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气候多变,今年连桂花都被骗出来开了三岔。
又是换季,张蓓这几天嗓子不太舒服,炎症反反复复,于是睡前吃了颗消炎药。
那天晚上睡前张蓓就有点预感,感觉格外烧心,睡不着,胃一抽一抽的疼。
她以为是饿的,塞了两块苏打饼干以为就没事了。
以为就会像原来一样恢复平静。
可烧心胃疼的感觉丝毫没有缓解,并且感觉疼痛上升了一个层次。
张蓓以为痛个一个半点就会没事了,那晚从晚上十点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
五个小时的疼痛,张蓓后背直冒虚汗,手脚开始发凉,一手用力按压胃,死死咬住嘴唇和掐虎口,渴望能缓解疼痛。
张蓓腾出一只手摆弄手机,希望能看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也是那时,段燚发消息来了。
凌晨三点,一句晚安。
张蓓只想干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于是回复了。
ddd:晚安
花骨朵:?
段燚那边很吵,刚刚玩游戏输了,要给聊天置顶发一句晚安。
没想居然能立马得到张蓓回复。
段燚放下酒朝外走去,找到个安静的角落,问:“怎么还没睡?”
张蓓已经从床上到地上,再到椅子上又到地上,现在无力地蜷缩在墙角。
听着段燚发来的语音,也没力气思考语音后的透过的吵闹声,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干脆也点下语音,努力用镇定的声音说:“嗯,有点失眠。”
语气不太对劲,起码段燚一下就听出来了。
嗯的声音很用力,后面说话又轻飘飘的。
段燚一边朝外走,一边发去消息:“你怎么了?”
张蓓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没听出段燚的试探:“没怎么啊。”
这话听去段燚又不太确定了,但还是拦下的士上了车。
思考后,继续发:“干嘛呢不睡觉?”
张蓓有些疼的发晕了,一只手按压的力气好像不够,这下连回消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段燚看着时间,两分钟没回。
又发了一条。
ddd:睡着了?
还没回。
段燚有些心慌。
ddd:张蓓?
花骨朵:没。
段燚索性坦白,直接问了。
ddd:你是不是不舒服?
张蓓趴在地上,侧着脑袋看段燚的消息,但不能看久,看久那种晕车的呕吐感就涌上心头。
于是张蓓偏过脑袋,不看手机。
段燚没得到回复,一个电话打过去。
张蓓被吓一跳,可能是疼傻了,直接接了电话。
“怎么回事?你在家吗?”段燚直接问。
张蓓接了电话就丢到一边,胃痛的她在地上翻来覆去,随口应了声。
“你怎么了?张蓓?嗯?怎么不说话?”
“呃嘶...没什么呃嗯...”
段燚快到张蓓社区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张蓓。”段燚坚持不懈一直问。
“一点点吧。”张蓓站了起来,打算用魔法打败魔法。
“哪不舒服?多久了?要去医院吗?”
张蓓被这话吓一跳:“不用,我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段燚到了并下车了。
“是吗。”段燚不信。
“真的,我...”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张蓓直直倒在床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张蓓?张蓓,你说话,很难受吗?”段燚凭着记忆朝巷子走去,站在了张蓓楼下。
楼下没灯,黑漆漆的。
嘴巴隐隐发苦,张蓓努力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嗯...是不太好了现在。”
“还能动吗?能下楼吗?”
“不太行。”
“那我上来了。”
张蓓放弃抵抗:“二楼靠窗。”
之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努力挪动着去开门,还没到门口就传来敲门声,还有说话声:“是我,你还好吗张蓓?”
