊。”
窗户瞬间打开。
陆无咎语气平静:“是你?”
连翘咬牙切齿:“不然呢,除了我还有谁大半夜的不睡非得要来找你?”
话刚说完,她突然明白过来,还真有可能有人深夜过来,譬如,那位今天被陆无咎救了的何小姐……
连翘指着他恍然大悟:“哦哦,你是怕……”
“怕什么?”
陆无咎微微挑眉,脸上写满了她再敢多说一个字,今晚就别想进来了。
连翘果断闭嘴,心里却冷笑了一声,明明是他招蜂引蝶,还不让别人说了!
进门之后,连翘还是热得不行,狂扇了几下风。
陆无咎淡淡道:“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连翘心虚:“热啊,你不觉得?”
不等陆无咎回答,她又道:“哦,你当然不觉得,我忘了,你冷血。”
陆无咎:“…… ”
然后若有似无地打量一眼她汗湿的发:“你似乎,比我上一次症状又要重些,上回是几步之内,三步?那这次看来是要更近……”
连翘断然打断:“胡说!我……我只是刚刚走得急了些,出了汗。”
“哦?”陆无咎挑了挑眉,紧接着持剑漫不经心地划出一道线,“既如此,你就在外间,我在里间,一个时辰之后你自行离开。”
连翘仔细比较了一下,那划线的位置刚好卡在三步之遥上。
故意的是吧?
非要看她能忍几步距离?
她扭头冷笑一声:“放心,不用你催,我掐着时辰呢。”
然后,连翘一屁股在黄花梨桌旁坐下,百无聊赖地卷起自己的头发来,陆无咎也去了里间,屏风一拉,两不相干。
不得不说,陆无咎这个人着实是太无聊了。
连翘不开口,他竟然一句话都没有。不就是高冷吗?谁不会似的。
正好,趁机偷偷看看他在偷学什么书。
连翘小心地从架子上翻找起来,结果一看书名,傻眼了,《山经》,这东西有什么好挑灯夜读的?
不对,他肯定把重要的秘籍藏在下面了。
于是连翘又趴下去,小心地翻找着书名。瞅了半天,不是《海经》,就是《医经》,甚至还找到一本《狸奴小札》,讲的是如何养猫的。
连翘:怀疑人生……
这个人不会每晚挑灯夜读,读的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那他那些道法课、符法课究竟是怎么考到榜首的?
还有,这个养猫的本子究竟是什么鬼?都已经翻得卷边了,但是也没见陆无咎养猫啊!
不过,他一定是打算养了,呵,饕餮,你的位置也没那么稳了吧?
于是连翘打算把这个消息珍藏着,打算等下回和饕餮吵架的时候拿出来给它沉重的一击。
然而除了这些书,连翘真的没看到任何修炼相关的了。
她猜测陆无咎一定是藏在了床头,不让她发现,但是她又没法去拿,于是只好默默数着铜壶滴漏的声音打发时间,等这一个时辰熬过去。
可越是难熬,这时辰便越慢。
可怕的是,这蛊果然是日益加深的。
三步的距离远远不够,慢慢地,连翘连脚心都开始痒,想离陆无咎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忍不住瞄一眼,发现这人的肩还挺宽的,好像很好靠。他的腰,似乎也挺劲瘦的,好像很硬的样子。
再往下,那微屈的长腿,流畅的线条……
连翘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在黑暗中动静颇大,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呸!
她在想什么?
这破蛊,老是往她脑子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分明应该讨厌死他才对!
可是,现在,陆无咎似乎已经睡着了。
既然如此,那么,她近距离地靠一靠,解一解毒也没什么吧?
于是连翘挪着板凳,往里间悄悄地过去一点,再一点。
两步,一步……
果然,神清气爽!
这次发作的距离还真是一步之内。
连翘大喜,动作也张狂了一点。
然而乐极生悲,就在她快挪到陆无咎床边的时候,陆无咎突然冷冷地睁开了眼。
连翘浑身激灵手一滑扑了上去,然后只听刺啦一声,她眼前闪过一片白皙的肤色……
陆无咎的衣服好像被她扯掉了!
而且,她趴的是哪儿啊!
