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

竟然出了命案！

这两天她一直绷着弦，提防的就是这两个字，生怕自己在获得成就之前就嘎嘣咔嚓了，却没想到最先出事的另有其人。

天可怜见，她下午还在荒网上搜过买凶杀人几个关键词，要是被查出记录，岂不是跳进旧世界的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是不知道死者是谁。

昨天的两件事隐隐约约指向了选拔者，那么今天遇害的会是另一个学员吗？难道真的有人想在赛前清除掉所有的对手，好让自己拿得头筹？

但凡有这个财力，直接搬到中域定居不香吗？

治安局的人在调查的时候还特意问起自己，那么昨天的事情大概已经东窗事发，唐教练没有发任何消息过来，不知道是被控制住了，还是怕被查到记录。

叶禾舟抿了抿唇，觉得这下有些难办，治安局那群条子不是吃素的，光看他们每周加班时间就知道，如果公司行政每周加班时长是1，那么他们就是1的40倍，可没有休息时间放过嫌犯的说法。

要不等下还是配合调查？

叶禾舟想让好友再多了解点详情，但害怕连累她进怀疑名单，几次犹豫之后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准备等下接通讯。

在下定决心之后，来电提示却像是专门与人作对一样，迟迟没有显示，好友没有继续发消息，训练营也没有继续打电话，悬在头顶的利箭亮了个相，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叶禾舟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心里的那股焦躁感仿佛要沸腾了一样，她觉得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又拿不定那边是什么情况。

忽然，人群发出一阵低哗，地面传来震动，她抬眼望去，正好看见两扇铁门缓缓滑开，露出一望无际的原野，几辆破旧狰狞的铁皮车低调地停在门口，像是巡视归来的兽王。

似乎有一股浓重的腥气，随着荒原上的大风一齐涌了进来。

异能者带着猛兽进墙了。

为首的第一辆车还没停稳，篷布就一把被拉开了，后车厢露出几个巨型笼子，一群黑身红嘴的鸦雀被光亮惊起，发出一阵尖利的叫声，像是在给同类们号丧一样，凄厉直透耳膜。

金喜大概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抖着腿，害怕地想往父亲身后躲，但她随即愣住了，目光直直看向一个方向——那辆车的后厢站着好几个异能者，高矮男女都有，铁笼反而没有那么多，一个赤着胳臂的短发女人抬头看了过来，笑着向她招手。

“妈妈！”金喜跳了起来，两只手在头顶拼命地挥。

车停稳后，她立刻想要过去，却被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父亲拦住了，他一脸严肃地问女儿：“忘记我给你说的话了？”

金喜看着父亲，又望着远处的母亲，喊道：“可是我想迎接妈妈！”

“你已经在迎接她了。”男人说道，“那边全是凶兽。”

金喜伸长脖子想看清母亲和她身后的收获，而那边看出她的企图，也摇了摇手，示意女儿留在原地。她最终不甘不愿地跺了一下脚，而旁边的男人继续摆弄起摄像机，试图让猛兽的成像更加清晰。

车一停稳，荒兽验收员乌压压地一拥而上。

很快，装荒兽的铁笼都下了车，被分门别类地堆放起来。

买方削尖了脑袋想给自家定下一头珍稀荒兽，然而僧多粥少，那玩意总共只捉了三头，实在不够这几十家嗷嗷待哺的公司分，除非把它们大卸八块，一家一块肉——但是几家强势公司不愿意，毕竟活的比死的有价值多了。

大型荒兽被打了麻醉，倒是听不见旁边的人在吵什么，不然铁定一口一个把他们脑袋咬掉，一笼子黑乌鸦似的的鸟嘎嘎嘎乱叫，扑着翅膀给旁边那群唾沫横飞的人类伴奏。

叶禾舟看了看那群趴在笼子底部，像是死了一样的荒兽，又看了看活蹦乱跳的鸟，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鸟没有打麻醉？”

金喜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好像是因为体型小又代谢快，所以捉到之后不会再补，怕用药过量。”

叶禾舟若有所悟：“原来是这样，所以那些大点的醒了之后还会补麻药？”

金喜点头称是。

“但那边那个还在动。”叶禾舟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涌动的人群，看向角落里的一个笼子。

“哪里？那太危险了！”金喜踮起脚尖，向朋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到一团黑黄红棕颜色层次丰富的脑袋。

人群挡住了视线，叶禾舟见状道：“我过去看看。”然而刚走了几步就被金喜的父亲叫住了。

“别过去，你想被感染吗？”

他的喊声吸引了周围家属的注意，叶禾舟顿时进退维谷，只得在视线中收回了脚步，心中腹诽这人管得太宽。

金喜的父亲补充一句：“等下让你等的人过来，但是你别过去，不然损失自负，受伤了连医保都用不了。”

叶禾舟：“我谢谢你。”

“谢谢你”前面加上一个“我”字，意思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但金父还没来得及揣摩其中的意思，就听见女儿的发问：“那等下让妈妈过来可以吗？我要给她一个拥抱。”

“不行。”他的目光不离镜头，“她身上沾了外面的脏东西，不能碰你。”

三番五次的拒绝让好脾气的女孩生了气，她质问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带我过来干什么？”