“嗯来了。”张蓓努力说大声点能让人听见。
开门已经用了她全部力气,之后整个人就跪坐在了地上。
段燚被吓一跳,下意识想把人从地上拉起。
“不不不不,别动我别动。”张蓓感觉稍稍一动胃就绞一下。
段燚心里慌的不行,但表面维持着镇定,拿出手机要打救护车。
张蓓立马把人拦下,说:“不不不,别别,万一救护车来一半我就好了呢,应该...呃嗯快要好了。”
段燚不敢乱动张蓓,又不敢关门,两人就这僵在玄关。
段燚扶着的手摸到了光滑的手臂,只摸到一片冰凉。
起身就要把皮衣外套脱给她。
“不不不,你别动你别动,别,别动。”张蓓语气很急,段燚又不敢动了。
不知道是不是痛过头了,还是怎么,张蓓感觉好了些,她担心姿势一变又痛起来。
这是她调整了无数个姿势好不容易得到缓解的姿势。
段燚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但看着张蓓只穿了单薄的睡衣,有些担心。
“...你这样不冷么?”段燚说。
“冷啊,但不能动啊。”张蓓无奈。
段燚挣扎,正要开口,张蓓说话了:“这样,我不动,你进来点,把门合上。”
段燚缓缓往里面挪,和张蓓的距离拉近,用胳膊肘把门合上了。
没有冷风往里灌,面前又有个暖宝,张蓓心里安稳了些。
没那么痛了,张蓓有心思想其他了。
“你喝酒了,段燚。”
段燚有些后悔,太着急这会担心有味道也没办法了,只能把脖子尽可能后仰,不张嘴说话:“有味道?”
张蓓直接说:“嗯,还有烟味。”
段燚后悔极了,闭上眼想逃避这一事实。
“那你还不躲远点儿。”
张蓓读懂了什么意思,刚缓过来脑子还没清醒,说话没个门把手:“没事,你身上一直有股香香的味道,挺好闻的。”
说罢,还把脑袋凑近段燚肚子那块闻了闻。
段燚又不敢动,只能任人摆布。
段燚其实也闻到了,张蓓身上一直有的那股香。
平时两人并排走闻不到,但风一吹,顺着那股风都是好闻的味道。
稍稍凑近点,那股香味便会占据你整个大脑。
张蓓感觉身体在渐渐回温,但胃那一块还是凉的。
全身最暖和的地方……是段燚握住的手臂。
张蓓脑子还是不清醒,但没关系,因为还是半夜,因为自己痛昏了头,所以没关系的。
“段燚,你手好热。”张蓓说。
“你全身冰凉,什么不都比你暖和。”
“哦,我手好凉。”
段燚低头,和抬着头的张蓓恰好对视,他没接话。
“我捂胃的手很凉。”张蓓又说,她觉得暗示的已经很明显了。
段燚没移开视线,他觉得晚上喝的酒这时有点发生反应了,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脸有点烧。
“段燚。”张蓓又叫了一声。
“你要我给你暖胃?”段燚问。
“对。”张蓓很果断地说,又感觉语气有点像命令,又补了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段燚笑出声,说着,手一边向下探去:“你见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这儿?”
“对,我把手慢慢拿开,你注意我现在的按压程度,要这么用力。”
张蓓放手后感觉神经都放松一半,缓了一口气。
“你用力别松手啊。”
“知道了祖宗。”
两人现在的姿势有点奇怪。
开始时张蓓整个人跪坐在地上,段燚弯腰扶着她。
后来张蓓微微挺起上半身,段燚单膝跪着。
现在张蓓盘着腿,整个人被段燚围在胸前。
双手得了空,就开始找事做。
一会捏捏皮衣,一会扯扯裤子,在张蓓一边说闲话一边无意识好奇去扣段燚皮带后,被段燚制止。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张蓓比之前清醒多了,后知后觉不太好意思,索性玄关没开灯,只是借着月光,两人都看不清对方此刻的表情。
“段燚你喝了什么酒啊?”
“啤酒。”
“哦,喝了几瓶?你醉了吗?”
“忘了几瓶,没醉。我长这么大就没醉过。”段燚有些小小炫耀地说。
张蓓又好奇:“啤酒好喝吗?”
段燚警惕说:“不好喝。你可别喝一点。”
张蓓垂着头,说:“我知道。胃不好不能喝酒。”
段燚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
两人就这安静地又待了一会。
胃已经不痛了,但张蓓还是心有余悸,不太敢动。
她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整个人靠在了段燚身上,跪久发麻的腿也不知不觉被人放平。
段燚不知道从何开口。有些别扭,又有些害羞。
“段燚,我好像不痛了。”张蓓说。
“嗯,这块地板都被你捂热了。”
“可万一我回到房间又痛怎么办?”
