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时间悄然飞逝,所有埋怨和痛苦都在高考的蝉鸣声里走向终结。
钱爽作为一个老教师,陪考过很多届高三生,她显得格外冷静,只是手里一大捧向日葵和身上的红旗袍有些割裂。
邬月生和邬江潮一直到进考场都是轻轻快快的,完全没感到紧张。
学生时代总把高考看得过于重要,临了发现也不过如此,或许是模考使人麻木,邬月生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最后结束的那几分钟,邬月生没有像老师们说的那样做最后的挣扎。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垂眼看着试卷,脑子里反复闪过高中见过的同学老师的脸。
他突然就有些感慨,家里那些堆成山的练习册,居然是为了这么几张薄薄的纸做准备,当真是十年磨一剑。
铃响,收卷,所有人或笑或悲的走向校门,背后是过去了的困苦,而眼前是大好的将来。
走出考场找到邬江潮和家人,何依己手里也是一大束开得正好的向日葵,邬江潮手里还有一捧,看得出来分量很足,邬江潮生父虽然没来得及赶回来,但也在邬江潮发完消息后转来了奖励。
几人对邬月生和邬江潮的成绩完全不担心,上清华北大大概是没什么问题,所以这几个月只要享受就好了。
于是两人结结实实心安理得的在家鬼混了很久。
出分的那一天阳光大好,暖风轻轻快快从枝桠间穿行而过,蝉鸣像往年一样悠长。
没什么悬念的,两人都上了七百,甚至有些超常发挥。
邬月生732邬江潮729
班级群里早已炸开了锅。
我去邬江潮邬月生你俩这得是状元了吧!
妈耶好牛
……
余有发了消息说自己高考走狗屎运考了个不错的分数,比以往的模考高的二十来分,他妈高兴的说要带他出去旅游,接下来可能没办法及时回消息,让做个准备。
接下来便是源源不断的恭喜和招生办电话,何依己又办了次宴席给二人庆祝,一切的一切都像梦一般美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命运弄人,风遇山止,水过岸停,蝉鸣也终将消散于尘埃。
邬江潮出事了……
说来也可笑,凶手和他们没有任何交集,就像一条同一时空平行的线,推来推去也不过是一个“妒”字
两人的成绩每次都是断层一二名,作为第三名的李记恩看得眼红。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生来脑子就好,家境优渥,受所有人的追捧,而他就要承受所有人对比。
每当出成绩,他一定会被人指着鼻子嘲笑:你这么努力,不还是比不过人家邬家那两兄弟,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的玉树临风、天之骄子。
他是真的不明白,凭什么邬月生邬江潮就过得这么好,凭什么自己拼尽全力也只配当个第三名,在家里照顾瘫痪的母亲和精神病的父亲。
李记恩怨恨所有人,也怨恨这个世界,他父母给了他一个还算聪明的脑子,却又要逼着一个还没成年的人承担所有。
每日每夜,他都像活在地狱里一般,于是在出分的钱几天,他想他得做点什么……
只要做一点点就好了,让天之骄子知道底层人民活得有多痛苦。
他找人打听了邬江潮的行踪,还听说邬江潮因为早年的一场病,夜视能力弱,就让他有精神病的父亲带了几个人晚上躲在邬江潮必经的地方。
他对他父亲说,有精神疾病的人犯事不会坐牢,让他爸放心大胆的干。
又教唆了另外几个人,承诺等以后发达了绝对少不了他们的
于是他爸拿了把刀,和其余人躲在了那条巷子的阴影处。
那天邬江潮带着耳机哼着歌去买东西,音乐声降低了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能力,手电筒的光不足以照亮整个小巷
等他听到身后传来的利刃破空的声音时,早就已经晚了。
邬江潮练了几年散打,身手不算太差,却没料到会有人敢在这个年代杀人,他夜视能力弱,看不清对方是什么人,身体各处被刀刺入的冰冷触感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邬江潮几乎是一瞬间就选择反击,虽然对方有刀,他真出手了也并非没有胜算,但偏偏,李记恩他爸带了人
那些人按住他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被迫仰面躺在在潮湿的路上,匕首尖反射的惨白的光倒映在瞳底,随着动作一下一下狠狠没入皮肉,嘴里吐出的都是血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连心跳都微弱下来。
大股大股的鲜血喷洒而出,顺着布料源源不断淌下,嵌进泥土,染红了他身下青色的砖石……
李耀祖每扎一刀就要骂一句:“妈的,小畜生,***让你坏我儿子的好事,**风头都让你和你那个畜生弟弟占尽了,老子在邻居那里抬不起头,**去死吧!”
