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教授中,慕昭有意观察着五少爷,挑一些并不复杂的问题问他,在他回答出来的时候加以勉励。
小孩子熟络的速度总是很快,没一会儿,五少爷看向慕昭的眼神里带了些亲近色彩。
慕昭没有着急和小孩打探情况,依旧如昨日般教课,下午又去抄书。几人先前约定过每晚聚在一起,讨论一日的发现。
月上枝头,慕昭随便吃了几口晚饭,便来到约好的僻静角落里,只见到了时晔。刚一站定,冥使应黎又走过来,当下也不寒暄,慕昭先开口讲了香堂一事,随即时晔从旁边捡起一个树枝,在地面上划了几下,与大家讲解宅院里各处要紧屋舍,点出了香堂所在的位置,正是老财主的正房前面。
“可以啊,这么快就摸清楚了府里的大致情况。”应黎摆动了下肩膀感叹道。
时晔没理他插科打诨,慕昭想起来从前在洄梦城,时晔想要得到一件东西,便用他会的吸引别人感兴趣,对方想与他交换,自然拿出自己的筹码。
冥使见无人说话,道:“我今天听到二姑娘与府内一老仆说话,言说府里的大姑娘有痴症,似乎不是胎里带来的,至于与我们所查之事是否有关,还须得细细探听。”
说完后几人都看向应黎,应黎摆手道:“我什么都没打听到,我搬了一天东西。”
冥使打了个圆场:“今日到这里吧,我们明日再见。”
慕昭便和时晔一起回了住处,躺在一处休息。一连几日忙碌,除了半夜管事带人来屋里查看以外,并未有其它波澜。
与五少爷相熟之后,慕昭便时常与他说话,今日一进来便觉五少爷神思不属。在几位少爷喝茶吃糕点的时候,他走到五少爷身边,故意盯着一块糕点不说话。
说来也算奇怪,老财主对府中上下人等虽苛,可对子女却是不错,一日三餐用的精细,每日茶水糕点也都不同。想来到底是自己的孩子,老财主这样抠门,日后万贯家财终究要留给子女的。
五少爷察觉到慕昭的视线,主动问道:“先生喜欢吃糕点?”
慕昭见他开口,方才道:“只是想起来小时候和哥哥的一些事情。”
“先生说的是师父?”几位少爷喊慕昭先生,喊时晔师父。
“嗯。那时候我年纪小,整日跟在哥哥身边,我小的时候孤零零一个人在家,哥哥担心我,每日回来都给我带吃的。”慕昭半真半假地说道。
“师父看上去冷冰冰的,没想到如此细致。”五少爷道。
“他是一个很耐心的人。我小的时候怕黑,担心黑夜里有怪物,有时候看到黑色的影子害怕,就会喊哥哥,哥哥都会过来,告诉我那只是雾气。”慕昭随口诌着故事,故意提及和黑气有关的事情,想要引着五少爷细聊类似的经历,没想到他话刚说完,五少爷脸色一白,起身道:“先生,你先吃吧,我去解手。”
慕昭没料到五少爷是这般反应,不由一愣,只能瞧着五少爷走出书房,默默回了自己的位置,讲完了下午的课。
看来从五少爷这里打听香堂的事情是行不通的,慕昭思忖着该如何是好,转眼到了第二天,谁料这日五少爷并未出现。
“五弟昨晚起了烧,正请了大夫吃药,这几日便不来了。”四少爷朝慕昭解释道。
慕昭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这病未免也太巧了,可是出了事情?他面上不显,依旧如平时那般上课,可第二日,第三日,五少爷依旧没有出现。
这日上完课,慕昭便问四少爷道:“小少爷身体可好些了?”
四少爷摇头道:“原是退了烧,谁料昨日不知怎的,又烧起来了。”
“四少爷可否告知五少爷的住处,我想去看望一下五少爷。”慕昭心知这是遇上了事情。
四少爷不觉得有异,答应道:“我带先生去看吧。”
这日慕昭提前两刻钟下了课,跟着四少爷一起进了后院,转过一片茂密竹林之后,来到了五少爷的住处。
还未靠近卧房,慕昭便闻到一阵浓浓的药味,他分辨出是解毒安神的药效,只不过他还觉察到若隐若现的幽怨之气,似与老财主身上的相似,于是快步进了房门。
屋内站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厮,正给五少爷喂药,四少爷见他一勺药只喂进去半勺,嫌弃道:“怎生笨手笨脚的,平时都是这么伺候五少爷的?”
小厮听到斥责更是慌张,手哆嗦得更厉害了,几乎连药都喂不进去。
慕昭看不过去,上前接过药碗道:“我来吧。”
四少爷见状便去一旁坐下,看着桌上的糕点眼前一亮,拣了一块问道:“伺候五少爷的人呢?”
“姐姐们不敢进来。”小厮道。
“不敢?”四少爷奇道。
言语间慕昭已经将剩下的小半碗喂完,刚要放下碗,就瞧见五少爷的额间泛着黑色,他目光一凝,躺在床上的人猛得从床上起身,闭着眼睛嘶声喊道:“鬼啊。”
慕昭反应极快将碗撂开,上前便按住五少爷,温声问道:“少爷,少爷,是我,你可是做了噩梦?”