“我待一会再走。”
“那万一我姿势一变又痛怎么办?”
姿势已经变了,段燚想。“我把你原封不动放回去。”
“万一我上床被冷到又胃痛怎么办?”
“开空调呢?”
“不太行,我吹不了很久。”
“……你有电热毯吗?”
“还没铺。”
这没办法,他总不能帮张蓓暖床。
张蓓直接捅破:“你没换衣服,一身烟酒味,不能暖床。”
段燚无语。这是换了衣服就能干的吗?
“但还有暖水袋。”张蓓想到。
因为惧冷,易流鼻血,张蓓常备有多重取暖工具。
“行,在哪我帮你弄。”
“在房间抽屉里。但我不能动。”张蓓严肃说。
段燚低头看去,张蓓穿着纯棉套装睡衣,是很舒服的料子,初碰时段燚觉得自己第一次碰到这么软的东西。睡衣领口不高,锁骨暴露在空气中,微卷的批发搭在肩膀上,额头挂着写碎发,看着乖顺美丽。
“你笑什么段燚。”张蓓问。
段燚后知后觉,撇开视线,问:“那我抱你去?”本是一句反话,可张蓓就是等他这句话:“好主意。”说完还夸他:“你可真睿智,段燚。”
段燚哑然,嗓子有些发紧,说:“不怕我占你便宜?”
张蓓没往这方面想,她肯定是抱不起段燚,于是说:“那你也让我摸摸?”
段燚不说话了,只觉得抵着胃的手发烫,烫的要蔓延全身。
“你抓...腿...”段燚别扭小声地说。
张蓓一个字都没听清。
用手戳了戳段燚,段燚看着张蓓的眼睛:“你手环着我脖子,腿挂在我腰上。”
话虽然放了出去,张蓓还是有些谨慎:“这真的行吗?”
段燚放弃抵抗,另一只手臂抵着张蓓臀上,抱的稳稳当当:“你这几两肉算什么。”
真的将人抱起段燚还是有些惊,太轻了,要不是有皮肉的触感,仿佛是举起一副空骨架。
段燚跟着指示进了卧室,取了暖水袋,插了电,抱着人站在一边等着。
张蓓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也是一个人,一直举着还是不轻松吧。
张蓓有些僵硬,开口:“还行吗?”
男人就没有说不行的。
“你多吃点吧。”段燚一只手还放在张蓓胃的位置,随意挠了挠,不痒,但张蓓被一举动弄的心头一颤。随即,段燚又单手掂了掂怀里的张蓓,把人抱上了点,吓得张蓓下意识环紧脖子。
段燚看着前方,张蓓把头搁在段燚肩膀处。
暖水袋好了。
段燚把人小心地放在床上,把暖水袋捂在胃部,给人把被子掖好,站在床边仔细打量了一番。
张蓓觉浅,有一点亮光就醒,现在卧室除了台灯没有其他亮光,手机又不在身边,但估摸着快到早晨了吧。
张蓓探着脑袋,让人忙活了一晚上,一丝不安涌上心头。
段燚浑然不觉,看了眼时间,快六点了。
又看回张蓓,精神状态好多了。
“赶紧睡吧昂。”段燚看着张蓓瞪着眼睛。
“……我手机呢?”张蓓问。
段燚找了找,在地上,给人拿到跟前还充上电,
一边说:“先睡会,其他醒了再说,手机有电应该不会关机。晚点再来找你。”
张蓓心里刚有的一丝不安被抚平,于是说:“我还想喝水,段燚。”
段燚琢磨着:“是得喝点水,得喝热水吧。”
边说边往厨房走去。
之后烧好热水,又掺了点冷水给张蓓喝了。
看着人闭上眼,又等了几分钟,才小声说走了,离开。
走到楼下,房主也起床了。
是阿婆。
阿婆在擦桌子阿公在一边扫地,看着陌生的段燚从楼上下来觉得诧异。
段燚没想到能碰到人,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
阿婆先开口:“你找谁哩?”
段燚说:“您好,我朋友晚上不太舒服,我来看看。”
阿婆瞧着挺板正一小伙,看着和阿贝同龄,这栋楼住的都是老家伙,朋友能是谁?
