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灵机一动,点出了金红铃铛。山崖长风下一阵铃铛脆音,云燕一般迅速地,白雪施展踢铃纵来到了核桃舟上。那四女又是一阵失落,此人虽是凡人,和她们练气期又有什么两样!
谢堪露出一丝笑,似有赏识之意,而后驾驭核桃舟御风而去。
二男五女在天上飞行约莫一刻钟,谢堪往下四顾,终见着一个点,“找到了。”
云雾散去,众人落地,顿时草香扑鼻,似乎来到了一处遍植草木的所在。
再一回望,有一长圈竹篱笆,一玲珑小竹门,而后是一大片草药圃,在阳光下摇摆着粉粉黄黄各色花蕊,馨香满园。后厢有一低矮简易的草甸小屋。
谢堪:“这是清菌阁的草药园,往后我会传授你们炼丹之术,这草药园也交予你们自行打理,种出的草药可自己吃了。”
四女不答话。白雪:“是,师父。”
谢堪瞧着她,“白雪,这地方就给你管吧。”
白雪欣喜,连忙谢过。方才粗粗一望,便知此地草药不俗,虽还够不上琪花灵草之属,但也是人间界很罕见的草药了,诸如野山参、天冬、黄精之类,数不胜数。若是拿出去卖,也能换些灵石。
接下来谢堪又带众人去了诸多山岭,都在清菌阁周围,不同的岭上置了不同的屋舍,有炼器的,有藏书的,还有练剑习武的。
一路上,却只闻白雪一人回话“是”,那四女却如背景板一般,连裴寂的问话都不搭理。谢堪倒是奇了,难不成自己择了四个哑巴?
原本知晓白雪性情冷淡,恐怕她话不多,届时师徒传授不能顺利,没想到那附来的四个更是冷淡,如此一来,白雪倒显得格外活泼了。
“恐怕她们对我这个师父不甚满意,是误打误撞才进了清菌阁。”谢堪内心唏嘘。罢了,她们冷她们的,我身为师父,该教的还是要教。
言语间,不由对白雪更上了心。此女是自己多年前就看中的,凭其道心之坚,假以时日必能成器,且对自己也十分恭敬,师徒情分可堪完满,自己定当鼎力栽培,助其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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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五女回到自己的小院,一起吃完饭后,戚莹去洗碗。那三人本想偷偷溜回自己房间,白雪擦了擦嘴,冷冷一声,“过来。”
三人旋即坐回来,低垂眉目,一声不吭。
“土灵丹呢?”
三人互相一望,只好把各自的丹掏出来,交给白雪。那边洗碗的那个生怕自己表不到功,撂了碗就奔来,也把丹交了。
白雪得了四枚土灵丹,却只收三枚,还剩一枚流转在手上,似乎想挑个人送。
四人眼中泛起亮光,收了的丹还能送回来?
白雪道:“回去收拾行李,从今天起不在这住了。”
四人:“啊?在哪住?”
“草药园。”
白雪白日时就打好了主意,既然这地皮是她的了,当然不能浪费,正好又有四个劳力,不压榨一下肯定是不合适。自己若能把草药园播种出个成果来,阴暝子的灵石又小了些。
白雪叫甄萝唤出长剑,而后五女一齐登剑回草药园,包袱行李全都放去草甸小屋里,接着人来药圃集合。
“从今天起,每天翻地、浇水、除草,开垦新地,一件不能落。”她示意戚莹和姜纭,“你们两负责处理地皮。”又示意萧颜礼和甄萝,“你们两负责浇水除草。”
“谁做的最好,当天便有奖励。今天的奖励就是土灵丹。”她晃晃手里的黄色丸子,那四个女子眼中放光芒,饿狼一般,这可是结丹期炼出来的丹药,想想便知价值不菲!立马四人调头散去,各干其活。当夜白雪品评众人成果,最后把土灵丹给了戚莹。
次日裴寂好不容易在草药园找到她们,震惊地发现师妹们竟然全在垦田种药,一个个忙的灰头土脸还不敢歇的样子,白雪却清清静静地走出来与之交谈。
裴寂:“师妹还真是,真是会管园子......”
