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的意识虽不清晰，可那段过往想必刻骨铭心，故而记忆深刻，哪怕已经无法分辨来人，也总想诉说这无尽的心事。

“五年前，大小姐在街上见到了一个从雍都来的男子，一见倾心，于是拜托余老财主打听。那时候余家虽富庶，却不及今日家财万贯，那男子家中在雍都颇有根基，并不把大小姐放在心上，没多久便离开了，她渐渐便如此了。”冥使脸带惋惜之色。

“那她为何说她害苦了爹爹和哥哥，听起来对方也没干什么。”慕昭疑惑道。

“我下午尝试问过，她的脸上便会露出诡异的神色，我觉得应当不是那位公子做了什么，更可能是七鬼在此间做了手脚。”冥使猜测道，她对于怨魂的了解与旁人不同。

“那照如此说来，大小姐因执念疯癫，大少爷和老财主因此事，一个人求名，一个人求财，因此上了枉死城的当。”慕昭总结道，“想必这次的修炼结束，老财主的贪念必然会更加膨胀，估计就是七鬼收割之时了。”

“很有道理。”冥使连连点头。

“你是怎么被绑到这里的？”慕昭好奇道，冥使虽不擅长战斗，可也算是幽冥司的差役，总得有些本事在身上。

“因着她常常嘶喊发狂，平时虽有人送茶送水，并无人时时照料的。先前屋里很多东西都被她扯坏了，我一个人进来缝补，没留神就被她勒住了。”冥使想起这茬，又叹道，“我本不善拳脚，平时虽有法术，亦只对亡者奏效，她是活人寿数未尽，我自是无法。还好你们记挂着我，若是再晚来一会儿，我怕是要如幽冥司的其他鬼使一般，只能在晚上活动了。”

时晔见聊得差不多了，提醒道：“我们也该走了，再晚些就有守卫过来了。”

冥使重又坐在地上，整理着东西：“你们两个先走，我得将这差事交了，他们快要来送水了，撞上你们反倒不好。”

“好。”慕昭答应道。

两人一路往回走，快要翻出墙的时候，慕昭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把将时晔拉进旁边的树后。

身影由远及近，正晃动着肥硕的身体朝这边快步走来，正是四少爷。

他不会是来吃东西的吧。慕昭琢磨道。

“跑什么。”又一个略有些生疏的声音传来，慕昭看清楚来人，虽然只见了几次，他认出这是二少爷。

四少爷听出声音，垂手站住：“二哥。”

原是要等四少爷过去，两人便能离开，可来了两个人，二少爷只在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来过，慕昭对他不算熟悉，但他听说二少爷的一些事情。余家阖家上下都信奉鬼神之说，唯独二少爷只面上恭顺，却并不热衷于求神一事，故而老财主对这个儿子十分不喜，也不重用他。二少爷反倒自己做了些营生，整日多在外面忙碌。平日只回家看看弟妹和母亲，听说他性格非常敏锐，若藏得不严实，难免会被发现。

慕昭见他们两个有长谈的架势，忙拉着时晔往树后靠墙的一侧躲了躲，只可惜这是棵二三十年的榆树，树干不过一人粗，遮挡有限。为了避免被发现，两人几乎贴在一处。一时间呼吸可闻，慕昭站在那里，不免有些恍惚，待要分开一些，反而被时晔从身后一拉。

“别动。”时晔轻声道，他左手环住慕昭的腰，往自己身边带，示意慕昭往外看。慕昭望见墙面上的斑驳树影，意识到自己在树后稍有动作，倒影便会映在墙面上，很容易被外面的两人发现。他只好借着时晔的力半靠在他身上，他的手垂在时晔胳膊的外侧，不好搭上去，也不好乱动，只隔着一层衣服，轻轻交叠在一处。

“刚吃完饭就急急忙忙往这边跑，到底有什么是你记挂的？”二少爷走到弟弟身边，斥责道。

“我想着好几天没见五弟了，过去瞧瞧。”四少爷见二哥一脸不信，头埋得更低了，小声说出实情，“我来吃东西的。”

“你最近吃了多少，咱们家上上下下，没有哪个比你更壮硕了。”二少爷皱眉道，“这几日父亲繁忙，过段时间他得闲了看你如此，焉有不生气的？”

“我……”四少爷嗫嚅道，“我最近太饿了，每晚的饭都不够我吃。”

“不够？”二少爷皱眉质疑道，“难道你多吃一碗饭，会有人拦着你？”

“五弟最近病了，胃口很差，夫人变着花样让人做饭，可他也吃不了几口。我最近去吃了几次，味道都好得很，横竖他也不吃的。”四少爷在二少爷威严的眼神里声音越来越小。

“你呀你……”二少爷见弟弟满脑子都是吃，叹气道，“你哪有做哥哥的样子。”

