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腾堡返程的大巴,裹着沉沉暮色往北黑森驶去。
四小时的归途长路,耗尽了一整天的热闹与鲜活。车厢里早已没了白日的说笑喧闹,大部分师生都靠着座椅沉沉睡去,只有车载空调低低的嗡鸣,混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平稳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窗外天色彻底沉暗,沿途村镇的灯火零星倒退,转瞬便融入无边的寒夜。玻璃上凝着薄薄的寒气,模糊了窗外所有景致。
我靠窗静坐,始终未眠。
白日里巴伐利亚的秋光、水上市政厅的风月、步云莱的童话盛景,还有俯身替她包扎伤口时指尖触到的温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翻来覆去,凌迟着我每一寸神经。
身侧隔着一条过道的位置,姜莞禾安静靠着椅背休憩。
她小臂上那圈洁白的绷带,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显眼,牢牢刻在我眼底、心底。
我不敢多看,却又控制不住地、一次次余光轻扫。
一整天下来,她没有提过半分白日的温存,没有追问我的刻意疏离,没有借着我近身的守护半分越界。她依旧分寸得体、温柔通透,默默包容着我所有的矛盾、逃避与口是心非。
越是这样,我心底的荒芜与酸涩就越是泛滥。
深秋的长途晚风穿透力极强,大巴高速行驶,窗缝渗入的冷风丝丝缕缕钻进衣袖。白日在山间步道慢行,出汗后被秋风反复吹透,返程久坐不动,寒意一点点沉进骨缝里。
起初只是四肢发凉、头皮发紧,我只当是寻常旅途疲惫,习惯性忽略身体的异样。
这么多年,我早已练就一身硬扛的本事。
从小到大,我的脆弱从来不被允许。少年时期偶尔感冒发烧、身体不适,换来的从不是关心体恤,而是父亲冰冷的斥责和打骂。
“赶紧吃药,怎么这么不注意,别人都好好的,就你病了!”
“我晚上还要值夜班,你生病只会添麻烦。”
软弱是罪过,病痛是累赘。
我不能病,得赶快吃药赶紧好,不能咳嗽让父亲发现,不能麻烦任何人,不能成为别人的负担。
从年少至今,我所有的身体不适,从来都是自己找药,独自硬扛。不就医、不声张、不求助,讳疾忌医到极致。
遗传性的体质本就偏弱,常年的焦虑、内耗、自我禁锢,早已掏空了我本就不算强健的躯体。只是我向来伪装得太好,外人永远看见的,是从容、稳重、无懈可击的颜夕。
无人知晓,我内里早已摇摇欲坠。
大巴深夜才驶回北黑森城区,抵达学院宿舍区时,夜色浓得化不开。
众人四散道别,疲惫的语声散落风中,很快被夜色吞没。我和姜莞禾依旧是礼貌疏离的道别,简单两句晚安,各自转身。
推门进屋,一室清冷。
没有灯火暖意,没有烟火气息,只有空荡荡的房间,承装我所有无人看见的脆弱。
换下外套的瞬间,我终于清晰感知到身体的失控。
浑身骨头泛着酸软的钝痛,额角滚烫发烫,四肢却冰冷得发抖,冷热交替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天旋地转。
高烧,来得迅猛且猝不及防。
我撑着柜体站稳,指尖微微发颤,第一反应不是求医、不是休息,是恐慌。
我怕生病。
比病痛本身更可怕的,是根植童年的阴影,是刻入本能的自我否定。
生病代表软弱,代表累赘,代表我又一次犯错、无用,惹人厌烦。
我摸出家里常备的复方感冒灵,就着冷水咽下,强迫自己躺卧休息,妄图像从前无数次一样,独自熬过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
我甚至暗自庆幸,还好是深夜,还好无人知晓。
昏沉的睡意裹挟着高热的眩晕层层袭来,意识半梦半醒。模糊间,童年的斥责、冰冷的语调、治病的恐吓,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回响。
我梦见年少发烧蜷缩在床上,只有刺骨的训斥和无尽的苛责;梦见父亲冰冷的眼神,一字一句审判我的软弱与病态;梦见自己被定义为异类、缺陷,连生病都是过错。
冷汗浸透了贴身衣衫,浑身滚烫,意识涣散,躯体被无尽的疲惫与痛苦裹挟。
我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声响,独自在黑暗里硬扛着这场汹涌的高烧。
我以为我可以熬过去。
像过去数十年的每一次独处受难一样,悄无声息地自愈,悄无声息地落幕。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门外会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轻得像晚风,小心翼翼,带着极致的温柔,怕惊扰了屋内的沉寂。
是姜莞禾。
我浑身滚烫无力,意识昏沉破碎,僵在床榻上,瞬间彻底慌乱。
我最怕、最不想让她看见的样子,终究还是要被撞破。
我精致体面的伪装、无懈可击的面子,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寒夜高烧里,即将碎得彻彻底底。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依旧很轻,没有急促的催促。
我喉咙干得发疼,浑身滚烫,稍微一动,骨头缝里就窜出酸痛。脑子里昏沉混沌,第一念头是不要开门,不要让她看见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门外的声音缓缓落进来,带着一丝谨慎:“颜夕?你还好吗?下车的时候看你脸色很差,我有点放心不下。”
是她。
她竟然察觉到了。我一路上刻意维持的平静,原来早就藏不住。
我哑着嗓子,尽量稳住气息,隔着门板低声应答:“没事,有点累,已经准备休息了。谢谢你。”
说完便想结束对话,可门外没有立刻离开。
“我带了退热的茶包。我放在门口脚垫上,你晚点记得拿。”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如果夜里难受得厉害,我的号码就在你手机里,可以打给我。不用硬撑。”
那句“不用硬撑”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我紧绷多年的防线。
我靠在门板上,闭着眼,高热带来的眩晕一阵阵翻涌,鼻尖发酸,硬生生把那股翻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我知道了,辛苦你。”
门外安静片刻,传来轻轻移步离开的脚步声,慢慢走远。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我缓了很久,才扶着墙壁慢慢挪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
脚垫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袋口敞着,里面有一小瓶马膏,还有两包德国常用的草本退热茶,附带一张小小的便签,是姜莞禾清隽的字迹:
茶用热水冲泡,睡前喝一杯。药膏你若是有哪里磕碰酸痛也可以用。不必回复,好好休息。
关上门,我抱着纸袋走回床边,指尖触到牛皮纸,还残留一点外面的凉意。我坐在床沿,看着那行简短的字,高热带来的虚弱混着酸涩,漫上心口。
她明明自己手臂还有擦伤,却还记挂着我返程路上苍白的脸色,特意折返过来。
我拆开茶包,烧了热水冲泡。淡淡的草本香气漫开,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回暖。可心底依旧在拉扯、在自我审判。
我不能依赖她。
一旦习惯这份温柔,一旦在脆弱的时候向她伸手,往后就再也无法抽身。
喝完茶躺回床上,昏昏沉沉。梦里反复交织着河谷的告白、班贝格河面上晃动的倒影,还有父亲冰冷的话语。半梦半醒间,我反复告诫自己,等烧退了,我要重新退回安全距离,继续保持同事的分寸。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夜色更深。
我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惊醒,浑身时冷时热。每次睁开眼,都会下意识看向房门,心底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期待她会再来,又恐惧她真的看见我所有不堪。
可敲门声,再也没有响起。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