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赴一场远途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的时候,我已经把车开出了小区。江城的清晨一旦过了七点就会堵得水泄不通。所以六点出门是最好的时间,穿行在二环线高速上,我习惯性地打开车载收音机听早间财经新闻。

到学校大门口已经是六点四十五,学校食堂刚刚开门,只有后勤的师傅在收拾桌椅。我打了一份简单的早餐,选靠窗的位置坐下。一杯热美式握在手里,窗外樟树还残留深绿,风里已经裹上初秋的凉意。

今天上午没有课,是教研室主任的会议和党会。主管教学的院长让我会后留一下,说是之前我的申请有眉目了,我一愣,申请?哦,想起来了,当了三年教研室主任,杂事琐事太多,今年系里新招了老师,我暑期放假前申请了下学期挂职锻炼。看情况应该是批下来了。于是我一边收拾文件袋,一边等其他同事离开。院长拍拍我的肩膀,颜老师啊,我们系的财会专业和物流管理专业由于和国际学院一直合作,今年招生情况很好,德国那边已经送去三届学生,你有留德学习工作经验,又有德语基础,之前去的学生也有你带过的学生,所以国际学院找我们借人,想你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到德国北黑森应用技术大学客座交流,为期一年。参与中德金融交流项目,做专题讲座,跟进联合课题研讨。省厅的申请已经批下来了。你看你这边有什么困难没有。之前你打算去挂职锻炼,我觉得访学的机会也挺好,就先帮你应下了。

德国?访问学者?一年?我一时恍神,这个国家好像离我已经很远了。回到教研室,我坐在办公桌前出神很久。

摩羯座习惯把人生按计划表走,这次海外之行并不在我近两年规划之内。可学术机会摆在面前,吸引力足够,我稍加权衡便应了下来。

在德国我也并非全无亲人。姑姑姑父在海德堡定居四十年,早已落地生根;表弟在法兰克福的费森尤斯集团工作。只是海德堡、法兰克福都在南部,尽管黑森州和巴符州接壤,但我要去的北黑森偏北山地,开车过去要三四个小时,只能等得空再去相聚。

隔壁物流教研室的李老师,上学期也在那边研习了半年,于是我主动去向她咨询。李老师是个热心快肠的人,平时教研室吃瓜的事情她没少知道,如数家珍的给我介绍那边一些接待住宿和餐饮情况,当然我最关心的是去那边的科研和日常工作具体事宜,她倒含糊不清了。

“你问的这些都容易,主要科研报告每天都要写,去那儿边完全是苦寒之地,要啥没啥,做学问倒是很清静。哦对了,那边有位对接的小美女,姓姜,我们叫她小姜,具体叫啥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她是专门对接我们国内访学老师和交换生的,你过去大小事务要问她就行。”

李老师端着水杯,闲聊一般跟我说着八卦,“这个小姜吧,是台湾过来的,祖父母是当年从山东过去的,家世很不一般。很早就移民德国了。她本人读书成绩顶尖,本来可以去企业拿高薪,可心里有故土情结,一心做中德交流。八岁就到德国,德英语都流利,口音不重,就是说话语调软软的,听着很舒服。可惜从来没有来过大陆,对内地一切都特别好奇。”

“年纪比咱们应该小不少,但办事很牢靠,我们前几批过去的老师,全都对她评价很高。”

小姜?我默默念了一遍。

之后几周淹没在无穷琐事里:交接国内课程、整理待**文和课题。办理公务护照,打包行李。把家中的金虎斑牙牙托付给了爸妈,于九月中旬独自登上了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

十几个小时航程落地,表弟特地从公司抽空过来机场接我。一路向北驱车前往北黑森。越往北地势起伏越大,缓坡铺满针叶林,晚秋树叶染成金红。这里的天空常常蒙一层薄灰,日照很短,下午四点多天色就迅速沉下来。

北黑森应用技术大学的楼房低矮朴素,校园安静,国际学院在校园西侧小楼。

刚落地的日子,全是磨人的行政琐事:开通校园账号、申领办公室钥匙、登记访学者身份、预约报告厅、确认讲座排期,一堆德文表格,邮件来回沟通效率低下,一件小事常常耗掉大半天。

我抱着厚厚一沓打印材料站在国际学院前台,对着一堆表格一筹莫展,一个华人女生从内间办公室走出来。

“是颜教授对吧?我叫姜莞禾。您可以叫我小姜或者Jane。”

她普通话很标准,声音清润柔和,听着很舒服。一身米灰通勤外套,黑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柔和的月牙,梨涡浅浅陷下去,笑容很甜。

听见她开口,我瞬间想起之前李老师的话。果然,嗓音天生软软的,口音很浅,几乎听不出来。那一瞬间,有种很微妙的错觉,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的故人。

她就是小姜。

“知道您刚过来,手续繁杂,我帮您梳理一遍。”

