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予眉眼弯弯,笑意温顺得近乎无害,白净的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立在满地血腥狼藉里,干净得刺眼。
那叛军头领被她清丽容貌勾得心神荡漾,周遭的乱兵也纷纷收了刀剑,哄笑出声。
无人察觉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早已死死扣紧了袖中短匕,锋芒暗敛,静待时机。
她步伐轻缓,一步步迎上前,白净的裙摆轻轻扫过地上温热的血渍,不带半分慌乱。距离渐近的刹那,藏在袖中的短匕如惊鸿掠影,携着凛冽寒光直直刺出,精准无误没入头领心口。
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头领脸上的贪恋尚未褪去,瞳孔骤然骤缩,喉咙里挤出几声嗬嗬的破碎闷响,高大的身躯重重一晃,轰然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方予依旧笑得温和可怜。
满堂哄笑戛然而止。
死寂过后,剩余叛军彻底回过神来,怒骂嘶吼声骤然炸开,冰冷的刀剑齐刷刷出鞘,密密麻麻朝着中心的方予围杀而来。
方予面色未变,半分怯意也无。她轻巧地将地上的长剑挑起。
剑光起落,利落凌厉。
她身形轻盈辗转于刀光剑影之间,避开劈来的刀锋,每一次出剑都精准狠绝,不拖泥带水。温热的鲜血溅落在青砖地面,与方才余临风流出的血渍交融在一起,蔓延出大片刺目的暗红。
方才还歌舞升平、烟火可期的樊楼顶层,转瞬沦为人间炼狱。
角落里的丁香早已吓得浑身僵硬,死死蜷缩在梁柱之后,整个人抖作一团。心上人的背叛,昔日温柔缱绻的情话、许诺的正妻之位、往后岁岁年年的期许,尽数随着那喷涌的鲜血碎得彻底。
可笑,可怜。
如今又见方予孤身血战,招式来往间浑然没有那个温柔模样,她满眼茫然惊恐,泪水无声滚落,,连尖叫都卡在喉间,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从前总以为,是乱世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哪怕世人都说他风流薄情,她也不愿相信,守着那虚无缥缈的一眼缘分,痴痴等候。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看清,所谓情深,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大难临头,他弃她如敝履,只顾摇尾乞怜。
方予余光瞥见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丁香,心底掠过一丝轻叹。
到底是敌多我寡,方予在叛军的次次冲击中早已不堪重负。
前日里摔伤的掌心在反复用力拉扯下彻底崩裂,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滑落。冷汗浸透了她的鬓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两侧。
方予一个失神,一柄长剑破风而来,直冲面门。
一缕青丝悠然飘落,长剑被一人用手夹住,周身带着些凉意
是江诚。
那柱香堪堪折断。
方予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算准了时机来的。
楼下围堵的叛军应声溃散,宁城常备军训练有素,杀伐凌厉,转瞬便冲破层层封锁,一路清剿残兵。
江诚一袭青衫早已染上风尘,让他肩头的伤口大抵是撕裂了,素色衣料浸透暗红血色,触目惊心。他气息微乱,眉眼间覆着一层凛冽寒霜,周身裹挟着未散的杀伐之气。
看见方予满身零星血点、鬓发凌乱、掌心滴血的模样,他眼底的寒凉又重了几分,翻涌而起的是压抑不住的愠怒。
他细细打量起持剑之人,竟还戴上了面具,衣衫上的墨竹显得文文气气的,质地温润的玉佩吸引了江诚的目光。那人收回了剑,拱手朝江诚微微行了一礼,径直带着叛军朝门外退去。
江诚没拦。
祁安不久也到了,“殿下,门外的叛军已尽数歼灭了。”
“嗯,戴面具的带到地牢,本王亲自审。”
“未…未曾见什么戴面具的人啊。求殿下责罚,属下这就将宁城搜个遍。”
“去。”
喧嚣惨烈的厅堂终于归于死寂,只剩风中残留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江诚抬步,一步步穿过满地狼藉,径直走向方予。他无视周遭尸骸,目光死死锁在她渗血的手掌上,伸手便稳稳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
“这般逞强,真嫌自己命太长?”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夜色寒凉与一丝压不住的心疼,明明是苛责的话语,指尖触碰她肌肤的温度却格外滚烫。
“不疼。”
方予抬眸望他。夜风从破开的窗棂灌入,吹得她发丝微乱,细碎的月光落在银钗上,漾开微弱的柔光,格外温柔。
“丁香她…”她轻声询问,语气清淡。
江诚望着她,心头微沉。“挺能耐啊,这会子还有空关心别人”
“我若有得选,会赌上自己的性命么?情况如此危机,殿下但凡晚来一秒钟呢?你可知刚刚发生了什么?”方予越发来气。“那厮要轻薄我,余临风那个没心肝的,枉了丁香一片痴心,危急关头将丁香推出去?软骨头。”
“怨我。”他接过方予手中的剑,“以后再遇此险境,便合眼数三个数,我会护你周全。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
好一个数三个数,真真是好啊。有本事刚刚就别让我出手!事后诸葛当的真不赖,谁再信你谁是小狗!
身后,祁安早已让人带走了失魂落魄的丁香。那姑娘依旧呆滞麻木,不哭不闹,像是丢了所有心神,一场突来的偷袭,彻底碾碎了她所有的痴心与期盼。
“全城叛乱是齐王暗中策划。”江诚垂眸看着她,语气沉定,“他们意在袭杀于我,却不想误打误撞,伤了你。宁城之中怕是早有他们的人在,那个戴面具的定是个重要人物。”
方予抬眸看向他,“嗯,你可查过赌坊了么?那里鱼龙混杂,消息来往最是不引人注目。”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给你买药材的时候听到的。”
“我会去查,药材之事你不必再上心,好好在王府待着。”
数月相处,他知道方予从不是表面那么懵懂无知,她会隐忍,她会筹谋,却从不点破。自然这等事也不是随意能听到的,方予想必也费了心思,处处留心了的。
方予静静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心绪。
“走吧。”江诚放缓语气, “此地血腥太重,我带你回去上药。丁香我已叫人带回王府,和你关系想必不错,当个贴身侍女吧。”
“嗯,殿下费心了。”
宁王府不会缺这样一个小丫头的吃食,但既然细作已进入宁城,王府必定是被监视的头等地方。一个方予便够显眼了,丁香倘若明入王府日后自然会被探查利用,王府便危险重重,方予便危机重重。
江诚费心,不止对方予,更对她身边的每一人。他要她无忧无虑,幸福安康。
窗外,原本十里璀璨的月神灯火,经此一场兵变,早已残破零落,远山本该升空绽放的烟火,彻底湮灭于沉沉夜色。漫天月光依旧清冷洒落,伴着瑟瑟秋风洗去满城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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