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秒被姜银撵出来还在笑眯眯的风净,下一秒出了门就撕下伪装。
那张刚刚还堪称温良正常的一张脸,现在却有了明显的异样。
只见一条条金色裂痕若隐若现,直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他半张脸。
就像干旱而不得不四分五裂的土地,结块而且狰狞。
风净抬手。
一个纯白面具就从身后恭敬地递上来。
风净从容接过,覆在自己脸上。
虽然有点小插曲,但看见姜银醒了,谭小珂还是忍不住眼睛热热的。
“你终于醒了,姜银。”
“我睡了多久?”姜银问她。
随手拽了把椅子,坐到离姜银床头近的位置。
谭小珂伸出手指头比了下,笑说:“整整三天三夜,今天第四天,要不是风先生再三说你只是因为太累了,所以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否则我都要提前哭丧了。”
听到谭小珂说“哭丧”,姜银说:“就算我死了,你也不需要哭丧。”
“呸呸呸!”谭小珂使劲呸了几下,“人就应该好好活着,死什么死!”
忽地,谭小珂想到之前姜银对她和齐明心一会交代这个一会儿交代那个的,仔细回想,真的就跟交代遗言差不多了。
反应过来的谭小珂两眼一黑:“不是…那个时候你还真打算赴死吗?”
姜银动了动嘴皮子:“没有。”
谭小珂有些无可奈何,起身给姜银倒了杯水,将她扶起:“你看看你,躺这么久醒来这么久口都不干的吗?喝吧,嘴巴干成这个鬼样子了自己都不知道吗。我在这儿这么久,你都不会主动喊一声倒杯水么,你这样说出来的话有什么说服力。”
姜银呆呆地看着“凶巴巴”谭小珂,然后接过水杯,喝完,她又躺了回去。
“谢谢。”她说。
谭小珂摆摆手:“谢什么谢,你是我朋友!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样照顾你都是应该的…对了,你饿了没?”
面对谭小珂接二连三砸下来的关心,姜银有些不适应地摇了下头。
谭小珂说:“好吧,那你什么时候饿了跟我说,我去给你买。”
接着谭小珂手肘抵在床边,两手拖着下颌,看着姜银。
“刚刚你和那位风先生……你们……”
姜银看了她一眼。
就看见那双灵光圆溜的眼珠子。
姜银实在不明白谭小珂为什么这么在意这种事。
“不要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上发挥想象。”
谭小珂撇撇嘴:“这也不能怪我多想啊,刚刚你俩那么亲密,眼对眼,嘴对嘴的。”
“他是在挑衅我。”姜银说。
“挑衅?”谭小珂不相信这样骗鬼的说法,便说:“哎呀,我看得出来,风先生对你很特别,你是不知道这位风先生对你有多上心。”
姜银不明所以。
“这位风先生应该是和你一样的人吧,当时,你出事,我们赶到的时候就看见他整个人浑身发光在救你。”
谭小珂越说越起劲儿:“我看过那么多言情小说,当时那个眼神,我印象深刻得很,那就是男主看女主才有的眼神,还有齐警官,你是不知道,齐明心当时看到你流血受伤,昏迷不醒,吓得整个人都失了理智,冲到他面前,让他把你交出来,结果这位风先生气定神闲像个正主一样,说你和他是一样的人,他能为你做一切齐警官做不到的事。齐警官愣是被他这句话气得当场黑了脸,最后眼睁睁看着他抱着你离开,到这市医院来,给你安排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
说到这,谭小珂扭眼看了一圈这安静宽敞,设备齐全的VIP病房,和一地霸道贵气的慰问品。她忍不住感慨道:“唉,自古以来多情付出,爱而不得的男二啊,怎么可能挣得过实力强悍的男主呢?”
然后她看了一眼姜银,但见姜银不知道什么时候神游天外,对她的话没有多余反应。
哎,不是——这家伙是没有情根吗?!
谭小珂不死心地问:“我说了这么多,难道你就没有对这两个人有那么一丁点感想吗?”
回神的姜银并不理解谭小珂嘴里男主,女主,男二的理论:“我需要什么感想?风净救我是有目的,至于齐明心,他会这样是因为他还执着过去,念及现在。”
姜银每说一个字都在敲打谭小珂所谓不合时宜的浪漫臆想。
谭小珂忍不住说:“你这样说会不会对齐警官太残忍了?我这个旁人都能看出来他对你很不一样,难道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一点都不想回应一下他的这份感情吗?”