阿婆问:“是阿贝么?她哪里不舒服了啊?”
段燚没想到两人关系如此亲密,于是说:“张蓓胃有些不舒服,刚刚睡下了。”
阿公放下了扫把,阿婆声音也有些难过:“这孩子,不好好吃饭,唉。”说完又招呼阿公去熬粥:“再丢些山药到里头。”
段燚看没什么事,打了招呼走了。
回去路上,明明一晚上没睡,高强度集中精力应该很累的,但怎么都没有睡意。
洗澡换了衣服后,段燚选了预约,定了个三小时闹钟,躺在床上,强行自己闭上眼,不去乱想。
张蓓是被敲门声弄醒的,房门没关紧,隐隐能听见屋外有人在叫她。
“阿贝,阿贝,醒了吗?”阿婆一手抓着钥匙,一边敲着门,阿公手里端着粥。
张蓓加了外套下床开门。
“诶呦看看这小脸,冷就把空调打开呀。”阿婆一边往里走一边说。
阿公放好粥,又去厨房拿碗。
“我没事啦。”张蓓看了看时间十点半,自己睡了多久?
阿婆坐不住,絮叨着去帮张蓓把电热毯铺上:“不开那个,把这个铺上,今年冷的早些咯。”
张蓓吃着粥,一手划着手机看昨晚和段燚的聊天。
正想着,那边就来了消息。
ddd:醒了吗?
花骨朵:你怎么每次能这么凑巧啊。
ddd:?
张蓓有些发笑,心情不似晚上的阴霾。
对面电话打来了。
“吃东西了吗?”
“嗯,在吃。”
段燚松了口气。
“我快到了,记得留门。”
“你来干嘛啊?”张蓓嘴里含着粥,说话有些黏黏糊糊的,听着叫人怪撒娇的。
段燚听着声音挺精神,说:“我乐意,等着啊。”
“哦。”
两人都没挂电话。
“阿贝,以后晚上不要着凉咯。饭好好吃哦,你阿公煮了一锅哩。”阿婆说。
“一锅我怎吃的完哩阿婆。”张蓓和阿婆说话的语调有些不同。
段燚听的津津有味。
“吃的完,吃的完。多吃点。”阿婆说。
“噢,那我喊朋友帮我吃。”张蓓打趣说。
阿婆想到那个小伙子,也说:“可以哇,和朋友一起好,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们煮给你吃。”
张蓓随口应下。
阿婆和阿公简单收拾下就下楼,门没关紧。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
张蓓搅和着粥,有一下没一下吃。
段燚已经到楼下了。
晚上天太黑,没看清楼下有一颗不大的花树。
前几天才下了雨,花被雨打落满地,只剩绿油油的叶子挂满树。
“谁呀?”阿婆在里面说。
段燚连忙走上,说:“是我啊,阿婆。我来找张蓓。”
“噢噢,找阿贝啊。”阿婆一边朝屋里走说,想到什么又回头看了看段燚,说:“嘿你上去看看阿贝有没有好好吃哩,别一小碗都没吃下。”
段燚笑说:“行,我一定监督她。”
段燚上楼,站在玄关,犹豫下还是把门关上。这家也太冷了。
南方的湿冷和北方不是一个程度的,段燚觉得这月份的南城比北城还要冷。
“鞋柜有新的拖鞋。”张蓓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段燚打开鞋柜,好家伙,一入眼帘的就是清一色的白色匡威,仔细数去有五双,鞋柜外还摆了一双。
段燚走到餐厅,就看张蓓批着一件薄外套小口小口地吃着。
“你猫呢?”
张蓓没听没明白,她没养猫啊?
“吃的比猫还斯文。”
张蓓无语:“我已经吃饱了。”
段燚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让人穿上,一边又拿了个碗,盛了点粥坐在对面和张蓓一起吃。
槽点太多张蓓不知道先说什么。
段燚先开口了:“衣服穿好。”
张蓓没动,说:“这你衣服。”
“嗯,我赶来有点热,帮我穿会儿。”
张蓓慢悠悠的把外套套好,段燚趁机又舀了勺粥给她。
“...我吃饱了,段燚。”张蓓懒得吃了。
段燚吃了口,神情自若地说:“再陪我吃点呗。”
一丝甜味在嘴里蔓延,段燚微微皱眉。
张蓓看着他奇怪的表情又吃了口,没问题啊。
“……这甜粥?”段燚咽下。
“嗯。”
“不是放山药了吗?”
