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文茜再次被肚子痛醒。
虚浮的脚踩在地板上,她轻车熟路的在黑暗中摸到客厅,往嘴里塞了颗止痛药,唇瓣贴着玻璃杯,试探了一下。
水是冷的。
她放下杯子,用唾液勉强把药丸送进胃里。她忍着呕吐的**倒在沙发上,哼哼了两声,蜷缩着。
“都怪那个姓蒋的...”她低声嘟囔。
文茜昨天生理期到了,出门的时候小腹就隐隐作痛,但是为了及时赴约,出门前吞了止痛药就赶去饭店。
林大美早就千叮咛万嘱咐,这次这个男人家里是开医院的,一定要把握住。
她赶到饭店,却发现包厢里还有其他人,一问才知,人家和朋友聚会,顺带和她相个亲。
文茜以前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从来都是别人捧着她、顺着她。
她当时就想翻脸走人,又想起林大美说的,三十岁的女人已经不值钱了,更别提她今年马上三十二岁。
文茜自认为自己和年轻的时候差别不大,一样漂亮,皮肤也很好,可耐不住别人一得知她的年龄就变了的眼神。
长此以往,她也渐渐地自信心受挫,出门在外都是强撑,回家里关门,一会搜抗炎抗衰老的饮食,一会查有没有什么适配的美容院保养项目。
餐桌上那群人聊得要么是生意,要么就是女人。
蒋晨明明也三十了,却总是故意作嫌弃,说他妈不想让他找年纪大的,说年纪大的生不出儿子。
文茜差点把桌子掀了。
好不容易吃了饭,文茜想走,这群人又说要去唱歌跳舞,问她去不去。
止痛药对文茜的作用越来越小,她收到林大美询问进展的短信,面对一干人等的目光,笑着点点头。
酒吧吵得要死,文茜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也被自己吓了一跳。明明以前年轻的时候她也经常和朋友来这玩,这才多久就觉得吵想回家了。
她赶紧遏止住这个可怕的念头,故意活跃气氛,谁知不小心把饮料当成酒喝了。
昨天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蒋晨送都没送她,文茜是自己坐公交车回来的,高跟鞋穿了一天,脚底像被铁烙过,痛的没知觉。
回家后肚子开始一阵阵的痛,短短四个小时,她半梦半醒,爬起来三次,吃了三次药。
她甚至怀疑自己买到伪劣产品,这个止痛药怎么这么没用?
凌晨五点,只在睡梦外围踩了一脚的文茜再次苏醒。
她关掉手机,捂着肚子老老实实爬起来。她拿起止痛药,眯着眼睛查看包装上的生产日期,确实没过期。
现在是三月份,桥陵一如既往的阴雨天。
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时药店,文茜坐了一会,爬起来穿上昨天相亲穿过的蓝色短款大衣外套。
气温有点低,她给脸上拍了拍冷水醒神,拍着拍着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欣赏起来。
瞧瞧这镜子里肤白貌美的大美女是谁啊?
她用力搓了搓脸颊,试图让因为生病的脸色变得红润。
凑近镜面,她伸出手指掐掉睫毛上凝结的多余睫毛膏,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口红抹了点,抿了抿唇,又仔细将头发拨回原位,这才勉强看起来精神一些。
腹部又是一阵抽痛,她撑住洗手台,皱紧眉头,冷汗从后背冒出来。再也顾不得臭美,缓了一会,文茜关掉卫生间的灯出去。
昨天回来的匆忙,那双高跟鞋被她随便丢在玄关口,鞋底还有泥印。
回忆起痛到麻木的脚底板,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会。
反正离得近...应该没事吧?
刚出门,文茜就被外面的温度冻了个激灵。她捏紧衣领,锁好门,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很快,她再次整理了衣服和头发,站直身体。
这是栋商住一体的楼房,一楼开商店,二楼住人,是六年前林大美给她买的。回到桥陵以后文茜就一直住在这。林大美每周来两次,周一来一次,周五来一次。
林大美五十五岁了,对于文茜三十二岁还不结婚这件事非常着急,三天两头给她找人相亲。
文茜的父亲,文铮,以前受过高等教育,谈吐文雅,把当时春心萌动的林大美迷了个半死,在文铮一穷二白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嫁过去,每天不仅要去工厂上班,还得回家操持家务。
文铮在每个工作单位都呆不长久,一生气就要离职,刚开始林大美还会哄他,指责那些老板不识货,后来文铮的朋友亲戚介绍的工作也全部黄了。
他天天在家里睡觉,早上吃饭的碗筷,等林大美回来,还是原模原样的堆在水槽里。
林大美家里带上她总共七个孩子,六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亲戚关系像蜘蛛网一样,很复杂,作为混得最差的那一个,即便没人说,每次家庭聚会她都自认为是一场公开处刑。
为了丈夫能够挺直腰杆做人,她不得不低下头,找亲戚们给他一份工作。
那份工作是在超市当会计,文铮干了半天就因为打伤领导被赶了出来,原因是他做错账了,领导讽刺他没文化。
那段时间林大美怀了孕,又被工厂机器压伤脚趾,还要给丈夫处理烂摊子。这些事彻底改变了林大美,女儿文茜出生后,她变成了以前的另一个极端,只看钱。
林大美每周两天来店里,不过是为了把收银台里的大部分钱收走,说是给文茜攒嫁妆。文茜习惯了她这种作风,也没怎么反抗,只要给自己留点生活费就行。
出门的时候文茜忘记带伞了,但是运气好,现在没下雨。
地面还是湿的,楼房的夹缝处长出了苔藓和几株杂草,路灯不是很亮。
药店开在十字路口的下行道,一个大长坡旁边,这条路经常出交通事故,药店的生意,很好。
寒风顺着坡道刮上来,树叶凋零。
文茜挺直腰板走了几步就觉得冻脖子,瑟缩了一下。
不远处,雾蒙蒙的街道上,那家药店还亮着24小时的红色营业灯牌。
环卫工披着雨衣在打扫卫生,扫把沙沙沙的刮过地面,黄葛树抽了芽,嫩绿色,偶尔有风吹过,叶片上的水珠晃悠着掉落,啪嗒砸在亮着的手机上。
五块钱?文茜不可置信的看着页面上的余额。
昨天不是还有一千块吗?现在怎么只剩五块了?