“出来长见识。”男人瞪了她一眼，“不是让你到处惹祸。”

金喜一脸丧气地垂下头，用鞋尖在沙地上画圈，叶禾舟看了她一眼，又伸长脖子，努力地想要看清趴在笼子下层的猛兽。

“只知道采你那破风，要是异变的是你就好了。”无人理会的女孩咕哝了一句，随后如梦初醒地“呸呸”了好几下，又抬起手轻轻扇了扇自己的嘴巴。

叶禾舟耳尖，本想装作没听到，却没想到自己的袖子被扯了一下，金喜仰起头问道：“你家里人也会这样吗？”

叶禾舟想了想道：“我妈也经常让我别给她惹事。”

金喜：“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那个远方亲戚！你家里的人……也会觉得他是个麻烦吗？”

可是我根本没有远房亲戚，异能者是我自己啊。

叶禾舟张嘴，说出的话却是另外一句：“大概……还是会受到别人的言语影响，人毕竟不是活在真空，就算再相信他们的无辜，但在外面受到的委屈，心里一想到是因他们而起，总归还是会所埋怨的吧。”

金喜天真而又执着地问道：“但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异能者和普通人，为什么不能好好生活在一起呢？”

叶禾舟：“大概是因为……人类有害怕未知的天性吧。你了解你母亲，所以不怕她，可是别人不了解，他们只知道你母亲和他们不一样，甚至有伤害他们的能力，就仿佛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而人们对于定时炸弹，还会有什么举动呢？”

金喜看了父亲一眼，确认他没注意到这边的悄悄话之后，又把新朋友拉远了一点，让她把头垂一点，凑近耳边道：“可是爸爸也了解妈妈，为什么还是疏远她呢？”

叶禾舟不知道怎么和这个女孩儿说，所幸对方也没期待什么回答，话匣子打开之后，她一股脑地倾诉道：“小时候，爸爸经常翻以前的相册给我看，里面都是他拍的妈妈，相片里的妈妈笑得可甜可好看了，要是爸爸也入镜，我都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喜欢。据说他们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在一起了，感情一直都这么甜，妈妈刚开始变成异能者的时候，爸爸也没有像绝大多数人那样做，他接受了这样的妈妈，还经常彻夜和她谈心。”

“嗯。”叶禾舟轻声道，“然后呢？”

金喜舔了舔略微发干的嘴唇，目光有些恍惚。

“我当时才十三岁，只是觉得妈妈换了职业，但是从那以后，周围的人看我们的目光变了。邻居大叔以前见到我都笑眯眯的，之后就再也没有一个好脸色，同学听说我家里的事，各种讨厌的笑话都往我身上安，爸爸也被单位开除了，他的倒霉上司坚信他有见不得人的怪癖，迟早会被感染成下一个异能者。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因为妈妈的单位没有看好门，被流浪猫偷溜进去了，但那破单位现在还好好的，甚至到现在也舍不得换一套门防。”

金喜的手掌不知不觉地盖住了眼睑，“但我一点也不恨那只流浪猫，真的，我偷偷去翻过监控，看见它被清理机器人当场搅碎，我、我差点吐了，它真的太惨了，它只是遵从了它的天性，虽然确实造成了伤害，但它的下场真的让人难过啊……我只是一直、一直有件事情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妈妈明明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却没有受到任何帮助，为什么爸爸只是做了一个不辜负家人的决定，却要受到那样多的非难？难道人就该趋利避害地活着吗？我们的课程要求必须学会欣赏旧世界那些美德与审美，可在学校之外，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提起来那些东西呢？难道那些东西不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部分，而是妨碍自身生存的障碍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叶禾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语言的苍白，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孩的头发，然而女孩却像是得到莫大安慰一样抱住了她。叶禾舟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两只手悬在空中，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摆放。

她起先觉得面前的人像个易碎的瓷器，然而在被抱住之后，她自己仿佛成了那个易碎的瓷器，不敢有丝毫的挪动了。

过了一会儿，金喜放开了她，伸手拭了拭眼角，闷声道：“在那以后，爸爸只好去做自由博主，为了拍到更新奇的视频受了好多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开朗了，妈妈有一天说要和我们分居，他哭着求她留下，但是、但是他的一言一行却越来越像外面那些人，像是时时刻刻在审判妈妈是否安全一样……他不允许妈妈靠近我，他最害怕的事情是我也变成异能者，但是他从来不知道我最害怕的事情……我不知道怎么说，只是有种感觉……我感觉，我们一家人走不到最后了。”

金喜默默地流了一会儿眼泪，半晌才缓过来道：“刚才的话……你当成玩笑听就可以了……”

叶禾舟笨嘴拙舌地回她：“嗯。”

金喜抬头道：“千万别给我爸说哦。”

叶禾舟：“……好的。”

过了一会儿，叶禾舟又补充一句：“不会给他说的，我不是大嘴巴。”

此时金喜的情绪已经过去了，万万没想到新朋友还有这句安慰没说完，听到以后噗地一下笑了出来，“我知道你不是大嘴巴，因为你一看就是锯嘴葫芦啊。”

叶禾舟：“…………”你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