姜银歪头看她:“那是他自己的感情,为什么要我回应,我没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况且,我帮助过的人很多,我不可能每一次都要回应他们其中部分的感情。”
姜银明明一本正经说着让人寒心的话,但谭小珂听着听着,莫名觉得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
谭小珂立马甩了两下头。
不对不对。
真是靠了,差点就被姜银洗脑了。
她争辩道:“你这样想不对吧,齐警官他不一样,他……,他长得帅,为人正义,性格好,事业有成,美名在外,多少女孩子可都喜欢他!”
姜银淡淡问了句:“也包括你吗?”
谭小珂拍着胸脯道:“当然!”
“那你去喜欢好了。”
谭小珂:“……”呵呵。
如果不是看在姜银那张还在惨白兮兮的小脸份上,她是真想掐死这个没有情根的家伙。
她有些暴脾气地解释说:“我的喜欢,它不一样啊!”
末了她又退一步说:“那风先生呢?风先生你总不能也是同样的说辞吧,认识你以来,我可从来见过谁敢这样近距离对你那样哦。”
“他的确不一样。”姜银暂时无从探查风净这个人。
“他的情况有些复杂,我记得我提醒过你。”
“是是是。”谭小珂调笑道:“你之前说他是个危险人物,见到他要远离没错,但除了上次看见你俩打来打去以外,没发现他有啥危险的,相反,他还救了你,还给你安排在这样好的地方,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真的单纯只是一个好人?”
单纯是不可能的,风净此人绝非表面上看到的良善。
空气整整安静了几秒。
谭小珂掩嘴道:“不是吧不是吧,风先生真是你心中的例外?”
姜银表情沉重:“他的确是个例外。”
毕竟在她遇到过的人里,就没有她看不见的因果,想来是因为神兵白镜的影响,所以风净才成了这个例外。
谭小珂看她这表情就像是在确定一件很严肃的事,完全没有什么脸红,戳中情事的不自然。
谭小珂嘴角一扯:“我突然觉得你的例外和我的例外好像不一样。”
她确定姜银这家伙是真没有情根了。
于是果断放弃和姜银理论,转而说:“对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就是我爷爷,他想见你。”
“你爷爷要见我?为什么?”
谭小珂说:“就是你不是帮我救了小鱼他们吗?然后我爷爷那天也来了谷仓,遇到了我们,我就没瞒住,把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他,然后他就说他要来看一下你,说是要好好感谢你。你还没醒来的时候,他就来看过你了,而且一直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说如果你醒了要马上和他说。他说他要亲自感谢你。”
“不用了。”姜银拒绝道:“我今天就会出院回风雨阁。”
“什么?!”谭小珂皱眉:“你才刚刚醒来没多久,还是个病号,怎么能这么轻易出院。”
“不行,绝对不行。”谭小珂阻止道。
姜银说:“在我没有醒来的时间里,我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谭小珂看着她,无法信服道:“可你的脸色看起来没有任何说服力。”
当然了,话是这么说的,但人是没有拦住的。
病房里的一大堆东西,姜银不会要,谭小珂更不会拿,两人自然解放双手,只提着袋医生开的消炎药就离开了。
“我刚才已经和爷爷打电话说了你出院的事儿,他就说要来风雨阁。也不知道我爷爷什么情况,明明有我在就好了,他老人家非得说什么要亲自来才有诚意。”
“你爷爷,叫什么?”姜银突然问这么一嘴。
“我爷爷叫谭忠。年轻的时候可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师,不过现在就是个隐居在麻园养老区的钓鱼佬。”
谭小珂是和姜银一起回的风雨阁。
路过三水巷一个紧闭的房门的时候,姜银停住了脚。
谭小珂问她:“怎么了吗?”
姜银:“有一位新搬来的老婆婆住在这里。”
“老婆婆?”
