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的落日彻底沉进山坳,暮色漫上来。步道尽头,我们在河谷入口的岔路口停下。
莞禾住的片区有短途公交直达,她打算等一班Bus;而我要去S-Bahn站台,搭乘城铁返回学者宿舍。就在这里道别。
耳边还残留溪水流动的声响,还有莞禾那句坦荡温柔的告白,以及我脱口而出的那句,好,我们慢慢来。
我和她轻轻道别,转身独自走向S-Bahn站台。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我答应姜莞禾那句“慢慢来”的时候,心底不是悸动,是崩塌。
旁人看来,那是暧昧落地、情愫默许、故事温柔开启。
只有我自己清楚,那一瞬间,我亲手松开了救命的绳。
列车缓缓驶出,车窗外,方才漫山燃烧的红叶彻底褪去暖光,只剩下灰沉沉的树影飞速向后掠去。指尖轻轻搭在背包肩带上,细微发颤。
心底那点被晚风烘出来的柔软,正在被理智一点点浇凉、压灭。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败犬女王》。单无双三十三岁,男友二十五岁,恰好相差八岁。那句台词我记了很多年:差八岁,翻过来,就是无穷大。
从前只当是戏剧修辞,淡淡掠过。
可如今落到自己身上,同样的八岁之差,境遇翻覆,年岁更沉。剧里的人尚且三十三岁,肆意敢爱;而我马上三十九,堪堪奔赴四十。
这个年纪,早已没有随心动情的资格。年少的孤勇、热烈、不管不顾,早就被岁月、责任、规矩层层磨尽。于我而言,动心从不是锦上添花,是一步踏错、全盘皆输的豪赌。
这八岁,于旁人只是数字,于我,是横亘半生、无法抹平的鸿沟。
而压在我身上的枷锁,远不止年龄。
我身在国内高校体制,父母也是体制内从医,一辈子恪守规矩。我靠着数十年步步谨慎、事事克制,藏好所有隐秘,才换得旁人眼中毫无瑕疵的安稳人生。
没人知道,我心底封着一段沉旧的过往。
年少对程璐奔赴的心意,是我压在骨血里、绝不可对外吐露的秘密。
更没人知道,我这一生的枷锁,从很早就被彻底钉死了。
我的成长没有温情,只有规训、苛责与恐吓。
父亲极端偏执、控制欲入骨,半生家暴式教育。
那年我尚且年少冲动,一时因为真心喜欢而对父亲坦白自己偏爱女子。
我至今记得他当时冰冷又决绝的语气,一字一句,刻进骨血,困住我半生:
“我们家族没有精神病遗传,如果你再这么偏执荒唐,我就只有带你去治病。”
多少年来,这句话像枷锁锁着我的灵魂。没有沟通,没有包容,没有半分理解。
只有直接定性、直接审判、直接以“治病”和禁锢作为威胁。
我不敢叛逆,不敢逾矩,不敢拥有私人情绪,更不敢拥有见不得光的偏爱。
从那天起我彻底明白:
我的喜欢,是病态、是罪过、是需要被矫正、被关押、被抹去的东西。
也是从那天起,我学会了层层伪装、步步收敛、彻底禁欲。
斩断所有情愫,封死所有柔软,杜绝所有逾矩。
原生家庭的审判、精神层面的恐吓,让我这辈子不敢再袒露真心。
除此之外,还有我与生俱来、逃无可逃的宿命。
遗传性多囊肾,是刻在我基因里的倒计时。
姥爷、大姨,二姨,一脉相承,无一善终。母亲,还在透析室里苦苦挣扎。
我比谁都清楚,我的人生没有安稳晚年,没有岁月静好,只有未知的、随时可能爆发的脏器衰竭与终局宿命。
我是天生带着病灶、带着残缺、带着既定终局活着的人。
这样的我,怎么敢爱人?
怎么敢拖累那样干净、明亮、自由、无拘无束的姜莞禾?
她坦荡、通透、活得松弛,爱得纯粹。
她给我温柔、给我耐心、给我退路、给我足够体面的慢慢来。
可她的温柔,消弭不了我半生的恐惧,改不了我既定的命运。
访学终有归期,一年期满,我必须回国,回到原来的岗位、原来的生活、原来被规训好的人生轨迹里。
今日河谷,我松口应允的那句“慢慢来”,看似退让,实则是亲手撬开了我紧闭数十年的牢笼。
心动明明是柔软的,可落在我身上,只剩无边失重的惶恐。
我太清楚代价。
一旦这份隐秘情愫败露,我的职称、声誉、半生经营的安稳、体制内的立足之本,全部会摇摇欲坠。
父亲的暴怒与审判会卷土重来,母亲孱弱的身体再也经不起半点忧心。
我不仅会毁掉自己,更会牵连、拖累、耽误毫无过错的姜莞禾。
列车稳稳驶入站点,我走出站台,独自步行回学者宿舍。
冬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楼宇,吹得窗棂微响。
脱下外套挂在玄关,一室冷清,白日河谷的浪漫温柔彻底褪去,沉甸甸的现实重重压落下来。
我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眼。
心底两种声音无休止拉扯。
一面是久违的悸动。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穿透我层层冰冷的外壳,看见我的孤单、我的克制、我的身不由己。她小心翼翼靠近,温柔包容等候,是我灰暗半生难得的光。
一面是数十年刻入骨髓的戒备与恐惧。
我习惯斩断暧昧、隔离温柔、规避所有可能沦陷的瞬间。
我不是不信任姜莞禾,我是不信任命运,不信任我的人生,不信任满身枷锁的自己。
我慢慢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沉沉的山林夜色。
河谷的红叶很美,晚风很软,告白很真。
可我太清楚——
我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柔,却更恐惧它会掀起的灭顶风暴。
心动即深渊。
可我终究,还是忍不住,向那束深渊里唯一的光,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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