五少爷躺在床上,疯狂摇头,不住地说:“鬼从香堂里出来,它在看我,它在朝我笑。”
“小少爷这几天都在喊这个,所以姐姐们都宁愿昼夜去织布,也不敢过来。”小厮白着一张脸道,“我是想着素日里小少爷对我好,我才壮着胆子来喂药的。”
一旁的四少爷顾不上吃东西,着急道:“这次请的大夫不中用,你该再去请才是!”
小厮心里清楚最近来看诊的大夫已是极好,可眼下也不敢再待下去,忙不迭地跑了。
慕昭在一旁听得仔细,见小少爷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脸上冷汗直冒,终究是不忍心,趁四少爷转圈的功夫,手指按揉在小少爷后脑,将人按晕了过去。这一晕起码会坚持过今晚了,他又想了想,往屋里香炉换了点安神的药草。
四少爷见弟弟似乎平静下来,于是继续坐下等大夫,顺便将盘子里的东西吃了个七七八八,然后才想起慕昭,道:“先生,还剩了一块,你吃吗?”
慕昭轻轻摇头,四少爷尴尬笑道:“我原是尝尝这病人吃的与我吃的有何不同,没想到吃多了。”
稍稍客套之后,四少爷见慕昭并不来吃,放心地拿起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糕点,直到新的大夫过来,重又开了凝神的药方子,几人方才离开房间。慕昭刚出门,便见到一名戴着珠翠的妇人风一样地走了过来。
四少爷见状朝妇人行礼道:“母亲。”
夫人点点头,转身进了五少爷的房间。
慕昭见状心念转动,面露好奇之色:“夫人怎生这般急急忙忙?”
“这几日祖母为着祈福,命母亲和几位姨娘每日都去神殿里祭拜,从早出去晚上才回来,哪有空照顾五弟呢。”四少爷叹气道,“为着这个父亲生了不少气。”
“听起来是好事情,老爷何故生气?难道老夫人拜的神,不是老爷所供奉的?”慕昭不经意试探道。
“倒是同一位,只不过祖母为着要祈求的事情,花了好些银钱塑的神像,建的神殿。”四少爷吃完最后一口糕点,“唔,父亲虽然俭省,但供奉神灵亦是心诚,倒也舍得下银钱。只不过母亲们这些时日因着拜祭,不事耕织,家里又少了一桩进项。”
慕昭听了一阵哑然,舍得修神殿,竟是舍不得这几个钱。他不好说老财主,只好道:“神仙看到了诚心,必然是会保佑合府上下的。”
“祖母才不为着府里祈求呢,她只是想自己活到两百岁,这样府里的银钱可以慢慢受用了。”四少爷似乎是被撑着了,摸着肚皮缓缓道。
虽然只认识几日,慕昭无端觉得四少爷变胖了,此时一阵无言地望着四少爷离去。看天色已然晚了,他顾不得吃饭,急急忙忙地往约定的地方赶去,继续与时晔几个诉说今天的见闻。
“你们可知道府里的女眷在做什么?”应黎终于探听到一个有用的线索,得意道,“最近府里在城外建造了一座神殿,管事吩咐我们往神殿里扛上百年的好木头做神柱,老夫人带着几个儿媳每日在那祈福,只是不知道在求些什么。想是再打听几日,便也知晓了。”
“老夫人在为自己祈求长寿。”慕昭接话道。
“你怎么知道?”应黎奇道。
慕昭于是讲述了今天的见闻,应黎发现自己的消息已然无用,不免失落:“还是你们混进去的探听得多。”
“看上去这怨魂时常去寻小少爷,但我们全无感知,倒是有些奇怪。”慕昭道。
“想是离得近方才能觉察。”冥使判断道,“它们颇有几分道行,也知道遮掩,又受天漏影响,离得远察觉不到也是有的。”
慕昭琢磨道:“看来得想法子近一些了。”
“可以搬过去。”时晔道。
“如何搬过去?这可不是你想搬便能搬的。”应黎凑过来道,“你要有这门路,不若先把我弄到府里。”
“我听说老财主生辰将至,近来日日跪在香堂,聆听神灵教诲。”时晔说出关键信息,“为了不被打扰,府里的护卫们会轮流护法。”
“你是想打破这份安静,让老财主觉得无法安心,迫使他让你住在附近?”慕昭很快明白了时晔的意思。
“嗯。”时晔道。
应黎也明白过来,问道:“你怎么确定他们一定会来找你?”
时晔道:“这里的护卫我都赢过一遍了。”
应黎闻言勉强笑道:“那谁能去打破平静?”
几乎同时,时晔慕昭还有冥使都看向了应黎,应黎道:“为何是我?”
“我们住得地方离护卫们近,若是出事,护卫们必然盘查,怕是第一个去的就是我们的房间。若我去,没有法术未必赶得回来。”慕昭解释道。
“我和姑娘们住在后院,里面盘查更是严格,若是我去,怕是不多久便被发现。”冥使叹息道,“更何况我今日的活还没有做完,明天怕是吃饭的功夫也无。”
“你还需要做什么活?”应黎好奇道。
“自从他们知道我能将破损的东西恢复成原样,如今布铺里被老鼠啃坏的绸缎,瓷窑有瑕疵的瓷器,都须得我来修整。”冥使揉了揉手指,“真是太累了。”
“好吧。”应黎无奈道,“我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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