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情绪

“请问你是事件本人的亲妹妹吗?”

“请问张霎对你是否有过其他……”

周围的记者蜂拥而上。

安保努力将张蓓隔开,但话筒还是不断的凑向中心。

张蓓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说一个字,只是随着人群被挤上了警车。

“都不要在靠上来了!有问题看官方新闻!”警官大声喊道,然后跟着张蓓上了车。

“呼,这群人。”警官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事情也告一段落了,现在……”负责开车的警官说。

副驾的警官看了一眼后视镜的张蓓,她只是安静坐着,看着窗外。

“送她回家吧。”

社区

张蓓在两位警官的嘱托和注视下回了家。

尽管过程坎坷,但好歹结果是好的,张霎被判了13年,这些时间足够张蓓独立。

太久没回家,家中一些家具积了一层薄灰。

张蓓没在意,径直走向卧室,关门,锁门一气呵成,靠着门缓缓坐下。

张蓓现在很冷静。

她一遍又一遍回忆着自己在法庭的述词和全程的经过。

这已经是自己能争取的最好结果。从最开始那晚的报警到取证,找证据证人,再到请律师,寻求法律援助。这期间警官帮了她很多,张蓓不敢回家,他们给她提供临时住处。

那位姐姐揭露自己的伤疤公之于众,还因此受了罚款。

路仁也是,带自己从那逃出来。

那天桌上的人张蓓全记住了,但真正受到惩罚的很少,自己后面会不会遭到报复?

事情结束,张蓓居然巧合的成年了,除了赔款,张蓓没有其他经济来源。

之后该怎么办?

从哪弄钱?

读书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

张蓓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保持一个姿势很久很久,更没有注意到此时天色已晚。

脑海里几个问题挥之不去。

对未来的仿徨让张蓓心神不宁,她不知道该问什么,这些问题得不到答案,她没有亲人了。

母亲去世,父亲再婚,哥哥入狱。

看着漆黑的房间,只有窗外的微光撒在桌上,张蓓就这么盯着那一点光,不声不响地哭了。

自己是不是一个扫把星。

只是两行泪再多就没有了,张蓓抱着双腿,蜷缩着睡着了。

张蓓是惊醒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天还是灰蒙蒙的。

张蓓就这样瞪着眼,看着天逐渐大亮,太阳升起,高高挂在天上,房间温度升高。

盛夏要来了。

直至下午,张蓓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稍稍洗漱后,又是呆呆地坐在餐桌前。

张蓓开始回忆自己还有多少钱,这些钱又够自己活多久。

不知不觉,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油烟味,已经是饭点了。

张蓓接了一杯水,又回到桌前坐着。

时间来到晚上。

张蓓盯着半杯水发呆,思索着自己还能喝几杯水。

这时门被敲响了。

砰砰砰。

每次都是很有规律的三声,张蓓没动,感觉声音逐渐远去,像是来取自己命一般。

咔哒,门开了。

“阿贝啊,你在吗?”阿婆站在玄关对房内喊道。

张蓓这才反应过来,是阿婆啊。

张蓓扭头看去,阿婆已经走进来了。

“诶呦你这孩子在怎么不出声啊。吓死人哩。”阿婆牵着张蓓的手左瞧右瞧,阿公也来了。

“怎么瘦了怎么多啊阿贝你要多吃点哦。”阿婆絮絮叨叨说。

阿公将手里提的饭盒放在桌上,不说话,默默的把菜饭摆好。

我吃很多啦。张蓓不理解阿婆阿公怎么总是那么担心她吃饭,这世界上比吃饭重要的事多了去了。

“阿公煲了汤要记得喝哦,米饭吃不完不要紧,但要多吃点。”阿婆一边说一边给张蓓夹菜,就差直接喂到张蓓嘴里了。

阿公递来筷子,张蓓没反应。

阿公以为张蓓是不好意思,拉过张蓓的手硬塞到她手里,把菜推近了点。

张蓓握着筷子,终于动了,开始吃饭,一口一口的往嘴里送。

阿公阿婆很会做饭,很符合张蓓的胃口,但这次吃却味同嚼蜡,张蓓没吃出什么味,只是在两位老人的注视下吃着。

饭后,阿公阿婆收拾,张蓓又是静静地坐着。

阿婆不知道张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孩子比平时安静了些,说了些关心话就关门离开了。

张蓓坐在餐桌前,刚刚吃的有点急,一次性塞太多,胃痛一阵阵袭来。

开始时张蓓不以为然,后来疼痛愈发剧烈,根本坐不稳,张蓓难以忍受,强忍爬到厕所,给自己催吐。

刚刚吃进去的饭菜吐了大半,直到隐隐泛酸水,张蓓才缓缓起身,洗脸,抬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张蓓不笑时面相是有点凶的,明明眉眼是那么柔和,可嘴角却是向下的,给人第一眼是一个很冷漠的人。

张蓓不明白为什么要对自己好?

