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北镇抚司。

四面石墙阴冷潮湿,水珠自屋顶顺着石砖间的缝隙流出,滴滴答答,汇入地面的洼处。

重重铁门紧锁,只听得呻吟嚎叫之声在烛火幽暗的甬道中穿梭回荡,血腥惨烈不亚于第十八层刀锯炼狱。

许是诏狱常年与外界隔绝的原因,空气里总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腐朽气息,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道,一阵一阵涌入鼻腔。

谢凛端坐在书案后面,玄黑锦袍以金银丝线刺绣的蟒纹点缀,在昏黄烛光下,映出若隐若现的光泽。

他薄唇轻抿,修长手指轻叩书案上的缉事贴,不急不缓,发出“笃笃——”的声音。

两炷香过,行刑士兵收起夹棍。

谢凛嘴角轻挑,似笑非笑,低头把玩拇指上的青玉扳指,说:“李大人,本官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下了诏狱,总是要交代些什么的,越早说出来,越少受皮肉之苦。”

李正明双手双脚被缚,衣衫不正,发髻散乱,被铁链捆绑在行刑柱上,无法动弹。

他低着头精神萎靡,一言不发。

嘴唇因无法闭合地抽动,一股股浓稠鲜血从嘴角流出。

“李大人,大家同朝为官,不要让本官难做啊。”

“呸,”李正明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一个承祖荫的黄口小儿,本官入朝为官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没爬出来呢。”

曹轩高声怒斥:“不得对世子殿下无礼!”

谢凛没所谓地抬手让曹轩噤声,从袖兜里掏出一块纯金打造的长命锁。

五福捧寿的纹样精巧细致,但里面却藏着凝结成黑褐色的斑驳血迹。

他示意曹轩递给李正明看,“李大人不妨抬眼瞧瞧,这是什么?”

李正明定睛一看,瞬间面目狰狞,抖若筛糠,发出比行刑时更惨烈的哭嚎。

这是他小儿子百日宴上,他亲自为孩子戴上的长命锁。

心中生出一个骇人的念头。

李正明却不愿面对,连连摇头,质问道:“谢凛!你们要对我的儿子做什么?他才四岁,他是无辜的!”

“李大人不该问我们要对令郎做什么。”

谢凛示意曹轩回来,覆盖薄茧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把玩起这块长命锁,如同捉弄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李正明的视线死死盯着谢凛手中长命锁。

听谢凛意有所指地开口:“而该问,他们已经做什么。”

重音落在“他们”二字上。

如同一桶冰水,从头到尾浇得李正明颤栗悲凉。

他哀求谢凛,道:“指挥使大人,不!不!世子殿下,世子殿下,下官求您,求您告诉我,我的家人到底怎么了。”

谢凛把长命锁摔倒书案上,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高空中锁定猎物的游隼,“那就要看,李大人说的是不是本官想知道的了。”

“殿下想知道什么?”

谢凛垂眸看着缉事贴上的文字,不疾不徐地开口念道:“宣德三年,你任清河县丞;宣德七年,贪污库银六十两;宣德八年,调任曲江县知县,以修缮河堤为由,克扣修堤款五百两。”

“宣德十三年,平调入文昌县,假借征粮之机,收禄米折银七百两;宣德十五年,升任锦川府知府,每年盘剥百姓不下千两白银。”

“可你家住贫巷,生活清苦,本官好奇这些赃款都去哪里了?”

李正明认命地闭上眼睛,开始讲起往事。

他说。

宣德三年他科举及第,离京任职,在清河县老实本分的当了四年县丞;奈何官俸微薄,又兼母亲病重,不得已才私吞六十两库银为母亲治病。

最开始他每天担惊受怕,谁料一年过去不仅没人发现,他还平白升迁调职去往曲江县做知县。

来到曲江县,他决定改过自新,恪尽职守回报百姓,岂料京中督造河堤的监官,私下找到他,还拿出了去年库银遗失的证据威胁他。

他害怕东窗事发,连累家人,逼不得已,只能听命办事。

此后他官运亨通,从一个小小的知县,做到如今的布政司参政,直至通州案发,最终落网。

李正明:“殿下,那些赃款没有一分钱进了下官的口袋,您若不信,尽可抄了下官的家查证。下官也是没有办法。下官微末之身,无依无靠,若非遭人以妻儿老母的性命胁迫,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呢。”

谢凛左耳倒右耳,漫不经心地听他辩解完,问:“你既说是受人胁迫,通州一案,是谁在指使你?”