他猩红着双眼,状若疯癫,所有积攒下来的怨气倾泻而出,如有实质,叫骂声一句比一句不堪入耳,其余人落在身上的拳头也一下比一下重。
但邬江潮已经听不清,也感受不到了……
夜已经很深了,邬江潮想,家里还有人在等他,但他回不去了……
家里邬月生和周怜芳他们等了快两个小时,却始终没见邬江潮回家,发出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没等他们报警,警察的电话先来了……
邬江潮去世了……
他在那个无人的巷子里被砍了十几刀,最后倒在了血泊里,早上有收废品的大姨经过这里,发现了巷口蜿蜒的血迹,往里走就看见了早已没了气息的邬江潮。
大姨惊叫一声,连滚带爬的跑出去叫人,被吵醒的人听不清大姨在哭什么,干脆来实地看看。
兜兜转转,终于将电话打到了周怜芳这儿。
等邬月生跌跌撞撞的跑到案发现场,周围早已拉起了警戒线,血迹铺开了很大一片。
这里树格外的多,撒下来的光被枝丫割得细碎,照印在血迹上,就像那条钻链反射的星光 。
邬江潮身上全是刀伤和重物击打导致的伤口,面目全非。
接下来就是尸检,查人,那群人渣完全没做应对措施,连刀都还丢在尸体旁边,刀柄上全是李记恩他爸的指纹,连找人都没费什么功夫。
李记恩没想到他爸会出这么狠的手,甚至把人弄死在了巷子里,但他并不后悔。
他想,他只是犯了所有人都会犯的错误,干了所有人都会干的事。就算是判了刑,运气好的话是死缓,牢里表现得好还能变无期,终归是比邬江潮多了条命。
看,他还是胜过了邬江潮不是吗。
千算万算,他觉得自己万无一失,明哲保身,他爸妈死不死他压根就不想管,死了最好,省得以后还要花钱。
但临了临了,他爸竟然后悔了。
李耀祖日日做噩梦,只要一睡过去就是满身血迹的邬江潮拎着刀狠狠砍他,嘴里不断念着“偿命,去死”,他开始怕了。
于是在又一个惊醒的夜晚,他朝邬江潮去世的地方磕了个头,重复着:“对不起。”
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他抖着手将绳子挂上了自己的脖子……
李记恩那天早上不耐烦地推开卧室门,正准备喊他爸吃饭,就看见了挂在房梁上的李耀祖,风一吹,麻绳被带动着摩擦出“吱呀”的响声,除此之外,满屋寂静。
他原以为自己能平静的接受父母的死亡,但他错了。
尽管父亲如了他的愿,没留一点麻烦地走了,但他还是恨。
他恨为什么所有人都能毫无顾忌抛下他就走,为什么连句道别都不愿意说。
怨恨积久了就成了迷茫,迷茫之后就是决绝。
他不愿意再想了。
那天他喂了瘫痪的母亲最后一顿饭,很丰盛,母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沁着泪花费力抓住了儿子的指尖。
最后的最后,一把大火席卷了破旧的居民楼,熊熊烈焰之下,他们紧紧抓着彼此,化成了两具枯碳。
再后来,警察说邬江潮真正的死亡时间比监控显示的李记恩他爸那群人渣进入巷子的时间晚了几个小时。
邬月生无法想象那几个小时里邬江潮是什么感受,剧烈的疼痛和生命消亡的感觉该怎么挨过去。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只要想起“邬江潮”这个名字,心口和五脏六腑就是撕裂一般的疼。
他好像被永远的留在了那个下午,他一闭眼就是邬江潮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还有那句“我回不来了。”
因为情绪过载,某一天早上邬月生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和别人打手语交流。
看,多可笑啊,当时扬言说为是世界多开的一个窗口竟成了他唯一与外界沟通的方式。
他麻木的跟着家里人跑遍了心理医院,都说只是收到的打击太大,过了这阵子就好了,于是他被按在家里修养。
周怜芳的反应最严重,那天之后她大病一场,差点进了ICU,甚至一度想要轻生,却又因为邬月生和家人放弃。
所有人都因为邬江潮的离开而大受打击,平日里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有时想到邬江潮就自己红着眼关进卧房。
过了几天,殡仪馆那边通知说,邬江潮要被火化了……
邬月生赶过去见了邬江潮最后一面,邬江潮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他就静静躺在那里,真就像童话里说的那样,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
从小陪他笑陪他闹,见证了他一切喜怒哀乐的哥哥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盒子。
一个人的一生太过沉重 ,重到他的逝去足以击垮一个家庭。
但又实在轻如鸿毛,最后连风都能带走大半,什么都留不住。
他哥不喜欢密闭黑暗的空间,真放进公墓里大概能气得托梦过来骂自己。
于是邬月生把骨灰撒进了那条世世代代绕着沅城的大江。
从此山高水远 ,天涯比邻,世间万物于他都不再浅尝辄止于萍水相逢。
哎呦给我自己写得受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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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生为江潮亦终于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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