不会说好话,不会做好事,可总有人前仆后继为自己奉献,为自己关心。

张蓓洗澡换了衣服,今晚终于睡在了床上,就这么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张蓓还是醒的很早,窗外微微的亮光。张蓓发了会呆,起床,找了张便利贴,写了几个字贴在了大门上。

外出上学,勿念。

为什么要对自己好呢,她又还不了,不值得。

张蓓关上门,上锁后,又回到房间,坐在桌前。盯着某个角落。

回过神来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张蓓找了张白纸,开始复盘此次案件的全过程,中间写了很多,后面又想到什么补充到旁边,大概全理完后又拿了一张白纸,完完整整地全梳理一遍。

中间反复确认那几个关键词的表述有没有问题,这句话那时说是不是最好的。

就这么琢磨,张蓓刚一起身,胃部传来一阵绞痛,让她直接向一旁倒去,身上摔在地上的痛,胃痛,头痛,似乎在此刻突然爆发。

张蓓是痛晕过去的。

再次醒来还是凌晨。

张蓓保持着别扭的姿势不敢乱动,这是她不清醒时疑似摆出最能缓解疼痛的姿势。

时间流逝着,张蓓觉得自己应该缓过来了,撑着地板站起身,一阵刺耳的耳鸣让张蓓紧闭上双眼,摇摇晃晃地朝房外走去。她想去找点吃的。

凭着记忆,张蓓摸索到橱柜前,翻出两片面包,一阵眩晕,睁开眼也只是一片发黑。

张蓓囫囵吞下两片面包,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等着身体好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都要亮了,张蓓才感觉好转。

此时敲门声响起。

砰砰砰——

还是有规律的三声,张蓓不愿面对,径直回到卧室,关上门企图能屏蔽那坚持不懈的敲门声。

张蓓都怀疑自己幻听了,阿婆那破碎的呼唤声仿佛也传了进来。

张蓓索性带上降噪耳机,把整个人蒙在被子里。

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砰砰的心跳声。

日复一日。

张蓓的耳机再也没取下来过,在保证生理需求的基础上就没有离开卧室。

太阳升起又落下,日复一日。

张蓓也不再想那些事了,脑子放空,发呆。

半个月后

警局

“阿sir刚刚半月回访给那位妹妹打电话没人接。”女警官担忧地说。

或许是离开前张蓓那单薄的背影让人格外扎眼,警官心里总是不踏实,在得知回访电话杳无音信,直接带人去了张蓓的住址。

“一会动静都给我轻点,别吓着人了。”警官一边走一边给后面人补充说。

“是。”

三人来到楼下,大门开着。

“你好打扰了,这边是南城警局。”

阿婆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高大的警官有些紧张地问道:“你好你好,我们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接到此处张蓓女士半月电话回访的缺失,特来调查。打扰了。”

“啊,阿贝啊,你们找阿贝啊。”阿婆有些激动起来,阿公也站出来在一旁仔细的听着。

三人面面相觑。

几人上楼,来到张蓓门前。

那张便利贴依旧贴在原处。

“好久前就联系不到阿贝了,这孩子走也不说一声,叫人怪担心的。”阿婆有些难过。

几位警官却升起不安的预感。

负责开车的警官开口说:“阿sir这里疑似有撬锁痕迹。”

几人都看了过去了。

阿婆站在门边上看不太清,只是慌张地:“什么意思警官,阿贝家是遭贼了吗?”

三人点头,当机立断。

“这里对回访人员人身安全存疑,现破门调查。你好请问这里有备用钥匙吗?”