“工部侍郎余峰的儿子,余...余兴昌。”

“呵——”

谢凛轻笑一声,腰背后倾倚着靠板,“宣德六年,你母亲确实病重,但之所以拿不出钱财治病,是因为你嗜赌成性,俸禄都赌没了;那些赃款也一样,你家住穷巷,日子清贫,在妻儿老母面前装的一副孝子贤父模样,实则盘剥百姓,无恶不作。”

谢凛敲击书案的手劲加重:“李大人,你科举中第,熟读律法,想来比我这个承祖宗恩荫的人更清楚,贪污受贿逾百两者,处绞刑;逾千两者,诛三族;逾万两者,诛五族。”

“你满门被杀,家人横遭屠戮虽惨,但亲自把他们推上绝路的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

李正明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从脑门滑落。

世人皆说金吾卫耳目遍布天下,却只有亲身入了诏狱,方才知什么叫无孔不入的绝望。

“下官知罪,下官知罪,求指挥使大人开恩,求世子大人开恩,饶我一命。”

谢凛缓缓起身,无视李正明声嘶力竭的求饶声,掸去锦袍上的灰尘,朝刑房门外走,“看来李大人舌灿莲花,不吃完北镇抚司一整套刑罚,是不会说实话了。”

“曹轩,好好盯着。”

“是,殿下。”

目睹谢凛离开的背影,李正明哭嚎的声音更大。

曹轩用麻布堵住他的嘴,刑房才归于安宁,“我家殿下纯孝,李大人千不该万不该在这等腌臜之地提及国公夫人,这顿刑罚,只能受着了。”

出诏狱,已至深夜。

万里无云,星斗璀璨。

内阁值房的纸窗里透出微亮的烛光里,薛坦端坐与书案之后,批完今夜第五本奏章。

司礼监的小太监提着宫灯,敲开值房大门,禀报:“薛阁老,工部侍郎余大人说要求见陛下,事涉赈灾大案,奴婢不知如何是好,还请薛阁老示下。”

薛坦笔杆稍顿,道:“宫门下钥,陛下也已安枕,除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急报外,不得惊扰,余峰有什么事,不能明日上朝再报?”

“奴婢也是这么对余大人说的,”小太监面露难色,“但余大人说他今晚还可大义灭亲,明日只能自刎谢罪了,说得好生吓人。”

朱笔放在陶瓷笔托上,薛坦起身道:“也罢,让他进来吧。”

余峰托着被五花大绑的余兴昌入值房后,立即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地控诉道:“薛阁老,余某家门不幸,生了这么个逆子,撺掇李正明,伙同地方乡绅一起贪墨赈灾钱粮,下官不敢因亲徇私,把他交给陛下,要杀要剐,全凭陛下处理。”

薛坦快步上前扶他,“余大人,陛下已经歇息,此事明日再议也不迟啊。”

“万万不可,薛阁老,家父最疼爱的就是这个逆子,明日家父知道此事,必然会以死相逼让我救他,”余峰攥住薛坦的手,却迟迟不愿起身,“自古忠孝难两全,若拖到明日晨起,只能是下官自刎谢罪了。”

“这......”

薛坦犯了难。

皇宫大内外臣不得久留,余峰就这么把儿子堂而皇之地送进内阁委实不妥。

当真是急得六神无主了。

余峰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张口:“怀周如今不是在金吾卫任职千户吗,不如让怀周暂且押解这逆子进金吾卫,待明日秉明陛下再做处置?”

“你糊涂啊!”

薛坦忍不住高声斥责道,“金吾卫乃陛下亲卫,纵然怀周是我儿子,也不能做这等先斩后奏的僭越之事啊。”

余峰自知不妥,退而求其次道:“倒也不必真送进诏狱,只需怀周找来一架囚车,罩上黑布,停在北司衙门外,想来也不算犯了忌讳。”

他涕泪交纵地恳求,“阁老,你我同朝为官数十载,纵然关系虽不算十分亲厚,亦有为官之谊,在下实在不想落个不忠不孝的罪名而死啊。”

薛坦不忍看余峰为难,心头一软,“罢了,我这便遣人唤怀周过来。”

薛怀周仍旧一副吊儿郎当的做派,押送装着余兴昌的木笼囚车来到北司衙门。

远远瞧见谢凛,他快步走上去。

来不及寒暄,开门见山道:“余峰今夜进宫了。”

谢凛觉得其中藏着古怪,就问:“他进宫做什么?”

薛怀周打了个呵欠,简明扼要地交代过程。

他知道的也不多,大半夜被从温暖的被窝里叫醒,瞌睡还未完全消散。

只乖巧听他爹的安排,一一照做。

早不进宫,晚不进宫,偏偏李正明全家枉死这晚。

余峰就带着儿子去御前具疏自劾请罪,未免太巧了吧。

或者说根本不是巧合。

而是早有预谋?!

谢凛问:“李正明一家被灭门,你和你爹知道吗?”

薛怀周何等聪明,一点就透,眼珠不受控地震颤,语气又虚又弱:“我今日休沐,我爹今日轮值,怎么知道这件事去。”

“不好!!”

谢凛最先反应过来,快步冲出北镇抚司大门,打开罩在木笼囚车上的黑帘。

余兴昌已七窍流血而死。

身体尚有余温。

薛怀周不敢相信,但这就是事实。

他气愤地一拳砸在囚车木门:“我和我爹这是被人当枪使了!”

谢凛放下黑帘,吩咐手下妥善看护好尸身后,道:“余兴昌身死,即便有李正明的供词也查不下去了,这桩案子又成一桩无头公案了。”

薛怀周在衙门口来回踱步,“那余峰呢?儿子做这种事,老子就一点都不知情?!谁信呐!!”

谢凛真不知道他是气昏头了,还是瞌睡没醒在梦游。

“他是大义灭亲的忠臣良士,查他?谁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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