“对,不好吃吗。”张蓓又吃了点。
段燚看着人又吃了点,狠着心也吃了几口。
看着人吃完,段燚起身要收碗。
张蓓说自己收,段燚拦了下,说:“你先去洗漱,一会还有事。”
张蓓怎么不知道有什么事。
出门,段燚打了车直接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我不用去。”
“就随便看看。”
“我不去段燚。我没挂号。”
“我挂好了。”
张蓓有些烦躁。
“我不去,我没事了。”
“那先买点药。”
“我不,我不用吃药。我什么都没带。”
“我带了。”
两人在医院门口僵持不下。
忽然,张蓓想到什么。
“你怎么挂号的?”
段燚有些没底,“就用手机挂的啊...”
“不对,你哪来的我身份证号的。”
就这事。
段燚实话实说:“昨晚看到的。你身份证就放桌上。”
段燚趁人没反应过来,一边说话一边把人往医院里面带。
医院人头攒动。
张蓓躲也不是,站在电梯口不动了。
段燚见她这么坚决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先把人拉进楼梯间。
“嗯?怎么了?”
张蓓不看他。
“你说说话,张蓓。”
“我没……”张蓓低着头,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嗯?什么?”段燚没听清,低着头凑近对方。
张蓓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心头一松,在说出口时声音都有些哽咽:“我没带钱出来……我……”
段燚松了口气,就这事。
“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张蓓没哭,只是有些哽咽。这种事说出口还是太难了。
段燚想了想,说:“这就几块钱,没事的张蓓。”
张蓓又说:“那其他的呢?药呢,检查呢?”
一旦打开一个口子,就容易溃堤。
“没事的,我不在这吗。”段燚说。
说的这个张蓓就心烦,声音有些急,下意识说:“我说了我没钱和你有什么关系。”
楼梯间空荡,只剩下回声。
张蓓背过身,她不想再看到段燚一点,只希望...那人能转身离开,让她显得不那么狼狈。
好吧,这话是有点扎心。段燚心想。
现在走是不可能走的,段燚琢磨着该怎么先把人哄转身。
背后寂静,安静的张蓓都以为段燚已经走了,神经一度恍惚,根本没注意到其实连开门声也没听到。
张蓓身上穿着自己外套,双手插在兜里,攒紧。
真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段燚试探地伸出手,拉了拉张蓓的袖子,没反应。
见人不躲,段燚乘胜追击,把手伸进张蓓的兜里,一把抓住。
张蓓没反应过来,被人一拉回头看去。
脸上有了两道泪痕,眼角的泪水还没擦干挂在睫毛上,眼睛还有些泛红。
这下轮到段燚傻了。
张蓓扭了扭手,没挣开,伸出另一只手想把段燚的手掰开,两手并用,段燚的手没有松开一点,就这么直愣愣看着张蓓的眼睛。
“松开。”
“对不起。”
……
张蓓知道自己脸上不好看,不管被抓紧的那只手,用手狠狠的把眼泪擦干。
还是张蓓先说的话:“你道什么歉。”我欠你那么多。
张蓓揉的很用力,眼角很红。
段燚拿了几张纸,小心地拂过张蓓的脸庞。
自从两人熟后,每次见面段燚兜里总会揣些有的没的,以备不时之需。
伸过的手都在抖。
张蓓反手抓住。
她不明白段燚怎么会这样。
也看不得他这样。
相对无话。
“我们去吧。”段燚说。
语气带有的妥协张蓓听着刺耳。
段燚接着说:“你愿意之后再给我也行。”
张蓓抬头看去。
“好吗?”