“有有有,老头快,你快去拿。”

阿公麻溜地下楼拿了钥匙,焦急往门里探。

三人谨慎地打开门,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屋里静悄悄的。

阿婆和阿公留在了门外。

三人仔细地查看,这时张蓓拿着一杯水从厨房走出来。

警官三人顿时松了口气,收起装备。

“呼——张蓓你没事吧?”女警官主动开口问道。

有事?她能有什么事?张蓓不理解。

但来者是客,还是对自己有恩的,张蓓又回到厨房接了三杯水。

警官却察觉出异样。

四人在餐厅坐下,女警官一直絮絮叨叨的说张蓓为什么不接电话,还把门锁了。负责开车的警官在一旁点头附和。阿sir静静地观察着张蓓。

手机?

张蓓都忘了这个东西,好像从回来时就没印象放到哪了。

“张蓓。”警官开口了,另外两人也安静下来。

三人就这么看着张蓓,而张蓓只是回以更加冷漠的神情,让人看的心一颤。

“我们是谁。”警官问。

这是个匪夷所思的问题,张蓓不明白警官这是怎么了,虽然将近大半个月没见,但作为帮助自己最多的人,她怎么会忘呢?

处在中心的,是警局的头,大家都叫他阿sir,是一位十分帅气又敏锐的警官。

女警官,英姿飒爽,特别体谅张蓓,会在张霎说出不好话时主动挡在张蓓面前,捂住她的耳朵。

另一位,是警局里的老幺,开车技术稳的一批,据说很多追查案都少不了他的身影。

嗯,介绍完了。

整个家静悄悄,就和刚进来时一样。

此时三人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女警官主动开口:“我去打个电话。”说罢,向屋外走去。

负责开车的警官有些控制不住表情,诧异地看着张蓓。

而阿sir还是盯着张蓓。

张蓓没有一丝波动。嗓子发紧,感觉眼前又开始恍惚,身子不受控地摇晃着。

就在要摔倒之际,张蓓扶着桌子,强撑着站着,椅子朝一旁倒去,发出摔响。

张蓓下意识看向警官,发现对方还看着自己,嘴唇微动,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PTSD,伴随木僵症和焦虑症,已经出现失语了,现在看来还有抑郁倾向。”这是张蓓的初步精神检查报告。

此时已是深夜,警局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与队内医生沟通后,张蓓还是需要专业治疗,如果不进行干涉只会更加严重。

参与张霎案件的组员此刻开了紧急会议,对于这个刚成年的女孩,确立紧急方案。

张蓓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盯着某个角落发呆。

张蓓也觉得奇怪,甚至她自己都没注意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看着会议室里透出的光,张蓓陷入沉思。

自己这是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后面就是每天长达12小时的治疗和疏导。

考虑张蓓有自我逃避和自残的倾向,除了晚上回家睡觉,其他时候都在治疗所度过。

每天听着对面医生的话,配合地完成每个任务,顺从,但一周下来一点效果不见。这让负责人那边也焦虑起来。

而张蓓本人,没有任何反应。

一天,在去治疗的路上,张蓓碰上了路仁。

路仁说有话要和她说,张蓓刚好不想去治疗,就答应了。

咖啡馆里,两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此时已是盛夏,烈日当头,照在大地上,树荫透过玻璃印在桌上,张蓓觉得还挺好看。

路仁开始时有些磕巴:“你,最近...呃还好吧?”

“我家让我出国读书。我妈说什么不要我趟这摊浑水,我爸说什么外国教育就要好些,一堆乱七八糟的。”

“但我还是不想去,”路仁越说越多,越说越激动:“我靠我自己实力考试面试录取上的高校凭什么说不去就不去了。”

“哼我和我家里才不一样。”

但张蓓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在适当时回以微笑表示支持。

后面两人分开,张蓓去了治疗所,医生并没有责怪她的迟到,反而很开心的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张蓓在纸上写下寥寥几字代过。

结束时,在回去的路上,张蓓照例由一位警官负责送回家。

张蓓走马观花地看着窗外,发现路仁还站在早上的那个咖啡馆门口。

张蓓一怔,拍了拍驾驶座,又敲了敲窗户,车停下。

张蓓下了车,走向路仁,路仁也很意外,他没想到真的能等到张蓓。

路仁不自然地说了些题外话,张蓓觉得莫名其妙,打算转头离开。路仁看张蓓要走,赶忙上前拉住张蓓,把一个纸袋塞到她手里,“抱歉,那天发生的事。”路仁说。

张蓓不明白,路仁又没有做错为什么要给她道歉。

“我不知道大人聚餐还会发生那种事,不知道我家里……”路仁有些说不下去。“总之很抱歉,这是赔你的。”

