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有一瞬间的手软,这和前几次对刺客不同。
当时夜黑风高的,刺客本身也身受重伤,她没费多少力气就直接倒带重来了。
她抽出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周绎后撤两步,他嘴角血沫溢出,从喉中发出“嗬嗬”的气音。
而不远处的周绎同窗张开嘴,发出了比系统更刺耳的尖叫声。
反倒是往常总在爆鸣的系统急切道:「宿主!快补刀!」
舒文毫不犹豫再度抬高手,在周绎惊惧的目光中,她看到了自己微笑的面容。
下个瞬间眼前一黑,短暂的眩晕后,舒文睁开眼,回到了周绎刚进楼那一刻。
喧嚣的心跳声趋于平静,舒文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葱白细嫩。
方才的淋漓血色仿佛是错觉。
嗯,当然不是错觉,因为系统又在哭嚎,「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舒文轻吐出一口气,调笑它,「你刚刚还喊我补刀来着,看来你也没那么在乎男主死活。」
377不语,只一味哭。
废话男主死了还能刷新,宿主暴露了它就要回炉重造了,那种情况下只能牺牲男主了。
「放心,我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舒文认错态度良好,「等我回去就习武,争取下次一击毙命。」
377哭得更伤心了,它现在宁可回炉重造,也不想再继续被宿主折磨。
宿主简直是个魔鬼,她到底是不是法治社会出身啊!
周绎抬头撞上舒文的视线,熟悉的厌恶从他脸上流露,舒文回以笑容。
真好,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而她舒文如今有了完全没有后顾之忧的目标。
「系统,有你真好。」舒文真情实意这么觉得,小废物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
一句话就给377哄好了,捂着电子眼羞涩道:「哪有这么好,宿主快抓紧做任务吧~」
舒文懒洋洋靠在栏杆上,四下随意乱瞥着,很快对上了一双明净的眼瞳。
这不是最初给她作诗的年轻书生嘛。
舒文对他弯眼一笑,书生瞬间红了脸,低下头快步往人群里钻,还差点撞上送茶水的小二,被人一通说教。
另一头,周绎已经踏上上楼的台阶,大厅出题先生拿出了今日的诗题,咏人。
这个诗题看似宽泛,实则近来讨论最多的不过寥寥几人。
远在南边的宣王是一位,尚未在京中露过脸的小神医也是之一。
这题不过是宣王的人暗中给他造势罢了。
此题一出,方才那名书生几乎是脱口而出,在旁人还在思索时,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洪亮。
正是舒文听过的那首赞扬她的四行诗。
舒文又笑起来,这回她没等周绎上来,就抛下了金叶子,“作得不错,赏你了。”
年轻书生涨得满脸通红,捡起金叶子的动作倒不见慢,拱手朝舒文道谢。
两人的互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过这一回舒文没再做散财童子,同样的彩虹屁她听过一次就够了。
她扔下另一枚,“把你的诗誊抄好,拿上来给我,我要带回去收藏。”
二两金子数目不小了,年轻书生满脸欣喜地应下,也不管旁人或鄙夷或忌恨的目光,高高兴兴去一旁借笔墨。
周绎此时才登上顶楼,带着满腔怒火,直奔舒文:“燕舒文你又要做什么?”
舒文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不就是做点慈善,关他什么事。
回想一下原主记忆里,周绎在她面前经常如此,三言两语就不耐烦,舒文决定叫他“不高兴”。
“我花钱买诗,周公子有何指教?也想为我作首诗吗?”舒文侧身斜视他,长得好看归好看,也太瘦了吧,脸白成什么样了,估计还肾虚。
「宿主不要造谣!男主绝无肾虚的可能!」377为男主发声。
舒文在心里蔑笑,她抬手想要扶一把头上的发饰。
却见周绎下意识退后两步,随后困惑地皱眉,不明白自己为何表现得好像在惧怕舒文一般。
舒文挑眉,看来周绎虽然没有回溯记忆,身体却会残余一定的本能,真有趣。
若是多弄死两次,会不会让周绎看到她下意识就跑。
不过在做不到一击毙命之前,舒文暂时不打算随意杀死目标了。
所以她只是稳了稳簪子,就放下了手。
反而是周绎料定是舒文有整了新的花样,才让他有如此举措,对舒文更不喜了几分。
冷声道:“这不是你该来之处,你还是趁早离去为好。”
“笑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身为先帝亲封的郡主,哪里去不得?”舒文冷嗤。
原主平日在周绎面前把姿态放得很低,却是忘了周绎就算受祖辈荫庇,本身无官无职,不过一介白身。
在她堂堂郡主面前不仅不行礼,还时常口出恶言,已经是对皇家的蔑视了,得亏原主不计较而已。
377吐槽宿主到底为什么这么快就适应了封建社会。
如果舒文知道它的疑问,一定会回复因为前世封建地主思想的老登实在太多了,她也学到了三分精髓,
多说无益,舒文能来摘星楼一趟已经很给系统面子了,让她像原主一样含情脉脉盯着周绎,她怕周绎会折寿。
周绎想骂,又觉得大庭广众之下针对弱女子实在有**份,甩手就走。
横竖不过是燕舒文吸引他的戏码,多与她说上两句还如了她的意。
这时周绎的几位同窗走出雅间,与周绎撞了个正着。
瞧着他心情不虞,有人问道:“子恒兄迟迟未到,可是生了什么是非?”