白雪微笑道:“药草种出来大家都有份,师妹们如此辛苦也是在为自己谋前途。”
裴寂笑道:“也是,也是。”
白雪丢了一枚土灵丹到他手上,裴寂大惊,“师妹!这可是师父送给你的土灵丹,怎么给我了?”
白雪笑道:“我现下尚未开辟丹田,这丹给我也是无用,不如借花献佛,赠与师兄了。”
裴寂大是欣喜,又想拒绝又抵不过土灵丹的诱惑,二人终是和乐融融,喜笑颜开,转瞬亲如兄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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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和化育丹,先将火硝、白矾、密陀僧三味碾末。”丹室内,谢堪在教导炼丹术,今日先学习最初级的云和化育丹。
五个女子在各自的长案上赶紧狂捣雷钵,尤其白雪捣得最用力。
谢堪:“和匀,放粗瓷碗内,中间按下一窝,以水银放窝中用小碗盖之。盐泥封固,碗底放湿草一团。”
五女赶紧照做,白雪第一个完成,取了一把干草跑去水边浸泡,又跑回来塞回碗底。
谢堪走过一一审视,都完成的不错。
谢堪:“然后把碗放去百眼炉边,以湿草枯焦为度,开取灵药用甘草汤浸泡,其后取出晒干,此丹遂成。”
五女立马把碗端去百眼炉边,排了一圈。白雪又奔回来煮甘草汤。这汤煮起来要时间,那四个不由得问起来,“师父,何以要用甘草汤泡?甘草不是用来做夏天酸梅汤的吗?”
不等谢堪回答,白雪就抢答了,“我知道。因为甘草汤能解毒,这是为了减轻云和化育丹的毒性。”
却见谢堪露出赞赏的目光,她竟连这个都知道。“这是医理范畴,你如何得知?”
白雪心想,我的医理都是从药王那学来的,比人间的凡夫俗子要好上百倍,可惜无法对你实言相告,只能说,“早年向民间大夫学习过医理。”
谢堪:“你若通医理,以后炼丹更能得心应手。”显然有重点栽培她的意思。白雪不由得心怦怦狂跳,激动得攥住手心。
等甘草汤的功夫,谢堪又执卷走动起来,“再来。五气朝元丹。硫磺四钱二分,南铅七钱五分,北铅一两,雄黄三钱,雌黄三钱。先将北铅化开,而后再将南铅加入熔化,仰置罐中。”
五女连忙操作,从满案的瓶瓶罐罐里找这些铅汞,慌慌张张地架到火上熔炼,炼完倒进陶土罐子里。
谢堪:“封固升打文火两炷香,武火一炷半香,候盏中水滚以小米置盏内,俟米沉底即可,投入硫、雄、雌各二钱。”
......
课业结束,谢堪和那四个女子都各自走了,唯白雪还留在丹室。
今日谢堪总共授了三张丹方,虽然都是基础丹方,以后也不会有大用,但白雪心想,“不能让他失望。我得把他教的所有东西都学得透彻。”独自一人在丹室内苦练着。
直到夜半,共将云和化育丹炼了三炉,五气朝元丹炼了四炉,紫升丹炼了三炉。
心中怀揣着一种异样的兴奋,虽在熬夜捣药,但比干什么都快活,“不能让他失望,不能让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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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谢堪教的是灵气内炼之术。
浅蓝色纱帐飘拂,炉香乍爇,玉檀袅袅,几只暗色蒲团并排而列。
谢堪端坐在前方,玉檀风时而刮过他的发丝,向着窗外的山岭浮去。
“凡所修行,先定心炁,心炁定则神凝,神凝则心安,心安则气升,气升则境忘,境忘则清静,清静则无物,无物则命全,命全则道生,道生则绝相,绝相则觉明,觉明则神通。”
白雪坐在最左边的纱帐下,学着他的样子闭目坐好。静是够静,可是怎么根本没有这胎息诀里说的各般反应?
白雪坐了半晌,忍不住悄悄打开眼睛瞥那四个。只见那四个都坐的深沉,仿佛有一股股的灵气从四面八方往她们身上飘。
白雪不由得焦躁起来,“她们的丹田都已开了,自然能纳灵气,只要按照口诀做就会越来越好,可我灵根断绝,丹田封闭,坐再久也只是装个样子!”