张蓓没心情再听下去,随手挥挥手,也算道别,之后直接上了车。

张蓓上了车,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是钱。

第二天张蓓也没有按时去到治疗所。

段燚来找她了。

在出门前,张蓓一如既往地锁门,下楼,不知道是不是命中注定,张蓓在下完楼,即将拐弯出门时,下意识看向门口,看到了段燚。

张蓓看到有人站在那时第一时间就停下了,但并没有立马记起段燚的名字。

两人就这么上下相望着。

还是段燚先动了。

段燚说:“我好想你。”

张蓓静静地站在台阶上,自上而下平静地看着段燚。

段燚有些语无伦次,“那啥,你昨晚和路仁在哪干嘛,不,早上,早上你和路仁,为什么会在咖啡馆见面?”

张蓓没有反应,冷漠地看着段燚。

段燚有些着急,下意识上前去碰张蓓的手,手却又僵在半路,收回来。

“嗯?张蓓你说啊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为什么会和他在那见面,你知道我……”段燚说的很快,很急,又像卡壳一般不说了。

“张蓓。”段燚有些摸不清状况,不安和恐慌占据了他的内心,直接抓住了张蓓的双手。张开的嘴还没说话,张蓓就将手抽出,眼神从段燚身上移开,低头。

段燚被这一举动一刺,直接说:“你把我当什么了啊张蓓。”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张蓓抬起头,眼神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段燚只看到了漠然。

张蓓只是抬头看了段燚一瞬,就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段燚一眼。

段燚觉得嗓子一哽,自己都没意识到身体在发抖。

“行。”段燚转头离开。

听着快速而坚定的脚步声远去,张蓓还是站着没动,站了好久好久,后背冒出密密麻麻的汗,张蓓瞪着眼,终于,忍不住,眨眼间眼泪夺眶而出。

后来警官来找她了,就看见这副模样。

张蓓从出事,出庭,治疗到现在,没有哭过一次,今天接到治疗所的电话,张蓓一个上午都没来,派人去查看,就发现了她一个人站在家门口树荫下泪流满面。

张蓓哭的很安静,上车后警官不放心几次往后视镜看去,发现这姑娘眼泪始终流个不停,将人带到治疗所,医生只是默默坐在旁边,把抽纸放在张蓓手边,张蓓终于冷静下来,擦干眼泪,看向医生,在看清医生眼里的心疼和难过,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我……嗯……”张蓓要说什么,可哭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医生也不着急,只是轻声地说:“嗯没事的,你想说什么,慢慢说。”

张蓓哽咽,“对不起,对不起……”伴随着哭声,对不起夹杂其中,张蓓有些哭花了眼,只是一遍又一遍擦去眼泪说着对不起。

“嗯没事的,张蓓没事的。”医生只是一遍又一遍回应着张蓓的对不起。

张蓓在经历那些事情之后就将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将情绪都压下,下意识的忘记段燚这个名字。

所以在面对那句“我很想你”,如此汹涌澎湃的情感,强而有力的话,让张蓓的情绪翻涌起来,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恶心和厌恶,矛盾的情绪让张蓓有些昏头,她分不清眼前的状况,看不清段燚的眼神情绪,也不敢直视段燚,在那句“你把我当什么了”,张蓓无法做出回应,也误判段燚眼底的情感,那直接了断的情感张蓓承受不住,张蓓更接受不了段燚的得知事实后表情,说白了,她就是无法接受,如果段燚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厌恶自己恶心自己怎么办?张蓓无法承受这个结果,她会直接死的。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真的很对不起。

有了第一步就好了,张蓓开始缓慢的恢复,虽说对外界能做出反应了,但还是很被动。

是从阿婆那得知,那大半年来,每次两人在楼外吃饭,透过的灯都不是巧合,是阿婆专门留的,知道有人对她好很开心,也说了那半个月那个人每天都来一次。

他对她的好连外人都看出来了,而自己都干了什么呢?

很长一段时间张蓓只要想到这一点就心痛不已,丢失电话卡怎么也找不到。后来办了新的卡凭记忆加去联系方式也石沉大海。

在最后,打包好所有行李,张蓓站在楼下的花树下。

依旧枝繁叶茂,繁花盛开。

整个小区却静悄悄的。

大家都搬走了。

一年前她觉得一个人去读书踏上新的旅程是最好的未来,如今却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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