她分寸感很好,公事公办,并不过度热络。一项一项告诉我签字的表格、去哪里拿工位门禁、网络账号生效周期,顺带简单说了周边超市、图书馆开放时间、学者休息室的位置。没有多余私人打探,只给到外来者最急需的信息。

第一次见面,纯粹是工作对接,到此为止。我只当她是项目对接的工作人员,心里没有多余波澜。

之后一两个月,我们绝大多数交集,都限定在工作场景。

中德学术沙龙、学者圆桌,她负责统筹会务,我准备金融方向专题分享。我依旧改不掉多年的作息,常常天刚蒙蒙亮就到学校,泡在工位读文献、整理联合课题的数据。

校园街角有一间叫Hope的小咖啡馆,我是常客。好几次清晨推门进去,会看见姜莞禾已经坐在那里,对着笔记本处理各个交流项目的邮件。清晨淡淡的天光斜斜落在她侧脸,她偶尔抬眼看见我,弯起眼睛甜甜一笑,简单打个招呼。大多聊校园琐事,聊南北德差异。我会提起姑姑在海德堡,表弟在法兰克福。她去过南部不少城市,会跟我聊几句海德堡老桥、法兰克福工作日拥挤的早高峰,仅此而已,不会深挖我的私人生活。每次看见她弯起的眼睛,心底都会轻轻颤一下,像触到一段尘封的影子,我下意识把这点异样压下去,告诉自己只是错觉。

然而学院预先留给我的独立工位出了差错。原本分配好的靠窗隔间,被另一位欧洲来访学者提前占用。几封德文邮件来回沟通一周,对方始终没有让步,行政部门办事节奏缓慢,僵持不下。反复写邮件交涉,耗费大量精力,进展依旧停滞。我懒得继续耗费心神去和本地行政拉扯,抱着文件找到姜莞禾说明情况。

她没有轻易许诺结果,只是安静听完我的陈述,指尖轻轻敲了敲文件夹,随后弯了弯眼睛,声音依旧温和:“我去找行政这边核对访学者工位分配规则,尽量协调看看。”接下来两天,她一边处理成堆的项目邮件,抽空对接学院行政,来回确认分配优先级。两天之后,她发来消息通知我,协调到一间更小、安静无干扰的隔间,采光一般,但足够用来备课、整理课题数据。

事情办妥之后,我提出请她去Hope喝一杯咖啡当作道谢。她只是轻轻摇头,梨涡浅浅浮现,笑着回复:“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不用特意客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回办公室的背影。原本只是单纯的感谢,可她那一笑,又让我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这么多年,我习惯人和人之间保持清晰边界,可姜莞禾身上这种温和却不越界的特质,慢慢在我心里留下一点浅淡的印记。我依旧保持距离,但会下意识在一堆忙碌的工作消息里,留意她发来的文字。

十月底,德国校园随处可见万圣节简单的南瓜装饰。姑姑发来消息,邀我找个周末南下海德堡小住,表弟也说可以抽空从法兰克福过来碰面。我抱着一叠打印好的讲座资料在国际学院走廊偶遇姜莞禾。听见我说打算南下探亲,她停下脚步,眼尾微微弯起,声音清润柔和:“南部山区高速这段时间容易起雾,开车路上多加小心。”只是一句善意提醒,点到为止,没有追问行程细节。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向前流淌。我按时备课、参加学术研讨,推进联合课题研究。在外人眼里,我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凡事稳妥的颜夕。只有我自己察觉到细微的变化:路过国际学院办公室时,会不自觉多看一眼;清晨去Hope咖啡馆,心底隐隐会期待那道熟悉的身影。我不愿深究这份期待,只把它归为异国他乡,遇见一个同语言、懂行政繁琐的熟人带来的安心。

可独处的夜晚,旧日的影子会悄悄浮上来。

我的移动硬盘里面存着一份年代久远的TXT文档,是很多年前程璐写下的大学回忆录。文件从旧电脑迁移到新电脑,一路跟着我,跨越重洋来到北黑森。我一直保存着它,却刻意不去点开。仿佛只要不去阅读,二十岁寝室的月光、凤凰古城的旅途、KTV失控的眼泪、跨洋往返的邮件、火车站那场阴差阳错的错过,就会一直锁在遥远的过去。

访学已经两个多月,晚秋慢慢转入初冬,连绵雨天变多,寒风反复拍打公寓的玻璃窗。

一个周三傍晚,一整天授课和研讨结束,我回到独居的公寓。外面冷雨不停,天色早早沉成墨蓝。屋内暖气充足,四下安静。

我关掉所有工作文档,心里莫名一动,鼠标点开那个尘封许久的TXT文件。

一字一句读下去,那些爱恨交织、反复拉扯的往事扑面而来。胸腔被沉甸甸的怅然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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