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玩物丧志

白雪又是一挑眉,监督她?看来谢堪还是不相信自己。

“我走了,谁监督你们?”

那四个女子又是面面相觑,戚莹自告奋勇:“大师姐,我监督她们!”

白雪:“你不行。”

“姜纭,以后你监督她们三个。每日辰时来清菌阁向我汇报。”

姜纭赶紧道:“是,大师姐!”

白雪:“改口,都叫姜纭二师姐。”

三女便一齐敛容向姜纭拜了一拜,“二师姐。”

其后白雪便当着众人面,将姜纭带去了后园,予了她一些丹药功法,姜纭喜不自胜,发誓必效忠白雪。白雪又回到前园,给三人重新打了小纸人贴在后背。“诸位,清菌阁离这里路途不远,我亦可时常回来。还望诸位劳心营作,不要想着越矩之事,白雪日后自当厚待各位。”展开踢铃纵去了。

传言谢堪冷清,性不喜热闹,据白雪所见,这是个外冷内热之人,虽如此,到底面皮是冷的,让人感觉不好接近。他却安排自己住去清菌阁,令人匪夷所思。

白雪又思量起自己,她也活了有些年头,修得了遍观八方的本事,世间人物一一过眼,两一对比,便知自己的性情属于外冷内也冷,心墙重重,比谢堪更不好接近。他们这两块冰块,若住一栋楼里去,恐怕也不会发生什么故事来。

白雪想起木匣子里那瓜皮。能待他如何?不过只是师徒情分而已。

白雪抵达清菌阁内,颇感惊奇,竟然一个守门男弟子都没有。女弟子原本就是没有的。是以这楼内竟然空无一人。

“难道还是为了男女之防?”白雪暗暗纳罕,竟能防到如此地步。自己又不是什么色中饿狼,见了男子就扑。谢堪到底把自己想成什么样了?

“你来了。”空中传来男声,金风泠泠,叫人心醉。

“师父,我住哪里?”

“右手,三楼,我的书房旁边。”

连接书房的走廊是露在月光下的。今夜清晖皎洁,素月无尘,白雪渐渐走近,见着月华流泄的长廊上伫立一谪仙般的剪影。檀香风微,白袍垂发,闻声惊动的正颜恰落入古井无波的眼底。白雪望着他的清晖,一遍遍,清晰到模糊。

谢堪应是刚沐浴完,未着冠簪,直接同她指了那屋子,“以后你住在这里。每日修行,我时常检查。”

白雪:“是,师父”

今日谢堪这模样很是不常见,白雪不由得呆了数息。目光流连,从上望到下。

“那物件很大......哪物件?”将手臂也看了,耳朵也看了,没见着什么特别大的东西。

谢堪望着她,眉目不由得一冷,“在看什么?”

白雪的脸呆了呆,不由又将视线凝定在他的鼻子上。鼻子......确实也是好看的,可是鼻子到底跟什么有关呢?

谢堪见她瞧得痴妄,不由得想到她雪洞般屋子里唯一挂着的木头匣子,匣子里取出来竟是那日自己送她的瓜皮。不由得也浮起一分焦躁。

她始终入不了练气期,难不成就是日日想着......想着这些!竟对自己露出如此神色。

“滚进去。”示意她自回房间。

“哦哦,是,师父!”白雪立马要滚。

就要闭门时,谢堪又道:“将心思都放在正事上!”

“......是,师父。”

.

竟然能有幸同谢堪同一栋楼,还住在他的隔壁,白雪入住这第一晚心情是难以言喻的激动。

不过隔壁只是他的书房,他并不会停留太长时间。偶尔有些文书进来处理,大部分时候是不在的。

今夜,听见他在廊外吹过风,而后推开木门进书房,嘎吱嘎吱的声音清晰极了。

白雪静静躺在枕头上,留神隔壁动静。

哒哒的迈步声,窣窣的衣裾拂动声,搬动木椅的声音,瑟瑟的摊开纸张声。

白雪:“他去桌边坐下了,还拿起了纸看。”

留神了一个时辰,并无别的动静。看来是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文书。

拎起竹灯套子的沉闷声,拾起烛心剪的金属清脆声,而后是剪下去的果断声。

“他把烛火灭了。看来是准备走了。”

白雪攥住枕套,心内留恋,“怎么就走了,不再看看吗?”

