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而这一次,出于对透明魂体的好奇,凌二没有再特意去控制身体。

于是梦里的“自己”,遵循着原定的轨迹,悄然从天际飞下去,藏匿于一座先祖的石碑后,远远地注视着雨中发生的一切。

新添的坟茔,大伤初愈的父亲,遮天蔽日的雨水。

一切似乎都被雾气拉远了距离。

模糊不清的视界中,凌二借着这具躯体的视角,远远观察着父亲,看他始终只是无声站在一座新添的坟茔前,不知已经伫立了多久。

“小师妹,你我相识于微时,虽进境不一,早知难以同寿而终,也不曾想这么快便天人永隔……当日,为全父母之命,迎那袁氏入门……是我辜负你了。”

凌二愣了愣,只隐隐地听得雨中伫立的父亲,满目神伤,语带涩然地低叹一声。

自此,便彻底沉默下去,再没开口的动静。

所以——原来,父亲和母亲曾是同门?

那以他们两人的资质,若非遭人暗算,如何能生出废灵根的自己?前因后果……已是一目了然。

可一直以来……父亲为什么都对这些隐秘的事守口如瓶?

他心中存疑,就在他怔忪之时,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从清冷空无的林路之上叩入了他耳中。

一把宽大的油纸伞,一名伞下人。

凌二回过头,看到自幽绿的雾幕间踏水而来的人,露出了伞下的脸庞——原来是年轻一些的四叔。

四叔单手撑伞,单手抱着襁褓中的自己,行至父亲身边,垂头朝坟茔中的母亲致敬一瞬。

随后他转头,将手伸向襁褓中的自己,轻轻逗了逗,“大哥,这可怜孩子都快满月了,连个名字都没有。刚好今日当着婉夫人的面,给他取个名吧?”

凌二闻言,不由转过目光,专注盯向雨中父亲的嘴型。

——从小到大,总有人暗地里笑他生而杂灵根,才不配让父亲为自己取名。

有多少次,他因为暗地里偷听到下人们的碎言碎语,而匆匆捂着耳朵躲进房中,以至于长大后的他一直十分厌恶沸沸扬扬人多的场合。

却原来……自己也有被父亲赋予的名字吗?

自己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凌二呆呆地站在雨中,看到父亲侧目,久久看向襁褓中尚且懵懂的自己,思量片刻后,微微仰头。

“他自幼失恃……生为我儿,却天生废灵根,注定此生多舛……便望他将来一切只为精进自身,莫如我一般受俗世亲情所累。以亙字去其心,取一二之二吧。”

“亙字去其心?”四叔抬起头来,眼神发亮地咀嚼一瞬,“不错不错。只可惜……”

四叔垂下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襁褓中的婴儿。

“只可惜这小凌二长大了,心里就要嘀咕了。小可怜呀小可怜,出生才几天,父亲就要你一生无心呢……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一定不让他无心,要他有情有趣儿才行。”

一旁雨幕下,父亲只是侧头看着,脸色仍旧毫无松动。

“小凌二还在等他的父亲呢。兄长,一起走吧?”

四叔说完,转过头来,观察着父亲的脸色。

父亲默然叹息,而后点头,“……走吧。”

撑伞的三人,并肩于雨幕下远去。

而身后不知因何进入了这镜幻中的幽魂,却因着二人的对话,不禁久久愣在雨水中。

……原来,原来,自己的名字竟有这样的深意。

去其心,去其心。原来自己的名字,早就暗藏父亲对登天的期望。

后来的他……也果真完全没有心了。

凌二忽然觉得胸中酸闷,直到今日才明白,自己两百多年的恨意,竟只是他用来锁住自己的囚笼。

……原来一开始他就想错了。

——父亲或许天性冷漠,但却从未轻视过自己。

可为什么上辈子直到死,他也不曾解释过一句?宁愿看自己像个仇人一样恨着他。

父亲,难道从一开始,你就看到了我修行路艰,认定我需要一些恨意,才能在这荆棘满途的世间立足下去吗?

凌二想哭,却发现作为魂体的自己,无法流出一滴眼泪,只能让酸涩持续在喉间不断堆垒。

他陷在这场无法改变任何结果的梦中,大声呼喊,却无片刻回音。

“谁?是谁?给我出来!”

他垂头,忽然看到了自己透明的手臂。

对了,这个角度的记忆……绝不可能属于自己。

所以是谁?到底谁在操控?让他冥冥中看到这一切?

这几个连串的画面,为什么会同时以镜像的角度出现,就像是……像是要将自己两百年来的心结都解开似的。

“这个梦中的我,究竟是谁……”

*

“他快醒了!”

逗留在陡峭山路间,陆小吾脑海中忽然传来影子的声音。

“想想办法……拖到天亮。”陆小吾垂头大喘气道。

“那本座将他打晕?”

“打吧。”陆小吾看着面前漆黑的山路,下意识地点头。

于是,马上就要自己突破梦境屏障的凌二,眼前再度袭来黑雾,又陷入了昏睡中。

夜已过半,陆小吾双手掬膝,找了一块巨石趴上去,继续大喘气。

他抬眉,看了看面前还至少数十丈高的顶峰,感觉都快走不到头了。

哎呀妈,该死的,这凡人的躯体实在是太没用太没用了……

想征服善施山,先备马呀!

哎……

他爬起来,继续攀爬,一边默默叹息。

眼见星月斗转,天狼星从东方渐移到头顶,又缓缓移至西方的天空。

他——本书最强反派,陆小吾,终于再度登上了高耸入云的善施山!

