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城九月入秋后依旧没有半分凉意。烈日依旧高悬，燥热的风日复一日掠过整片城区，沙漠边缘的城市连季节更迭都格外迟钝。河兰的大学生活平静到近乎寡淡。她的日子是一条平直无波的直线，在公寓和学校间两点一线往复循环。

她每天清晨准时从公寓出发，步行二十分钟穿过大学城到教学楼上课。大学的课程排布并不规律，有时候铺满整个上午，有时候又都在下午，偶尔全天满课，她就在从早晨待到傍晚。

一个月后，她的皮肤被毒辣日光浸透，沉成了均匀的深麦色。P城的阳光从不含蓄，这里的日光没有树荫层层遮挡也没有温润海风缓冲，只是直直地炽烈地泼洒在人身上。

课余空余的时间她用来学车，两个月后她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驾驶资格证。可她一直没有买车。她觉得自己现在没有收入，买车容易养车难。燃油费、停车费、定期保养和年检，每一项都是不得不花的开支。她本就拮据的生活经不起额外的消耗。于是驾照被静静搁置在抽屉角落，“等工作了再买车也不迟。”河兰想。

除了上课，她几乎从不外出。偌大的P城于她而言只有学校与公寓两处常去的地方。偶尔一月半月她才会去一趟市中心采购日用品，其他时候她都窝在公寓里。她时常自嘲自己过的是提前步入暮年的“退休生活”。大学繁多热闹的社团和丰富的课余活动她都没有参与。经济学专业有大量晦涩难懂的名词，课余时间里她经常捧着专业书本反复读，一点点啃着难懂的知识点，慢慢补齐短板。她的英文水平一直在进步。那本陪伴她三年的《牙买加旅馆》，也被她带到了这里。高中时，她需要捧着英汉词典逐词逐句翻译，磕磕绊绊才能读懂。如今她已经可以不用辅助工具就流畅通读整本书了。因为读了很多次，书中的情节她都烂熟于心了，可她依旧很喜欢这本书，有空的时候她就在公寓向阳的窗下翻着已经有点卷边的书页，度过温柔又安静的傍晚。

远在L城的赵陶也在大学里过的风生水起。她外向的性格让她在电影制作专业如鱼得水。她擅长交际有乐于探索新鲜事，迅速结识了一大批新朋友，她加入各种社团和创作团队，日子过的很忙碌。为了采风，她经常坐飞机前往各地，她辗转去了A国的各大城市，有时候还要到欧洲和澳洲去，她一路上看不同的风景，体验不同的风土人情。她的世界越来越大，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因为生活逐渐变得忙碌，她和河兰的对话框的更新间隔越来越长，以前几乎是日日闲谈事事分享，现在只是偶尔提起近况，话也说的少了。河兰没有抱怨，她由衷地为朋友感到欣慰。从高中时候她就觉得，赵陶本应该属于广阔的天地，她不该被单调的生活和狭隘的圈子困住脚步。

入冬了，北国的家乡落雪纷飞寒意彻骨。可P城依旧温暖干燥，最低气温也稳定在十五摄氏度左右。这个寒假河兰依旧没有回国。近年家里生意日渐萧条，很长时间都不景气，父母给她打生活费的日子一次比一次滞后。她从来不催促也不抱怨。她懂得父母肩头的重压。当年为了把她送出来读书，花掉了家里的大半的财产。为了替家里减负，她压缩开支将生活标准降到最低，这一年里她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也几乎不再化妆。为了省钱，她也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很久不去饭店吃了。每月的开销基本都是水电费和买菜钱。

母亲张女士总是在电话里带着愧疚与心疼反复说着委屈了女儿、让女儿受苦了。河兰总是温柔地笑着宽慰：“这哪里算苦。我吃得饱穿得暖，有书读也有安稳的住处，这已经很好了。倒是爸妈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身体，别太操劳。”

她庆幸自己当初坚定选择了P城的这所大学。相较于东西部的院校，这里的学费更低，减轻了家中的经济重担。这里常年温暖也让她省去了买厚重冬装和缴纳取暖费用的额外开支。

她主动缩减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她知道社交需要不少的开销。她盘算着等日后毕业有了稳定工作，自己挣上钱后再去社交也为时不晚。当年父母为了送她进入A国的顶尖私立高中倾尽家中大半积蓄，她再也不忍心加重家里的负担，她不希望父母再为她的生活奔波焦虑日夜操劳了。早日分担家庭压力和父母团聚是她最大的愿望。

无数个安静的夜里，她总会不经意想起短暂又热烈的中学时光。她想起高一那年礼堂里举办的六十周年校庆，又想起鎏金灯火下毕业舞会的华尔兹舞曲。艾尔梅斯的琥珀色眼眸有时会浮现在她眼前、

如今的大学生活和高中时候比起来是多么的单调无聊啊。她身边没有朋友也没有鲜活有趣的事，日子日复一日平静得近乎死寂。P城向来混乱，偶尔夜里窗外会隐约传来遥远的枪声，短促尖锐划破夜色，提醒着她这座城市是动荡不安的。正因如此她几乎闭门不出。买东西也只去家门口的小型超市，她不敢在P城里到处闲逛。

有时候假期里，她常常一连数日无人可交流。一天到晚说话的机会寥寥无几，她有时对着空气、餐具或者对着窗台的风自言自语，过后总会恍然发觉自己好像变得迟钝，仿佛要丧失开口与人交流的能力。

因为没有当下的生活实在无聊，所以只能不停地回忆过去。她总会忍不住想起艾尔梅斯。她依旧牵挂着那个在盛夏里匆匆离去的少年。她很想知道他去了哪座城市、哪所学校，她想知道他现在过的好不好。可毕业后的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的社交账号已经停更。他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毕业舞会上拍的装着柠檬水的香槟杯的照片。

河兰曾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给他的社交账号发过几条消息。可发送出去的文字就像石沉大海了一样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复。她没有亚历山德罗和马蒂尼的联系方式，无法打探艾尔梅斯的消息。唯一留存的念想是那张赵陶用拍立得拍下的她和艾尔梅斯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大大的眼睛专注地看向前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旗袍，微笑着，他们一起站在在满室鎏金灯光里。这张照片，被她放在随身的卡包里，有时候在寂静的无聊的夜里，她会轻轻取出照片，静静凝望许久。只有看到它才她才能相信那场舞会是真实发生过的，不是她的错觉或臆想。

可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往事再也无法挽回，像湍流不息的河水一样永不回头。她如今对谈恋爱的事不再热心，只想着毕业后赶紧工作，攒下钱来和父母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