然后往透明的窗玻璃里一瞧,谭小珂短促地“哦”了一声,“看样子这位婆婆不在家啊,没想到三水巷现在还会有人搬过来住,明明这里的房子都快成危房了。”
姜银“嗯”了一声:“走吧。”
在风雨阁里整顿了一个下午后,谭小珂的爷爷谭忠果然还是来了,跟着他一起的是谭小鱼。
这是一位标准年迈的老者,拄着拐棍,精神抖擞。
姜银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打完招呼,她就感受对方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谭小珂抬手在谭老爷子面前挥了两下:“爷爷,姜银跟你打招呼呢,你干嘛一直不说话?”
谭小鱼也看过去,就见自己爷爷果然直勾勾盯着人家,他忍不住说:“爷爷,你这样怪变态的。”
然后下一秒,他就被老爷子的一个手指节制裁了,“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敢这样编排你爷爷我!”
谭小鱼痛呼一声,抱着自己发疼的脑门:“爷爷你干嘛,我就随便说说嘛,你对你孙子都下那么重的手。”
年纪大了怎么打人还这么有力气。
谭老爷子对着姜银抱歉一声:“不好意思,我能和你单独说一下话吗?”
老人语气有些迫切。
姜银虽然心有疑惑,但无所谓地点头,跟着谭老爷子进去,留下两姐弟在外头。
谭小珂手指戳着下巴,发出疑惑的“嘶”音:“我怎么感觉爷爷对姜银的态度有点奇怪。他俩第一次见面有什么话是不能让我们听的。”
谭小鱼凑过来说:“那么好奇你就去听听呗。”
谭小珂两手一拍:“有道理啊老弟,我承认你这秒钟挺聪明的。”
谭小鱼翻白眼。
姜银刚把门合上,就听身后“噗通”一声闷响。
姜银转身,就看见对着她跪在地上的老人,她有些错愕,不过错愕过后,她上前要把人扶起来:“您……”
“阿姐,我终于见到你了。”
姜银的手愣在半空。
这书架门很厚实,听半天也听不出个什么动静。
谭小鱼双手交叉,对着地上毫无形象趴着地板,撅着腚的人简直没眼看:“你就非得这样猥琐吗?”
谭小珂没有回应,而是专心尽力地把耳朵往门底缝下凑。
“你喊我什么?”
姜银表情古怪,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阿姐。我是小忠。”老人实实地又喊了一声。
好吧,这下她确定不是自己的问题了。
“得罪了。”姜银说着,带着疑惑并指挥两下,便从老人头顶引出一缕光亮,接着化作一点,点在自己眉心里。
姜银闭眼感知了下,再睁眼时,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眼神变幻了下:“起来吧,你不用这样,毕竟我不是你记忆中的人。”
谭老爷子缓缓起身,长深一口气,“我知道的,阿姐和我说过,只是我一看见阿姐你还和以前一模一样,就一时没忍住,阿姐,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把我当成一个陌生人就好。”姜银说:“所以你要和我单独说的是什么事?”
谭老爷子对上这么一双始终淡然疏离,无动于衷的眼神,终究还是将心里那点渴望泯灭了个干净。
哎,一把年纪了还纠结个什么劲儿呢。
“关于谷仓那个封印大阵…是我的疏忽,那是你当初特意嘱咐我让我一直守着那里,你和我说过,谷仓下面的东西很危险,让我一定要看住它,不要随便让别人察觉到他的存在,我守的这些年来,那地方一直都很安稳,再加上我以为将那地方圈禁起来就更不会有人靠近,我没想到,那里面的东西还是跑出来了,而且还让你受伤了。”
老爷子心里悔恨极了:“都是我没用,害得阿姐这样。”
“不,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自责。”姜银淡然道。
姜银心里很清楚,只是“熟人麻烦”又多了一个而已。
“如果有人要开启那个阵,光靠守也是守不住的。”她开口安慰这位上辈子认识的老人。
不过,她还是想不通的,毕竟一个五百年前设下来的封印大阵,有人会知道怎么利用她解开。
“谭老爷子,我知道你了解我很多事,但我希望你能够继续保密,包括你的那两个孙子。”
谭老爷点头:“当然,我永远记得阿姐的话,也永远不会背叛阿姐。”
姜银的眸光不由得动容了下。
也许,她的每一次轮回,大概都会有这样的人,让她感到有些抱歉。
总有些人会带着一些不必要的执念,而这些久而久之的执念会成为记忆的烙印,那是灵魂的枷锁。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