“那我连本带利要还多久。”语气僵硬,似还不肯松开。
段燚晃了晃手,像在思考,没想多久说:“算你利息24小时。”
张蓓没听懂。
“没还完前,你就多陪我24小时。直到结束。”最后那句话说的很轻。
张蓓那天看着段燚那张脸看了很久,在考量他这话的真假。
段燚被看的越来越没底气,开始思考直接把人抗上去的可能性。消化内科在几楼来着……
“我吃东西了。”张蓓说。
段燚这下听出来对方似乎松口了,连忙说:“没事,今天就先看看,胃镜我约的明天。”
张蓓松开抓着段燚的手腕,朝外走去,听他这话又回头看了一眼。
段燚心里一紧,抓着对方的手也收紧。
张蓓还是没说什么,一边推门,说:“你抓太紧了。”
段燚松手,发现已经把人手腕弄得发红。
“下一位。”
张蓓推门要进,就看段燚起身站着,一副想进不知道能不能进的样子。
“关门快进来啊。”里面催。
张蓓还抵着门。
段燚这下又看懂了,连忙跟上。
“哪里不舒服?”
张蓓解开外套,指着昨晚剧痛的部位。
“噢,胃痛啊。”医生一边手一边打字。
“痛多久了?”
张蓓思考,下意识看向段燚。
段燚也吃惊,这他哪知道,两人统共就认识几个月。
看张蓓有些发呆,段燚推了推她。
张蓓回神:“啊...有几年了。两年。之前只是轻微不舒服,能和谐相处。昨晚从晚上十点一直持续到……”
“早上五点。”段燚及时补充。
“那很久啦,怎么才来医院。”
“有吃药吗?”
“这几天有点感冒,吃了消炎药。”
“消炎药?什么消炎药?”医生问。
张蓓找了张图片,医生看后了然:“你胃不好不要吃这个呀,这个烧胃哦。”
医生打了几个字,开了单子。
“给你开个这个吹气检查。后面胃镜检查记得空腹。”
医生递过单子,段燚抢先一步,帮人拿起外套,往外走,一边说:“好,谢谢医生。”
出门后,两人往检查走。
段燚听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一边扫码付钱,一边嘴里念叨着:“来,你先把衣服穿上。感冒怎么不说呢...”
张蓓觉得好笑,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一直都这样。”
说完,张蓓快一步走在前面先去排队了。
段燚品味这句话品了好几遍没品出个所以然,看人心情好点,也不重要了。
张蓓拿着药水怎么也不敢喝,护士说没味道,闻着也没有,可谁知道喝进去有没有。
段燚站在一边觉得好笑,悄摸摸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段燚。”张蓓说。
“诶。”段燚被吓一跳,以为被发现了。
“你说这个难喝吗?”
“我又没喝过。快喝一会凉了。”
“万一太难喝我吐了怎么办。”
“没事,不难喝。吐了我给你擦。”
“你先喝一口。”
段燚下意识肯定:“嗯行啊……啊什么?”
“你抿口看有没有味道。”
段燚笑不出来了。
“真没味,我在网上查过了。”
张蓓看着杯子,一口气闷了。
没特别大怪味,一点点酸,但本能还是有点排斥咽的格外痛苦。
好歹没吐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张蓓无语。
“咳哈哈……没事我看着时间,你一会吹下一口。”段燚关掉手机,嘴角还挂着笑。
张蓓觉得头还是有些晕。
“要不要睡会,我喊你。”段燚说。昨晚睡得太晚了,又醒的早。
张蓓没拒绝,正正坐着,低着头眯一会。
看着这难受的姿势,段燚很想说要不靠他肩上也行……
想想那场景,段燚就又点脸热。
检查阴性,之后医生重新给开了药,两人离开了医院。
段燚琢磨着时间,得吃中饭了。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张蓓眼角的泪痕模样,段燚欲言又止。
张蓓看着说明书,往医院门口走的飞快,发现段燚慢悠悠,不满说:“快点,你不饿吗?”
