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细雨缠绵,翌日的北黑森依旧被薄雾笼罩。
天色亮得清淡,整片校园浸在湿漉漉的水汽里,空气微凉,草木苍翠。我如常准时到岗,刚打开电脑准备整理课题数据,手机便弹出一条学院行政发来的加急消息。
明日的中德联合研讨会,全套德文配套附录材料,行政部门漏打、存档空白。值班人员已经轮休,校内机房无权限调取原始文件,也就是说,整个学院目前只有完整版底稿,保留在姜莞禾的私人工作备份库里。
会议迫在眉睫,涉及多位德国教授旁听,材料缺页绝不能将就。
我指尖停在键盘上,短暂沉吟。
脑海里自然而然跳出昨夜雨夜,狭小车厢里暖光落地、她明艳安静的侧脸,还有那点被我一眼看穿、藏得拙劣的小心机。
犹豫不过两秒,我打开了她的teams消息框。
简单说明情况,询问她是否存有完整备份。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半分钟,对话框便弹出她的回复,字迹干净利落:
“完整版原版在我家里电脑存档,学校服务器没有备份。如果您不急,傍晚下班后我可以带您去我住处打印。”
末尾很规矩,没有多余字眼,依旧是她一贯妥帖克制的模样。
我看着屏幕,回了一字:好。
一整天的工作平稳度过。
学术沙龙、学生答疑、课题对接,她在校园里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样子,待人接物分寸严谨,眉眼从容,和昨夜车里微微局促、暗自紧张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若非昨夜亲眼所见,我几乎要以为,那些心动、那些刻意、那些笨拙的靠近,都是我的错觉。
傍晚,教职工陆续离岗,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
薄雾又起,天色提前暗沉。走廊落地窗外,远山藏在白茫茫雾气里,整座小城温柔又寂寥。
我收拾好电脑走出办公室,便看见走廊尽头的身影。
姜莞禾换了一身柔软的素色针织衫,褪去了白日职场的利落锋芒,整个人柔和许多。她站在廊灯下,身形纤细挺拔,侧脸线条精致明艳,安静等在原地,见我走来,抬眼望来,眼底下意识亮起一点浅淡的光。
“颜老师。”她轻声唤我。
我轻言:“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她浅浅弯唇,梨涡若隐若现,语气自然,“本来就是我项目统筹的分内工作。”
我们并肩走出教学楼。
暮色雾浓,晚风微凉。一路无言,却并不尴尬。
共事两月,我们早已习惯这般安静的共处模式,同类之间的默契,无需刻意找话寒暄。
依旧是那辆浅灰色轿车。
上车、落座,车行平稳驶离校园。
不同于昨夜雨幕的压抑潮湿,今日傍晚雾气温柔,沿途街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暖光掠过车窗,落在她侧脸,明明淡淡一瞥,却依旧夺目。
不过十几分钟车程,车子驶入安静的居民区。
她的公寓干净雅致,是典型的德式简约风格,浅色系装修,通透敞亮。屋内一尘不染,处处整洁规整,像她这个人一样,清醒自律,生活条理分明。
客厅靠墙立着一整面书架。
我目光下意识落过去。
大半都是中文书籍,线装古籍、国学经典、乡土画册,整齐罗列。不同于市面上的通俗读物,大多是老旧典藏、繁体竖排,一看便是经年累月细心收藏。
姜莞禾随手开灯,侧身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轻声解释。
“都是祖父留给我的。”她语调很轻,带着一点浅浅的向往,“他祖籍山东,一辈子念着故土,人在台湾,心在大陆。从小教我读诗书、讲国风,告诉我根在哪里。”
“我八岁离开台湾,直接定居德国。从未踏足过内地,所有对故土的想象,全部来自这些书,来自他老人家的口述。”
她说话时眼神很软,褪去了所有职场的疏离,藏着一份深埋多年的、无人知晓的执念。
我静静听着,心底微动。
原来她这份厚重的家国情怀,从小刻入骨血。
放弃高薪offer、放弃企业坦途,执着守在这所普通高校,日复一日做繁琐枯燥的中德对接,不是别无选择,是心甘情愿。
是隔着山海,以自己的方式,奔赴一场从未见过的故土。
我轻声开口,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文字终究抵不过亲眼所见。以后有机会,可以回去看看。”
她闻言抬眼看我。
室内暖光温柔笼罩,映得她五官愈发明艳剔透。那双澄澈的眼静静落在我身上,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轻轻应声:“我一直很想。”
短短五个字,安静又虔诚。
这一刻的氛围,安静、私密、温柔。
没有同事、没有工作、没有校园人群,只有我们两人,独处在她的私人空间。
距离被彻底拉近。
“我去书房调取文件,您随意坐。”她收回目光,浅浅一笑,转身走进书房。
我坐在客厅沙发,目光落在满墙古籍,心底心绪平缓。
不过片刻,打印机沙沙响起。
她抱着一整叠刚打印好的完整资料走出来,纸张带着余温,整齐干净。
“全部在这里了,附录图表、数据溯源、德文注释,都补齐了。”
她弯腰递来。
我伸手去接。
指尖猝不及防轻轻擦过她的指腹。
温热的触感一瞬相触,又飞快分离。
空气似乎轻轻停滞半秒。
她指尖微缩,耳尖极快掠过一层浅淡绯色,眼神下意识微微闪躲,再抬眼时,已经恢复平静自持,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无意错觉。
可我看得清楚。
她所有的慌乱,所有的悸动,全部真实。
我握着温热的纸质资料,抬眼看向她,真心实意:“今天真的谢谢你,莞禾。帮我解决了大麻烦。”
这是我第二次,认真叫她的名字。
比昨夜车里更坦然,更自然。
她垂眸轻轻抿了抿唇,笑意浅淡:“真的不用客气。”
屋内灯光温柔,四下静谧无声。
我看着眼前这个明艳安静、心思纯粹、事事周全的小姑娘,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湖面,再次被轻轻拨动。
我主动开口,打破静谧:“天色晚了,耽误你这么久。这次换我,请你喝杯热饮,当作答谢。”
她猛地抬眼,眼底是压不住的一丝错愕,随即慢慢亮起光亮。
工作以来,无数次道谢,无数次推脱。
从前是她恪守边界、委婉推辞。
这一次,是我主动邀约。
她看着我,沉默两秒,浅浅应声,音色轻柔:“好。”
雾色漫窗,晚风轻叩玻璃。
我清晰知晓。
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同事”的边界,在这间安静的小屋、在温柔灯下,已经彻底松动,悄然破碎。
往后的朝夕,不再只是公事往来。
我和她,有了私下、有了私交、有了无数可以慢慢靠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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