文茜连忙查看支出记录。
昨天早上化妆的时候发现眉笔过期了,买了一支新的,五十块钱,打车到饭店,二十五块钱,坐公交回来,两块钱,半夜肚子疼醒了,又网购了一个漂亮的热水袋,十八块钱。
半夜十二点,转账给林大美九百块...等等!
九百?她什么时候付了九百??
翻到和林大美的聊天记录,却只有一个语音通话和转账记录。
一辆鬼火呼啸着从面前开过,刺耳的发动机声中,有人高声喊了句美女,还吹了声口哨。
小腹又开始痛,文茜烦躁的收起手机,拢紧大衣,想着先去药店再说。
地面老化,一不小心就会踩中积水的方块转。冰冷的水渍溅到脚踝时,文茜已经因为腹痛无瑕顾忌这些,她的眼里只有那个明亮的招牌。
因此当与一人擦肩而过后,隔了好几秒钟,她才缓缓停下,回头只看见一个双手插兜、头发很长的背影。
“你好,有什么需要?”
药店店员一脸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是你啊,又哪里不舒服了?”
这几条街的店铺基本上都彼此认识,文茜撑着柜台,痛到发抖也要顾及形象。
她努力微笑,说:“肚子有点痛,买点止痛药。”
“等等!”她制止了店员伸向某个位置的动作,“这次不买那个牌子了,换个便宜的。”
“下面这排几毛钱几块钱都有,你想要哪个?”
“就三块钱的那个。”文茜指着某个牌子的去痛片,指尖在发抖,“给我吧。”
“你三天两头的身体不舒服,还是早点去看医生,对症下药。”店员说。
“知道知道,真有事我会去的。”结完账,文茜张望着,“饮水机换位置了吗?”
“进门处左手边。”
文茜接了水吃药,温暖的水流划过喉管,稍微缓解了一点痛楚。她又接了一杯。
“下雨了哎,你带伞了吗?”店员望着门外说。
淅淅沥沥的小雨眨眼间遮蔽了清晨的街道,空气中飘来早餐店里的食物的香味。
“你这里有伞吗?”
“没呢,这些天全是雨,伞被借走了也没人来还。”
文茜坐了一会,喝了第三杯温水。
“你店里最近生意怎么样?”店员问。
“不怎么样,那边新开的大超市抢了我好多生意。”
“你那边不是很多小孩子在光顾嘛?”
“勉强够回个本。”
“你可以学其他人,在店里搞个烤肠机什么的,小孩子都喜欢这些。”
“太麻烦了。”
聊了一会,雨还是不见停。文茜总算感觉好一些了。
“我先走了。”
“不等雨停?”
“我靠边走,反正离得不远。”
“那行,慢走。”
推门出去,雨雾飘到脸上,文茜躲在店铺屋檐下快步往回赶,又一不小心踩中几个积水块。
现在是六点钟,街上人比较少。
到达店楼下时,林大美给她打了电话。
“喂?”文茜抖了抖大衣外面的水珠,开始上楼。
“今天你表哥的婚礼,记得来。”
“哪个表哥?”
“三表哥,还能有哪个表哥。”
“他今天结婚?”
“昨晚上不是给你打过电话吗?”
“昨晚...”文茜想到了那笔转账,“昨天我为什么会给你转九百块钱?”
“给你表哥的礼金,你不记得了?你干什么去了记性这么差?”
“你不是说早就给了吗?”
“之前是给你二表哥的,你怎么全忘了?”
这栋楼通向二层住宅区需要走侧边的外置铁皮楼梯,又陡又窄,鞋跟踩在上面咚咚作响,文茜摸着生了锈的扶手上楼,脸上和身上被雨淋的几乎湿透。
不想再聊下去,她挂断电话。
到达二楼平台,她刚掏出钥匙,忽觉得身体一凉,反射性扭头,发现围栏里侧的人后,瞳孔倏地收缩,心脏重重一跳。
“你是谁?!”
六点多的雨天,半明半暗。
那人屈膝而坐,捂着手臂,头微微往左侧歪,漆黑的长发被别到耳后,是一张瓷白而润的脸。
瞳孔像白纸上的两滴墨水,她用一种动物似的探究与观察的眼神注视着文茜,直直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文茜...你不记得我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桥陵1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