“啊——!”他忍不住站在悬崖上咆哮一声。

——地魂地魂!我来了!

他嚎完了,转头急步走向白天的平台,已是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进寺中,看看那身带魔气的小野猫,也就是如今萧渊鹤的地魂到底怎么样了。

此时万物皆陷入沉眠,他循着那一丝对魔气的天然感应,悄然潜入了白天的经阁。

来的可巧。

只见这会儿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了,那地魂所化的正主还搁那经阁前傻愣着,也不曾找个地方安静睡一觉。

不过此刻的他已然褪去了小白猫的伪装,只化身为一道森然的人形魔气,隐约是穿着白衣,正痴痴瞅着正中推门的方向,盘桓不去。

陆小吾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乖乖,这真是萧渊鹤的地魂,竟还入了魔。

可他不是和凌二才是书中从头黏到尾的关系吗,怎么如今昼化白猫夜化人的,守在妙觉地的门前??

此事实在过于离奇。以至于陆小吾这抹了油的脑门都一下子转不过来。

他暗自上前,决定先试探一番。

“你是谁?”他悄声问。

魔影中的地魂闻言,一脸浑浑噩噩,迷茫地转向他,“……你又是谁?”

嗯……?

这个萧渊鹤……

怎么一副傻噔噔的样子??

借着月色,陆小吾又凑近了一步,不可置信地打量着魔影中的地魂。

也就在这时,地魂有些紧张害怕地向后退去,“走开!”

嗯?

他好像很害怕自己……

“走开!走开!”魔影呢喃着,抱头迟疑片刻,却又鼓起勇气,助跑着向自己冲上来,“滚,滚,离开这儿,不许伤害我师兄!”

陆小吾很容易便躲开地魂没有章法的冲撞,再度探身过来,“哦?……师兄?你叫谁师兄?”

“妙觉地……师兄。”魔影撞不到他,停了下来,开始断断续续地被他牵引开注意力。

陆小吾见状,心中的小人都不禁轻笑起来——难不成真让自个瞎猫逮了只死耗子?

此时不收他,更待何时!

“你是魔,妙觉地是佛……他怎么可能会是你师兄呢?”陆小吾继续诈道。

地魂闻言,顿了顿动作,一脸迷茫痛苦地缓缓蹲了下去,呢喃道,“是师兄……妙觉地是我师兄……我认得他,我们认识很久了。”

“哦?很久了?”陆小吾轻笑,“是多久呢?”

地魂双手抱起头,近乎崩溃地咕哝。“好久好久,我们是一块儿从那边过来的……”

嗯……?

“你听听你在胡说什么?”陆小吾闻言,不由蹲下身,双手抱膝,盯着面前地魂,“啧啧啧,你看看你现在,和孤魂野鬼有什么区别!哪句话能让人听出逻辑?大仙君,你这样子……未免太失魂落魄了!真可怜!”

地魂深黑一片的眼睛忽然从深埋的双臂间抬起来,看着陆小吾微微愣神。

“你不相信吗?可我陪师兄一起练功,一起听上师讲经,上师说了,他就是我的师兄,我是他的猫猫师弟!”

噗!!

……敢情你还真把自己当猫啊?

“哈哈哈哈……他要真是你师兄,怎会放你一人在荒野飘荡,不让你进门?”

陆小吾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骗小孩的坏叔叔,心中带着一丝罪恶感,脸上却浮现出冰冷的微笑。

“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那就是你在这装猫,以为自己骗过了他,其实他早就把你看穿了?不然你是他师弟,怎么也该学会讲经了吧?来,背几句给我听,我就勉强相信你。”

萧渊鹤抬头,失魂落魄地看他一眼,随即低头,继续喃喃自语,“猫猫不记得了……上师讲经的时候,猫猫在玩狗尾草。”

嗤——你这家伙……真不是装的吗??

陆小吾打量着面前近乎癫狂的地魂片刻,眼神忽然略显古怪……怎么办,突然不好意思骗下去了。

他迟疑片刻,心思一转,又问,“对了……你认识妙觉地,那你认不认识凌亙?他可是传说中的下修界第一人——”

“凌亙……?”地魂抬头,眼神朦胧,慌忙摇头否认,“不认识……猫猫不认识,不不认识!!”

陆小吾哈哈一笑,“奇怪,你怎么会不认识凌亙呢?没人不认识凌亙。要知道呀,这世道人魔殊途——更何况他如今还成了佛,你一个黑心狗,大坏蛋,有什么资格惦记他呀!难怪他看不上你,不肯让你进屋!”

“不是的,才不是!师兄关心我,喜欢我……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地魂看着面前的虚空,赌气地转过头,“而且……师兄只有金丹修为,更不是什么下修第一人,你骗我!休想骗我!”

地魂说完,便不肯再搭理陆小吾。

“原来你不知道吗?他前世就是凌亙呀。凌亙就是第一人,他死后才成了如今的妙觉地。”陆小吾循序渐进,“看你这模样……你分明是认识的吧?”

“……不认识,不认识!”地魂显然已经错乱了,他拿手撞着脑袋,突然直愣愣地看向陆小吾,眼中浮现出惊慌,“不对……你刚才说,凌亙死了?告诉我,他怎么死的?”

陆小吾冷哼一声站起来,心说你还在这装个大裤衩呢,你不认识他,会关心他当初怎么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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