四少爷不敢再说。

“你最近爱吃，想是在长身体，若银钱一时短了，就来与我说才是，”二少爷见弟弟如此，心又软了，可道理也该要讲，规劝道，“身为兄长哪能和小弟抢东西？他如今生病年纪又小，万一醒了见哥哥不是来看自己的，是来吃自己东西的，又怎么想呢？这般传出去，让外人如何看我们家中兄弟情谊？”

四少爷唯有应是。

“我也有几日没见五弟了，你与我一同去，回来我带你去吃夜宵。”二少爷见他一脸惭愧，又觉不可拘束过严，只勉励道，“你也大了，该有个做哥哥的样子才是。”

四少爷闻言一喜，忙跟着二哥去了。

可算是走了，慕昭心里一松便往前走。刚刚贴得太近，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可他感受到身后的时晔一动没动，肢体有些僵硬，想是十分不惯。

可刚才是权宜之计，他们两个又是男子，哪怕失忆后两人关系算不上亲近，也没有尴尬之处。话说回来，也是他抱住自己的腰，现在倒态度怪异。慕昭心里不快，也不回头去问，索性大步往前走，不再去管时晔。

接下来的路顺利许多，两人躲过守卫返回住处。自从在这里住之后，慕昭不再需要紧赶慢赶地洗漱歇息，房间里的水也是人打好的，他便要洗洗歇下，刚打算去拿自己的木盆，听到时晔说：“先坐一会儿。”

慕昭回过头，看到时晔去了自己的床边，心里虽有不解，略一想还是坐在了椅子上，等着时晔出来。没一会儿时晔走了过来，手上托了一瓶药，看向慕昭的胳膊。

慕昭方才记起来胳膊上还有两道划痕，自从进了东乡城，两人便不能用法术，眼下只能用些普通的伤药。以慕昭的体质，这次的伤口就算不涂药也能好个大概，可他看到时晔一片好意，也不想推拒，于是伸手就要接过，却被时晔一只手握住手腕，往上拉了拉袖子。

出乎慕昭的预料，这一次时晔并没有让他涂药，而是打算自己动手。这让他吃了一惊，忍不住抬头看向时晔，确定他尚且没有恢复记忆，竟是对自己这般热络，倒是让他不习惯了。难道方才的尴尬和僵硬，是他的臆想？慕昭试探着与他客气：“我自己来就好。”

“你两只手都受伤了，想是不便。”时晔挽起他的袖子，“还是我来吧。”

这般听来像是兄弟应有之义，慕昭听着失望，再没力气同他客气，等着时晔将药粉洒在了自己的胳膊上，便要道谢离开，可还未动作，就看见时晔拿着毛巾走了过来：“闭上眼睛。”

若说抹药尚且可以理解，这次慕昭委实有些吃惊了。“我可以自己来的。”他半举着一双手，维持着先前抹药的姿势，倒也没有真的自己来，因为时晔已经擦起了他的侧脸。他只得闭上眼睛，任由时晔帮他擦过了脸，脖子，手心内侧，他只觉得眼睛有点酸。再次睁开眼睛，他瞧见时晔胳膊上的衣袖也有血，轻声问道：“你受伤了？”

“没有。”时晔道。

慕昭略一回忆，意识到这是两人紧贴在一处的时候，自己的血蹭在了时晔身上，怪不得当时他会虚虚揽着自己的腰，而不是拉住臂膀。他没有说要帮时晔洗衣服，毕竟他连洗手都不许自己亲自来，洗衣服更不必想。这样的细致温柔，让他不禁产生幻想，问道：“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

时晔问道：“什么？”

慕昭嘴唇翕动：“你为何对我好了很多？”

时晔默了下说道：“从前我冤枉过你，也因此追杀过你，害得你受伤流血，原也该补偿你的。”

慕昭听了这个理由，只觉得一腔翻腾的心绪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原来最近自己受到的好意和照顾都是这个缘故么？他吸了口气，只觉得像有刀子在刮蹭他的心口，他压抑住情绪，屏气说了句：“多谢。”

“嗯。早些休息吧。”时晔道。

慕昭木然答应着，走到了自己的床上，熄灭灯烛躺了下来。自从和时晔朝夕相处后，他总是想起过去的事情，一幕又一幕，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在他心底反复，故而他面对失忆的时晔，并不觉得如何痛苦，因为人起码在自己眼前，可今日的事情总归是不快。

躺了一会儿，慕昭还是气不过，谁料这时门又开了，时晔走了回来，又去了屏风的另一侧，拿了东西才出去，像是忘了什么。

慕昭心想，他居然也有毛毛躁躁的时候，本来想问问落下什么，他又觉得不合适，好不容易忍住了，靠在墙上蹭了蹭脑袋。

“早些睡吧。”时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慕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留神时晔出行前还与他说话，几乎是扬声答应道：“哦哦好。”

夜深了，他听到自己算得上有些突兀的声音，慢慢回过味来。他是关着灯的，他怎么知道自己没睡。略一偏头，慕昭望到了窗户上的身影，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他扶着额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绷带，嘀咕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