却见谢堪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眼睛睁了开来,注视着她。
白雪暗暗紧张,糟糕,不会被他发现吧,自己开小差了。
谢堪不欲打扰那四个,径直走过来,示意白雪随他出去。
白雪更是紧张到手心冒汗,糟了糟了,要盘问我了,我让他失望了。
走到楼下,谢堪:“怎么静不下心?”
白雪:“......不是静不下心。”
谢堪:“那为何无法入定?”早已神识观过,她竟至今都未开辟丹田,早在收徒当日谢堪心中便是惊讶的。他还以为她起码已到练气□□层。
白雪:“师父,我......”能告诉他灵根破碎的事吗?可以相信他吗?
可是自己对他并不了解,这人间处处是坏人,他会不会有一日也脸面一变来对付自己?若让人知道自己灵界的底细,会不会被抓了去当材料炼丹?
她默了半天,一个字说不出。
谢堪心中生起半分失望,看得见她的勤奋,也看得见她的道心,可惜,竟然资质低劣,天赋不足。
谢堪:“无事,你回去继续坐吧。”
白雪心中惊慌,咬住下唇,自己真的让他失望了。
“是,师父。”慢慢地回了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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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白雪独自坐在自己的小屋内,倚墙哭得伤情。
扒住窗框,向着满山岭的冷冽山风大口呼吸,一边吸一边哭,她几乎想把自己摔下去,摔个十瓣二十瓣,直接死了算了。
“我怎么就变成废柴了!”
“我在灵界时虽然也灵力低微,但凭努力也能和别人跑到差不多,可是在这里,竟然连努力都没用!”
白雪一声声地哭着,揪住自己的头发,极端强烈地怀疑起自己来。
她是不是真的没有修仙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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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又是聚在一起讲炼气之道。
今日的课程对于白雪来说更是天方夜谭了,讲的皆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都是开辟丹田之后许久才会经历的步骤,那四个听得都磕磕绊绊,更别提白雪。
白雪觉得自己在听天书,什么火逼金行,什么顺逆三关,坎离辐辏,她毫无纳气体验,是根本听不懂。
她忍住流泪的冲动,沉静地坐着,假装在打坐。
谢堪又注意到了她,神识一扫,缓缓摇了摇头。见了这摇头,白雪的泪水更是直接流下来了。
谢堪的话听上去是广而告之,但白雪总觉得是在针对自己。
“修道首要必是静心,身外之物不可留恋,七情六欲不可生起,三毒消灭,智慧性存,生生化化,与天地终,若心不静,**繁杂,无论怎样的天纵之才都无法得成道果。”
五人连忙道是。
谢堪:“为了巩固你们的修行,从今日起,你们五人每天只准吃一只馒头。”
那四个:“啊?!”
谢堪:“五谷质浊,吃多了必然牵动欲念,可惜你们还没入筑基期,不能喝风饮露,否则连一只馒头我都不让你们吃。”
那四个简直要崩溃,可是她们是凡人啊,还没成仙,竟然一天只能吃一只馒头!
甄萝颤巍巍地,“师父,能不能,能不能打个商量.....一天五只馒头,好吗?”
谢堪严厉的目光扫过来,“五只?”
众人再不敢讲话。
谢堪:“去楼下跪五炷香。”
甄萝:“......”
众人:“......”
甄萝哭哭啼啼地起身去了。
白雪心想,他这八成是冲我来的,其实她们四个修行水平都不错,属于正常进度,何至于再加这一茬?必然是想叫我只吃一个馒头,但是又怕折了我的面子,所以让她们四个陪着。
可是这四个不仅每天要修炼,还要给自己打理草药园,每个月的灵石还得倚靠她们产出一部分,真让她们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哪有力气干活?
白雪:“师父,师妹们的心够静了,只有我的心不够静,您饶过她们吧,我愿意每天只吃一个馒头。”那三个不由得感恩地看她一眼。
谢堪果然如她所料,很快答应,免了那四人的馒头灾。
白雪颓着步子慢慢晃出清菌阁,心中难受。本来挖宝就要耗气血,自己再减少吃食,以后怎么办?怕不是要力竭而死?
可是自己的丹田根本和心静不静无关。师父他一定是想歪了。
......