段燚听了这话,总算有了点底气,就近找了个蒸菜馆吃饭。
两人沉默的吃着饭,早上的粥是在令人印象深刻,段燚急需换换口味,张蓓感觉鼻子不太舒服,也没怎么说话。
张蓓在医院时就感到发闷,脸颊通红,按理说出了医院应该就好了啊。
张蓓吹不得空调,接触后脸就泛红,鼻腔发干容易流鼻血。
顾虑段燚坐在对面,张蓓观察着他吃饭很认真,似乎没注意自己,于是抽了张纸,想揉一揉鼻子。
下意识瞥见纸上一片红色,张蓓心脏漏了一拍,立马捏紧鼻子。
筷子也放下了。
段燚注意力其实一直在张蓓身上,看人没吃什么,以为是胃还不太得劲,想着回去后吃热的粥也行。
结果对面直接慌张放下筷子。
段燚看去,就看着张蓓捏着鼻子,血已经透过了纸。
段燚也慌了,连忙抽了好几张,递到张蓓面前,不知所措。
张蓓被人发现有点尴尬,又拿了几张纸去了卫生间。
段燚有些坐立难安,犹豫一瞬,也跟着去了洗手间,就这站在卫生间门口。
张蓓有些焦虑,总感觉血流个不停,段燚又在外面,这样出去怎么面对他?
内心祈祷着止血,可每次换纸纸上总还有点血色。
张蓓直愣愣看着镜子,头发散乱,外套也没穿好,衣冠不整,面色苍白,现在还一手捏着鼻子。
张蓓有些自闭。
她甚至想发个消息让段燚先走了,可手机又还放在桌上。
不知道等了多久,有一位女士走来:“那个你好...”
张蓓以为是自己霸占一个洗手台太久,连忙退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位女士继续说:“不是的,外面你朋友很担心你,你好像在里面待了很久。”
顿了一下,说:“你朋友还问情况严不严重,要不要他现在就跑去找医生。”
张蓓连忙摆了摆手,处理掉纸巾,也不管还有没有血,随意擦了擦,给人道谢后走了出去。
段燚总算把人盼出来,连忙说:“没事吧,怎么会流鼻血。”
张蓓有些不自在,避开段燚的视线说:“太干了。”
段燚手上提着没吃完已经打包好的饭菜,经过这事,两人都没心思吃饭。
张蓓很烦,余光看见段燚站在旁边,正准备打车。
心中堵着一口气。
熟悉的流动感袭来,但这时张蓓手上没有纸。
张蓓一声不吭,一手捏住鼻子,一手捂住自己的脸。
段燚转过头就看见张蓓手上全是血,拿出纸下意识要去擦,却被张蓓拦下,抢过纸,背过身去。
段燚手足无措地看着张蓓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之后回去的路上两人也一言不发。
在社区门口,段燚也跟着下车,张蓓头也不回朝家走去。
段燚手里提着饭,一边快步跟上:“你把这个也拿回去,热了再吃。我口味重吃不惯这么清淡的...”
段燚声音越来越轻,张蓓转身看去,神色平静,语气淡淡说:“那丢了吧,我不需要。”
段燚抬脚还想再上前一步,张蓓打断:“我要自己休息,你别跟着了。”
说完转身就走。
段燚呆愣地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张蓓的背影。
离开社区后段燚回到市中心的房子。
段燚有些难过的瘫坐在沙发上,盯着饭盒发呆。
怎么会有人那么脆弱呢?
吃饭会难受,不吃饭也会难受。
开空调难受,不开空调也难受。
段燚抬起手,虚虚环出一个圈,那是张蓓手腕的大小。
段燚无声地叹了口气,凑合着把饭热了吃了。来南城这几个月,段燚发现当地人其实很能吃辣,做的好一手鲜香刮辣的菜。
张蓓不能吃辣。
是因为胃病吧。段燚边吃边想着。
但张蓓很能吃酸,还有甜口的。
有胃病得少吃酸吧,段燚继续琢磨着。
第二天
检查
段燚看着张蓓被口罩遮住露出的半张脸,一边低头帮人把拉链拉上,一边小声说道:“感冒了别一个人闷着,我挺闲的。怕冷保暖还有其他方式。身体不好也没事。你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以后,玩也带我一个呗。”
说到最后一句话,段燚小心翼翼抬头看去。
张蓓真的,真的,很讨厌段燚这幅模样。
那晚骑车载她去隔壁市的人呢?
段燚看人皱起眉头,想到什么补充说:“也别流眼泪了。”
张蓓不知道说什么。
段燚也不打算要一个答案,好像只是想把这些话单纯说出来让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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