连翘有点懵。
她双手撑在陆无咎床沿,眨了眨眼,看着趴在眼前的腹肌惊讶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顷刻之间,她忽然想起了晏无双说过的话。
晏无双曾说她心中最完美的男人就是长着陆无咎的脸,再配上大师兄的身体。
原因是她喜欢高大威猛,块垒分明的男人,陆无咎这种长身玉立但仙气飘飘的八成是不可能。
连翘曾经也深以为然,但今日近距离一看,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陆无咎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衣服底下的风光居然完全不输那张脸。
线条流畅,不干瘪又不夸张,恰到好处的线条丝滑地一直没入小腹,连翘眼神缓缓下移,当瞥见隆起的一点时微微皱了眉,顿感不太协调,然而没等她明白为什么不协调手中的衣服就如流云一般迅速被抽了出去,然后施施然披在了陆无咎身上。
须臾之间,他已经穿戴整齐,隔了两步之遥冷冷地回头。
“你做什么?”
语气冷淡中又夹杂着一丝审视。
连翘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刚刚看的是哪里……
她讪讪地收了手,一骨碌从榻上爬了起来:“都是误会,不小心而已!”
她知道刚刚举动真的很让人误会,但是天地良心,她真的只是想凑近一点,解一解毒,什么都没想干啊!
奇怪的是,陆无咎的衣带竟然会那么好解?
尤其是还有一个她一个外人在场的情况下?
她还以为他这种生人勿近的脾气睡觉时也是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呢。
陆无咎似乎不信她的说辞,回眸看过来时,眸色昏暗,很难看出情绪。
连翘交叠着手指,手足无措时突然灵机一动:“其实,刚刚是有个蚊子,一只特别大的蚊子趴在你身上吸血,我是想帮你打蚊子来着,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陆无咎不咸不淡:“多大的蚊子,用得着你把凳子搬过来?难道是用凳子打?”
连翘“…… ”
她咬牙坚持:“就是很大,因为……因为它乃是个妖蚊,自然比寻常的蚊子大很多,也厉害很多!”
话音刚落,气氛明显沉默了。
“你是说,蚊子也能成精?”陆无咎微微挑眉。
连翘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虽说这蚊子成精是少见了点,但是,螳螂都能成精,蚊子为什么不行?你忘了吗,我有一眼辨识百妖的禀赋,三岁时就曾立下过大功,抓住了一个卧底大妖!”
说起这桩往事,陆无咎当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桩事是在太离谱了,至今仍被纳入无相宗的绝密事件,不许外传。
连翘现在想起自己也依旧觉得震撼。
因为她之所以老是说天赋异禀,不仅是因为拥有九段灵根,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禀赋——一眼辨识百妖。
这听起不算什么,实际上妖性嬗变,变幻多端,修为高深的大妖若是刻意伪装人形,隐匿气息,修士是很难发现的。
曾经就有这样一位大妖不但化作了人形,潜伏到了无相宗,甚至万里挑一地做到了一峰峰主的位置,长达数年都没人发现。
直到有一次宴会时,这位大妖抱起了当时只有三岁的连翘,时不时戳戳她两只肉乎乎的胳膊逗弄。
连翘被逗的咯咯直笑,于是也一把抓住了这个大妖的胳膊,并且天真地说他比她的胳膊多多了,一共有六条“胳膊”呢!
据说,此话一出,当时全场静默。
一开始,大家还只当连翘是小孩子不懂事,纷纷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可是后来,当看到连翘手中抓的那根“胳膊”现了形,再看到上面的倒刺时,众人面面相觑,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于是,那天的宴会最终以惊天秘闻——“碧华峰峰主竟是一只复眼螳螂大妖”中断,然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连翘一眼辨识百妖的天赋也是就此被发现。
所以,此时,连翘提起她看出这蚊子成了妖,陆无咎是没法直接反驳的。
只见他若有所思:“妖蚊确实少见,不过这个蚊子即便成了精也颇为奇特,竟能违背本性,放着血不吸,反倒扒起了衣服?”
连翘:“…… ”
她就是再傻听出来陆无咎是在嘲讽她了!
她恼羞成怒:“谁扒你衣服了,不小心而已,你有什么值得看的?”
陆无咎语气平淡:“哦,没有,那你刚刚为何眼睛都直了?”
连翘抱臂:“我是惊讶而已,没想到有些人看起来不可一世,原来也不过平平无奇,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嘛。”
她刻意咬重了平平两个字,陆无咎系着衣带的手一顿:“这么说,你见多识广,看过不少人了?”
连翘下巴一抬:“当然!所以,你又没什么稀奇,我为什么要特意看你?说了不小心而已,都是这蛊毒的错……”
她嘴硬的厉害,絮絮念叨起这蛊毒的恼人之处。
陆无咎微微一垂眸就看到了那微红的耳尖,像猫耳朵一样,紧张地竖着,透着淡淡的粉。
原本冷硬的语气突然就变得好了一点。
他语气平淡:“我说不信你了?”