成为谢堪弟子已经三月有余,不知从哪日起,群山碧岭渐渐地秋了。
这日裴寂又来御剑带白雪出去。二人立在剑尖,见到山河尽在脚下吞吐,云层中穿梭,得见西方金光万道,瑞气虹霓,洒映风火山林,壮美而无言。
裴寂:“三个月了,师妹,你怎么还没开辟丹田,咱们今天去哪里洗练?”
白雪的脑袋耷拉下来,“还去落英岭吧。”
三个月来,白雪在课业上无一不精勤。炼丹、练剑、炼器......几乎全都圆满完成,谢堪考校起来,对答如流。可是丹田仍然没有改变。
吃了三个月的馒头,感觉自己都要变成馒头了。不仅课业繁忙,吃食减少,还要继续挖宝换钱供应阴暝子,白雪深感心力衰竭,走在清菌阁的山岭间,时常有心悸的感觉。
谢堪为此也越加苦恼,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他谢堪一眼挑中的首徒,竟然连练气期都进不了?
难道她的资质真的太差?难道她就是天生废柴?
明明每天都看到她很努力,各色丹药也给她喂了不少,这般的坚持纵然再是废柴也该觉醒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裴寂御着剑,担忧地,“师父这两日为着你的事,心情也不好,我看他总是走来走去的,这两日你最好别去见他了。”
白雪不由得沉默。
裴寂:“对了,我想起来有一座温泉,或许可以带你去那儿吸纳灵气!”
裴寂所说的温泉其实是谢堪的私人灵泉。这暖汤在清菌阁后山一处隐秘的枫林里,乃是松楹门赠给他的,池中蕴含数百种灵药精华,对于培养灵根、增长灵气大有帮助。谢堪微有洁癖,一直未分享给旁人。
二人落地枫林山道,只见红泉碧蹬,芳华满谷,秋林内布满凛然净洁之气。
拾阶而上,果见一汩汩冒着热气的灵泉,清蓝明澈。
白雪心中大动,此物似乎可行,可是这是谢堪的灵泉,自己能用吗?
裴寂催促她,“快进去吧,日落前出来,我去山道上给你把风。”白雪应了。
手掐子午,缓缓落入池中,静心沉淀,果然有千丝万缕的灵气尝试往自己体内钻,丹田处气息跳动。白雪将心神全数注入下丹田处,指望借助灵气滋补灵根,冲击丹田。但两个时辰过去了,那些灵气还是游离在外,似与自己的灵根无缘。
白雪冷冷地睁眼,此地亦帮不到她。
她坐在温热的水中,心越来越凉,看遍枫谷芳华,看见云间孤雁,断壑长天,寂寥的无以言说。
裴寂见日头要落,在前头喊了一声,“师妹,我现在来了。”而后提足拾来。却见着她这呆板木然的形状,不由得心焦,知道她必是没有进益。
白雪瞧见他,心知他为自己忙前忙后,费了很多心思,不由伸手劝他,“你也下来坐坐,这泉水对你们是有益的。”
裴寂赶紧摇手,“不不不,不行,这是师父的灵泉。”
白雪头一次见如此守矩之人,竟和从前那些同门大不一样,“你下来,换我上去给你把风。不会让师父知道的。你不答应我就不出来。”
裴寂心中亦慕此泉,终抵不住诱惑,“那,那好吧......”
裴寂慢慢走下泉水,二人手心交接,白雪纯真一笑,裴寂第一次见她这模样,不由得呆了,“师妹你......”
“我怎么?”
裴寂竟不通人事,直接对着女子夸赞起来,“芙蓉出水,清丽脱俗。”
山道上突然响起一声震惊的怒喝,“你们在干什么!”
二人大惊,慌张四顾,那谢堪竟不知何时来了,杵在枫林里,恰好瞧见他们这一幕,拂袖大怒。
二人赶紧出水,浑身打着冷颤,“师父!”却不容他们辩驳,谢堪气的已扫袖而去。
留下一句话,“裴寂自去穷极岭禁闭十日,白雪随我过来!”
二人惊慌互望,师父必是误解他们了!可是于裴寂而言师命难违,他只得先去关禁闭,匆匆御剑去了。白雪遍身水迹,独独追着谢堪如风如松的背影,在枫林里焦急穿梭,芳华随风落。
那个人影就如针芒一般在前方闪耀,但怎么都追不上,永远落不去凡人手心。“他误会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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