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在步摇上的珠宝叮当作响,仿佛夜深时分鬼差拖着沉重的镣铐巡视街巷。
段书羽的悬着心渐渐堵到了嗓子眼。
连闻眠那样的大妖都能禁锢,但面对一个病弱的凡人,她竟感到了害怕。
可指尖血即将到手,为了榴火族,她不能退缩!
唇瓣翕动,她想说些什么来左右局面,款步而来的少女却比她更果断地开了口。
“段姑娘远道而来,入世日短,恐怕还不清楚此举将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沈沉碧顿了顿,补充道:“亲近晋国公府,为挟持公主,不惜利用诡术迫害满船宾客。你大可无惧大梁律法,但你承受不起众怒之下的围追截堵。”
段书羽的香术被赞誉得神乎其神,北都里等着玩个新鲜的权贵何其多,她能毫不客气地推拒掉不乐意见的人,可不是仅凭她个人实力与面子这么简单。
北都藏龙卧虎,谁家没养几个不知深浅的术士,迫害起人来连线索都不会留下。她不过背靠大树好乘凉罢了,但晋国公会为了她,在这个节骨点上给自己树敌吗?
怕不是会在东窗事发后,立时与她切割得干干净净。
如此,她一个只有香术傍身的异族之人,能在凡世活多久?
沈沉碧相信她会明白其中的利害。
段书羽嗫嚅片刻,缓缓松开金簪,却还是没有放开沈瑜。
沈沉碧的一番话顿时让她们攻守易形。她挟持的满船宾客,一时竟成了掣肘她的枷锁,这里头若有一个人出事,她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她来大梁只为寻人,没必要将局面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见她有所松动,沈沉碧乘胜追击:“若你就此罢手,今夜之事,我可以为你周旋,保你无虞。而况来者是客,我虽人微言轻,但一些主意还是可以定夺的,你有什么需求,大可提出来,能力之内,我必定鼎力相助。”
苏还雨被王汀顶替后藏都不藏,她不信苏永章那只狐狸毫无察觉,晋国公府到底有什么内情,恐怕还要用到眼前这个异族女子。
对于有用的人,她将不吝条件地撬一撬墙角。
“不愧是宝德郡主。”段书羽喟叹。
登上画舫前,那位大人再度传书警示她,一定要小心郡主。她不屑一顾,认为一个凡人无法翻出浪花,但她还是趁她离席才动手,想着有苏公子纠缠拖延,总不会出变故,不料终归棋差一着。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迷雾森不对她起效?
除非……
疑虑一起,段书羽顿时恍然。
她望向闻眠。
隔着茫茫烟雾,男人落在郡主身上的目光不自觉地热烈与欢喜,又藏着信徒般的恭谨与忠诚,与两百年前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
她才是那个人。
段书羽轻笑了一声,挥散香雾:“我身上一定有你要的东西,我们做个交易吧。”
“我不做交易,但你可以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安平公主的指尖血。”
“你要她的血做什么?”
“不是我要,是有人找我买。”
段书羽环顾一圈,香雾散去,宾客们渐渐从幻境中挣脱出来,虽然大多捂着沉痛的脑袋久久不能回神,但显然,这里已经不是说话的地方了。
沈沉碧了然,让开一条道,示意她先行。
为表诚意,段书羽改挟持为搀扶,托着绵软无力的沈瑜往外走。
宴席上茶酒倾倒,染污绸缎,呻吟咒骂声不断,一片狼狈。更甚者分不清现实与幻境,跌在过道上,丑态百出。
小心避开癫狂无状的人群,段书羽略显心虚。
她只管燃香,善后不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自从两百年前闻眠大闹榴火族后,族人们已经很久不敢将香魂催动到这个境界了。
说来说去,还是要怪闻眠。
如此想着,她又理直气壮起来。
看不过去呀,看不过去就把她们的圣兽找回来擦屁股咯,反正她不管、也管不了。
卸下心理负担,段书羽领着沈沉碧与闻眠走出船舱。
河风拂面,涤荡心神,沈瑜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呆滞的面庞逐渐挣扎苦痛起来。
沈沉碧焦急,一把扯过段书羽,低声质问:“怎么回事?”
“迷雾森威力巨大,会出现什么样的症状全看个人,但我保证她不会任何损伤,就当是大梦一场,观光一生的美梦与苦厄。”
沈沉碧懒得听她废话,将她推到一边,轻怕沈瑜:“阿玉,醒醒、快醒醒!”
段书羽揉着撞疼的肩,叹气:“这样是没有用……”
话音未落,天际一颗黯淡的星子骤然亮起微光,船舱中响起仿似鹿鸣的清越鸣叫。
一声破万障。
段书羽僵在原地,猛地抬眼望进船舱。
少年戴着一张木质面具,五色的颜料涂绘出可怖的兽脸,他盘膝坐在窗台上,支颐垂视舱内狼狈的众生相。
“你……”段书羽嘴唇翕动,回过神来后,她手一指,裙摆一扎,大喝:“圣兽!别跑!”