连翘这才住嘴。
紧接着,陆无咎朝床边走去,转身时给她留了一个眼神:“你现在可以过来了。”
顿了顿,又道:“一步之内也行。”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连翘先前的掩饰。
连翘结巴起来:“谁……谁说我今晚必须离你一步之内了?”
“没有么?”陆无咎又道,“那算了 。”
说罢,他抬手便要将床边的屏风拉上,连翘眼疾手快一把冲上去阻止:“等等!”
屏风是摁住了,但她动作太急,一把按在了陆无咎的手上,
双手交叠的时候,陆无咎微微垂眸。
连翘迅速抽回手,背到了身后。
啊啊啊,要死,她居然摸到陆无咎的手了!
还是她主动的!
连翘心里波涛汹涌,表情也迅速变换。
她正想怎么解释,却看到陆无咎已经走到了屏风后,好像完全没把刚刚当回事。
于是连翘也镇定下来,是啊,不就碰了碰手,有什么大不了。
她咳了咳:“没错,这次发作我的确是要离你一步之内,不过你放心,我是绝不可能对你做什么的。”
说着,她想了一个办法:“不如我们两人打架吧。”
正背着手不知在想什么的陆无咎眼帘一掀:“……你说什么?”
连翘却很得意:“我们近身切磋吧,我出招,你接招,这样既可以保持在一步之内,又不用相看两厌!”
话毕,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竟然连这种妙招都能想到。
陆无咎却没什么情绪,眼神冷冷的,连翘便以为是他答应了,径直出招,使了一招白鹤亮翅。
没想到还没碰到陆无咎便被他一把摁在了枕头上。
陆无咎撑在她身侧,语气不大好:“你消停点行不行?”
连翘莫名其妙:“你累了,今晚不想打?”
陆无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连翘觉得他今晚很奇怪:“难不成,是今天的屏障之术把你掏空了?”
陆无咎还是没说话。
连翘又思索道:“还是说,你是被何小姐吸干了灵气?”
陆无咎语气不快:“……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连翘却觉得果然是戳中他痛处了,她笑眯眯:“不过一点小法术而已,没想到你外强中干,如此体虚!”
“体虚?”陆无咎瞥了她一眼。
“不是吗?”
连翘乐不可支,正在心里换算若是她来施法会不会比陆无咎更好,越想越笃定。
她异想天开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陆无咎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幽深,也没注意到陆无咎撑在她身侧的举止有些亲密,更没注意到自己笑的花枝乱颤的时候陆无咎摁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有些用力,在她雪白的腕上攥出了一道红印。
等她乐完,才发现陆无咎不知何时俯下了身,离她似乎有些近……
连翘总算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眼神飘忽:“不是只需要一步之内就行么,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陆无咎薄唇微动:“你涂了什么香膏吗?”
连翘纳闷:“没有啊。哪有什么香气?”
想了想,她嗅了嗅,疑惑道:“难倒是因为沐浴过,用的是他们镇上的五香汤,味道倒是很不错。”
“哦?”陆无咎似乎很感兴趣,“什么五香汤?”
“有白芷,桃皮,柏叶,零陵香,还有一个……”连翘摸摸脑袋,突然想不全了,干脆扯过一缕发丝,“你不是记性好?你应该能闻出来?”
“试试。”陆无咎语气平静。
连翘于是微微靠近,正要凑近之时,突然浑身一轻松,那股潜藏在身体深处的热度瞬间被全被抽离。
她立马推开陆无咎,翻身下去,如释重负:“一个时辰到了,我没事了!”
陆无咎脸色不大好看。
等松了松筋骨,连翘突然想起来了:“啊,五香汤的最后一味是青木香,你要试试吗,我那里还有。”
陆无咎按了下眉心:“……不用。”
“不要算了!”
连翘哼了一声,真是阴晴不定,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冷脸的,肯定是因为跟她靠得太近觉得烦了。
她也是蠢,竟然主动让他闻头发,他肯定讨厌死了!
再一看,陆无咎似乎有些心累,她又撇了撇嘴:“这么累啊,你如此体虚,可要好好补一补。”
“补?”陆无咎抬眸。
连翘眨了眨眼:“可不是,像你这个你年纪,不能不行啊。”
陆无咎挑了下眉,出离地没有反驳,反倒唇角微微一扯:“既然你都说了,那必然如你所愿。”
连翘刚想问他补身体和她有什么关系,突然从他的笑里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
这蛊第一次发作时他们两人必须保持在五步之内,第二次是三步之内,这次是一步之内,那下次恐怕少不了要肢体接触了……
她笑容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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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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