听见此人果然起身站起,木椅又被搬动,足音响起,步屋而出。

白雪紧张地等待着他路过自己这屋子的一刻。果然,他转出来了,可是步伐平稳,即便路过自己这屋子,也如路过其他任何一个屋子一样,毫无情绪,很快消失远处。

白雪换了个姿势蜷着,似乎终于意识到周围有多黑。躺了半晌,还是睡不着。

“唉......也不知道像他这种人,有没有什么在乎的人。”

“从他的气质来看,必然是没有的。其实我和他很像......以后我会有在乎的人吗?应该也没有吧。我若有了在乎的人,会是什么样子?还这样冷冷淡淡的吗?”白雪天马行空地到处畅想起来,得出结论:“那必然还是冷冷淡淡的,我是不可能给什么人好颜色的。”

“我一辈子冷静理智,千刀万剐都改不了我的心,我是绝不会像别的女子一样温柔体贴的,我也不可能变成撒娇精、狐媚子。这些东西绝对和我不相干。”

白雪思考一番,觉得分析极其正确,也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渐渐睡去。

-

住了同一楼内,每日自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如白雪先前希望的一般,这师父近乎完全被她占了。那四个只偶尔有课业时才赶过来集合。

没那四个在边上,谢堪讲起话来不客气很多。

这日,谢堪从外面回来,敲她的房门,也不待回应,只随意敲了三下就直接推门进来。

白雪正在噎她那每天一只的宝贵馒头。见此,不由得呛了起来。

谢堪:“抽查背书。”

白雪赶紧把馒头好生咽了,“嗯嗯。”

谢堪思索一番,“八厘丹丹方。”

白雪:“水银五钱,白霜一钱,扫粉二钱,月石二钱,赤石脂三钱,升香三炷,降香三炷,丹成加入冰片一分。”

谢堪点了个头。“把《时照图》画一遍。”

白雪立刻去桌边要铺笔墨。谢堪将之直接带到书房去,“来书房画。”书房里的墨是研好了的。

白雪暗暗捏了袖子,这时照图可不好画,主要是绘制人体任督二脉的侧面景象,节点错乱,词汇频出,不仅要绘出人身、完整的骨骼结构,还要填补诸多词汇到相应的位置,什么玄泉、姹女、信意、魂性、智汞,一大堆词汇全都要正确地填入各方。

在谢堪的注视下,白雪紧张地铺开长卷,提笔舔墨,思考数息,画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画卷交到谢堪手上。只见这人眉目渐渐皱起。

白雪更是紧张,怎么了?自己有哪个词写错了?此图她曾练习过百遍,应该不会错的。

谢堪:“这是人吗?”

白雪:“......”

时照图原本绘的是一人双手齐揖的侧面图,只见白雪这张上,词汇、骨骼倒是不错,只是人影弧线有些歪得离谱。

谢堪:“这是什么?拜月的猪?”

白雪:“......”

白雪:“对不起,师父,我不会画画。”

谢堪:“再画。”

白雪只好硬着头皮又重新画一张。

交去此人手上。谢堪的眉毛拧的更怪:“这次瘦了,拜月的黄鼠狼?”

白雪:“......”

谢堪不再理会,只撂下一句话,“今日专练人形,画完一百张再出书房。”径自走了。

白雪:“......”在背后大叹气,一声又一声。纵然对此人印象不错,但现在她也有些焦躁了。

还不如就留在草药园,跟他在一栋楼里有什么好!

-

二人独居一楼,不知不觉已过了两月有余。

平心而论,谢堪确实尽责,对自己教引用心甚深。可惜白雪始终突破不了这凡人肉身,无论谢堪给她灌下多少灵药,终是无用。

白雪也想过跟他开口要上品灵液,可踌躇再三,还是算了。此物十分珍贵,非普通灵药,修真之人哪个不是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哪个愿意把此等宝物拱手让人?面对谢堪,她的脸皮似乎格外薄些,更是不愿透露出一点窘迫。再说现在已知道了琼崖绝境的门路,还是靠琼崖绝境去争取灵液吧。

白雪本以为谢堪见自己这么不成器,会再次暴跳如雷,没想到两个月过去,竟相处和平。

一日晴暖,山道晶莹,翠草生辉。谢堪将白雪携上,去了灵泉。

“师父,我......”此泉对她无用。可这话定无法叫谢堪信服,这灵泉怎会对人身无用?只要是个人,必定受到灵池水滋养。

谢堪:“坐进去。”

白雪只得坐了进去。随后谢堪竟也坐了进来,闭目掐诀,在后运功,以自己的灵气引导灵泉之气更快地涌入白雪丹田。

白雪感觉到丹田处的冲击力度确实猛了许多,诸多灵气缠绕磐集在碎落的五条灵根周围,试图修复。

但无奈她那灵根着实接纳不了此地泉水,只是空作徘徊,不仅如此,过多的灵气囤积在下丹田处,却不能进入督脉顺启小周天,反而一股又一股地化作血气上冲,白雪胸腔似乎被无数刀子一遍遍地扎,眼底泛出黑色。