另一位眼尖的看到不远处的舒文,猜到又是常安郡主纠缠不休,遂道:“怕是被某些阴魂不散的东西缠上了。”
“孙兄何出此言?”
孙韦挑眉,示意同窗们看向走廊。
但见一身红裙的舒文手中拿着宣纸,正与一名灰衣书生谈笑。
那书生虽说收拾得很干净,头发用木簪一丝不苟地束起,但衣服料子看着廉价不说,洗得发灰还打了补丁,显然不是富贵出身。
最后一名同窗姗姗来迟,经过舒文与穷书生还多看了他们两眼,八卦地朝好友们道:“郡主方才花二两黄金买了一首诗,可真是大手笔!”
孙韦一听,心中不爽利了,他父亲虽位极户部侍郎,可家中一大家子人,每月能分给他的份例不过七八两银子。
而眼前女子,随手一挥便是他近三个月的份例。
他不敢出言讽刺郡主,还不敢讽刺一个无名之辈吗,当下扬声道:“摘星楼的门槛越来越低了,见钱眼开之辈也能进,做出这等有辱斯文之事。”
穷书生知道在说谁,他不怎么在意,在生存面前,所谓读书人风骨根本没那么重要。
原本他来摘星楼,只是想碰碰运气,家中长辈实在无钱治病。
哪知一来摘星楼便遇上贵人,这下长辈治病的钱有了,节省一点今年秋闱的钱粮也有了。
所以书生不仅不恼,还露出真切殷勤的笑意,“这位姑娘若是有什么吩咐,在下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不计较,舒文可不打算轻拿轻放,她宣纸一收,道:“听闻几个月前有商贾于以百金高价购得周公子画作,想必以公子高尚人品,这百金捐给南方灾民以表心意了罢。”
周绎变了脸色,瞥一眼孙韦,“周某已将百金交与长辈处置,至于长辈用于何处与郡主无关才是。”
“我管你钱花在何处,富商买尔等作品是雅事,我花几两金子买首诗就是作诗者见钱眼开。”舒文嘲讽,“我看你真是好大的脸!你哪家的?”
孙韦闭口不谈,其他人也默不作声。
一旁的穷书生小声说:“他是户部孙侍郎之子。”
换来孙韦一记眼刀。
“原来是朝中有长辈,难怪如此高风亮节,区区黄金二两都不屑。”论阴阳怪气,舒文就没输过,
“待我明日禀明皇兄,另所有官员向你孙家学习,俸禄一律砍半!朝中就需要孙公子这种视金钱如粪土、全心全意为君为民的肱骨之臣。”
孙韦气得发抖,尤其身边同窗都默默远离了几步,连周绎都在眼神责备他说错话。
既然已经得罪了郡主,孙韦为保名节,只能将事情往郡主行事奢侈放纵上引,“巧舌如簧!无知妇孺安知金钱难得!你随手一撒便足够一户农家一年温饱!”
“南方水患滔天,饿殍遍野!尔身为郡主不与民共苦,却在此享用着民俸带来的优越!”
他向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利剑刺向舒文,“郡主可知如今米粟几钱一石?可知锦缎非从天降?可知你怀中金叶子是多少人求不得的生机!”
见舒文不反驳,孙韦以为她无话可说,像是取得了胜利般越发起劲,“郡主如今珠翠满身,锦衣华裳!比之国之蠹虫可有两样!”
“孙韦!”周绎厉声打断他,这个蠢货!
几乎同时,舒文喝道:“掌嘴!”
她话音刚落,穷书生“刷”地窜出去,重重赏了孙韦一记耳光,打得后者嘴角破裂,也清醒了几分。
后怕混合着狠毒的眼神在舒文与穷书生之间来回扫视。
舒文面沉如水,怒斥:“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指着本郡主骂!还是说这是你孙家的态度?孙家便是这般看待我皇家!”
周绎实在不知局面为何会闹成这样,站出来打圆场,“郡主,孙韦今日饮了酒脑子不清醒,周某代他向您道歉。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说罢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又按着孙韦行礼。
若是以往,原主定然就此作罢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可是舒文。
她闭了闭眼,缓缓睁开,看孙韦不情不愿作揖的模样,温声细语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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