端庄优雅的花魁娘子原形毕露,踩着矮桌张牙舞爪地就要往前扑,委实唬了沈瑜好大一跳。
她才从梦魇中挣脱出来,还不清楚发生了些什么,便率先见识了变脸。
“她……”
闻眠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回来,反剪了双手,再用法阵捆成粽子。
她对沈沉碧来说是有用之人,必不可能让她跑脱。
段书羽尤不死心,蠕动着蹦跳了两步,成功左脚绊右脚,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上。
她心如死灰地吹起一绺散落在脸上的碎发,艰难挽留:“圣兽……别走……”
天可怜见的。
少年歪了歪脑袋,缀在面具兽耳上的铃铛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掩盖他低不可闻的一声咕哝。
“我……我族找了您两百年……”
段书羽真情流露,哀切无匹。
但收效甚微。
少年悠闲地拍拍衣摆,跃下窗台,化作一只乌黑的小兽消融入无边的夜色。
仿佛没有来过。
段书羽眼底的光熄灭了。
须臾,她回首怒瞪闻眠:“都怪你!你就是彻头彻尾的王八蛋!搅屎棍!”
初入人世的异族人极尽她有限的恶毒言语,被咒骂的男人皱皱眉,撇开头,忍下了。
他没忘记此刻的身份,作为沈沉碧的侍卫,她没发话,他什么都不会做的——虽然很气。
见状,段书羽略感诧异。
这还是两百年前那个因为圣兽一句莽撞话而火烧山林的叛逆小子吗?
转性了?没道理啊。
段书羽冷静下来,在地板上死鱼翻身:“你知不知道你放走了谁?没有他,你这辈子都别想……”
话音未落,闻眠的目光陡然凌厉,她“啊”的痛呼一声,被捆绑的手腕处渗出血来。
响动吸引了数道或警惕或探究的视线,所幸席面距离舱门有些距离,还有层层叠叠的帷幔遮挡。
“闻眠,放了她。”
沈沉碧不想把局面闹得太难看。
闻眠依言撤下法阵,同时顺手给段书羽下了道禁言术。
仿佛接收过这个指令无数遍,已能与她所想心照不宣。
沈沉碧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段书羽狼狈地瘫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身,单薄的裙边隐隐透出血痕,可见闻眠下手狠绝。
沈瑜被沈沉碧扶着,几乎大半身子都歪在她身上,旁观完这场折磨,虽然尚且不明就里,但她良善热心,终是不忍,走上前去,朝段书羽伸出手。
*
河风冰凉,不为人知的结界彼端,剑风亦凛冽。
少年郎的身躯恍若点水而过的鹤,雪青色的法袍翻飞,他已拔出第二把剑。
“你并不擅长用剑。”
挑剑格挡下章星茂的又一次进攻,王汀轻嘲。
身为剑圣的传人,他甚至不需要多加试探,就能确认对方与剑的磨合程度。
他抖开剑身上因夜雾而起的薄露,举臂横剑,指向章星茂:“为什么弃枪从剑?”
虽说仙门之中,剑修为上,但这小子的招式出自以兵修闻名的仙宗,底蕴深厚,并不会强求弟子半途改道。
他的剑招还藏着枪法的影子,显然有着极为扎实的功底,若不用剑,他会更如鱼得水。
“你懂什么?”章星茂冷叱,“妖物速速伏诛!”
剑芒暴涨,一瞬却有自结界外吹来的清风荡平杀意。
“到此为止吧。”
他听到少女无澜的叹息。
月光照入河底,他的剑结了霜。
仓促抬头间,他看见了王汀骤变的面色。
他随他的视线望过去,少女凭栏而立,画舫的彩灯与她鬓发上的珠宝交织出琉璃般梦幻的色彩,她的身后——
年轻的男人玄衣落拓,浅银色的暗纹如蛇一般蜿蜒爬行。
广袤河面上迫人的灵压皆来自于他。
他却以极为恭谨的姿态站在郡主身后,甚至不舍得让河风吹乱她的长发。
“你……”
王汀皱紧了眉,似乎回忆起久远的过往,神情逐渐染上欲言又止的复杂。
闻眠抬起头,因优越眉骨而被遮蔽的月光终于落入他眼底,照出毫不掩饰的警告。
王汀心头大跳。
一片寂静中,沈沉碧伸出手。“叮铃”一声脆响,纯金打造的长命锁从她掌心坠落,仅凭一条细绳挂在指尖,在河风中摇荡。
她的目光从章星茂划向王汀,好整以暇地挑眉:“二位,谈谈?”
来晚噜,今天有点忙,这章起每章三千字以上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攻守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