她不欲让谢堪查见真相,灵根之事毕竟极为机密,若信错了人,后果非轻,遂闭目内视,赶紧强力调动意念,试图引导灵气分散开进入十二主经,但终究无用,只觉得眼底越来越黑。

“怎么会这样。”谢堪感觉到了异常,但不知到底是哪里异常,还在继续运功摸索。

“师父,停手......”白雪强撑着平静模样,实则已疼痛欲裂。

谢堪并不理解她的处境,不知她的困局在于灵根,还以为是灵气无法停留在丹田,遂更加着意推灵气,越来越多无法被排遣的灵气化作废血堆在了下丹田处。

白雪被血气猛冲,如受凌迟之苦,恨不能速死。“哇”地一声,吐出大口血水,倒在了血泊中。

“白雪!”谢堪大惊,连忙扶住她。

察觉到是灵气逆乱,速速点了一枚土灵丹给她服下。

“师父,我......污遭你的灵泉了......”谢堪眉头皱起,不顾她讲什么,赶紧将之抱起出了泉水。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将白雪照料睡下后,谢堪回到书房,骨节分明的十指叩击在紫檀桌案上,百思不得其解。

“经脉和常人无异,应当不是经脉的问题。可为什么灵泉灵气无法顺利被她吸收?”

谢堪思索再三,万万想不到她本不是此界中人,且那灵根天生也是断的,自然和此地事物有诸多难以磨合之处。

“应当也不是灵根的问题。凡人修炼,即便以最粗陋的灵根资质开始,经过日积月累的丹药灌溉和锻体炼魄,也必能开辟丹田,进入练气期。可她竟然连丹田都开不了。”

看来,唯有一个可能性。她的心还是不够静!

当人心浮躁时,即便身处灵气最充沛之所,因浊念萦心,百脉俱闭,丰盈的灵气也绝难进入人体。相反,若一个人时刻心静如水,即便身处最污秽之处,天地**的灵气也会寻隙攀缝地沁入他的经脉。

谢堪越思越是这个道理,别无他解了,唯有此因。他复又思索,到底是什么让白雪的心静不下来。

“男女之事?......不,她和裴寂并无私情,之前是我错怪了。”

“难道她私下里贪玩?心思都在玩乐上?”谢堪忽的想起,前些日子她连着半个月不见人影,对了,那时她是到哪去了?

床下藏的竹筐又浮入他的脑海,谢堪一下拍案皱眉,原来如此。是那些法器障了她的心!她日日不归必是出门耍宝玩乐去了,否则何以要求家人送来这么多器物,她是玩物丧志!

白雪醒过来时,总感觉房间里好像空了些什么。她闭目思索,一一查点,明面上诸般事物都还在。

待她能下床,想到床下藏的这个月的器物,艰难地将大竹筐拖了出来。一望却魂飞魄散,她的东西全没了!

白雪一瞬间血液都凉了,无边的恐惧涌上来,这都是买她命的东西,都去哪了?都去哪了?

清菌阁里现在只有自己和谢堪住,两人的屋子还靠在一起,能拿走东西的,也只有他了。

白雪下丹田处还有废血堆积,走了两步又眼一黑呕出一口血来,她顾不上这些,给自己简单擦了,跌跌撞撞奔向旁边的书房。

一进门便伏地大拜,“师父!请将我的法器还给我!”

谢堪原在房内清修,一睁眼,却是这般景象,不由得道心动乱,腾地一下站起来,“你就这么在乎这些器物?”

白雪字字泣血,“它们是我的命,请师父还给我!”

谢堪闻言,是了,是了!果然如此!竟然都成她的命了!她还真是玩物丧志!

谢堪怒到拂袖扫落桌上笔砚,“滚回去,好好静修!哪天丹田开了,哪天再来同我要!”

白雪心底一片冰霜,如受千万刀剐,原来如此,他还是生气,气自己开不了丹田,给他丢脸了。所以拿走自己的东西撒气。

白雪伏在地上,将退路想遍了,竟不知路在何方,小声地啜泣起来。

谢堪见着她竟为这些微不足道的玩意轻易流了泪,方知她这颗玩心有多重,亦是大感唏嘘。修道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般舍本逐末的人才!

谢堪不再理会,拂袖离去,留了白雪自个一人在书房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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