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容凝月的身上，吃了一半的粥快要凉了，面对如此多的眼睛放谁身上都再也吃不下。
“祖母，我知道的，她昨日来顺便提起这件事，我觉得并不重要就没有对你们说，等新帝诏书一出，全上京没有人不知道。”
容凝月的声音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朱梦柔余光瞥向容老夫人和老爷的脸色，面上藏不住笑开口：“我记得叶小姐好像许久都未来了，我都快忘记她上次来家里是什么时候了。”
朱梦柔暗指容凝月和叶晚霜的关系没有多么要好，对此容凝月也没有反驳，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朱姨娘猜的真准。”容凝月莞尔一笑，那抹稀少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其实谁做这个皇后对我来说不重要。”
容老夫人沉下脸来，对容凝月自作主张隐瞒不告极为不满，容砚鹤咳嗽一声：“凝月，等会来书房一趟。”
“是，父亲。”容凝月点点头。
容凝月很久没有去过父亲的书房，今日阳光很好，在外面慢走晒了一会太阳才慢吞吞赶往书房。
一踏入书房墨香扑鼻而来，她觉得书房又冷又闷，若非父亲叫她绝不会进来。
“父亲。”
容砚鹤的桌案前堆满了文书，听到容凝月的声音才抬起头，面上威严盯着容凝月看了会。
十多年过去，以前没他腿高的小娃娃长成亭亭玉立的大人，可他们父女间远没有幼时那般亲厚，犹如冬日水面之冰，一日比一日坚厚。
“近来身体如何？”
容凝月：“尚可，多谢父亲记挂。”
这样简洁恭敬的回话，不像是父女，更像是下属。
容砚鹤拧眉：“我知道你性子冷，不爱多言，你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这个父亲商量，叶晚霜有没有再和你说其他事？”
朝堂近来几番变动，其中不少与宋时澜有关的官员接连革职下狱，看得出来新帝要重整朝堂。
他必须早做打算，不然他就会成为下一个人。
容凝月摇头：“并无。”
容砚鹤追问：“宋明潇呢？”
提起宋明潇，容凝月蓦然抬眸，泛起涟漪。
心陡然提了起来。
莫非是父亲知道了昨夜的事？
容凝月没有立即回答，快速揣测父亲的用意。
容砚鹤继续说话：“宋明潇从前未见他有几分本事，现如今他跟随新帝身侧，今早新帝一纸诏书赐封晟王，更胜曾经的煊亲王。”
昔日煊亲王在上京身份尊贵，却有帝王压制，除身份尊贵外再无实权，但宋明潇今日手握的权力仅次于皇帝。
他进宫见新帝，新帝对他话语晦涩欲言又止，加上提及宋明潇，久在官场，侍奉君王，他岂能不明白，就算他得到新帝信任，新帝也只会更偏向宋明潇。
晟王？
容凝月掌心合拢，昨夜宋明潇在她手心写下的字就是“晟”。
还问她这个字好不好。
她当时奇怪这个字有什么特别，此时才明白原来是这个用意。
可他为何又特意来问她？
容凝月心思翻涌，手心似乎还残存昨夜未消的丝丝痒意。
“凝月，凝月？”
“……父亲，怎么了？”容凝月连忙回神。
容砚鹤未在意容凝月的走神：“我看他对你仍有牵挂，从前的事都已过去，既然你与他见过，你是如何想的？”
“我与他的婚事在五年前就结束了。”
容凝月眸光转冷，“从前我事事都听从您的安排，哪怕我的婚事成为您与太子合作的筹码，我也没有多说一句，如今还需要用我的婚事作为筹码去笼络宋明潇吗？”
虽然不知道父亲和宋明潇说了什么，但他进宫一趟后突然动了心思，肯定是发生了一些事让他感到紧迫。
能让他感到紧迫的，也只有身上的官位和家族的繁荣。
容砚鹤微微抿唇，双眸如潭，凌厉地注视着容凝月。
他脸上愠怒道：“什么筹码？”
“当年是太子数次来对我说他钟意于你，何况那个时候太子是储君，将来的陛下，你嫁给他有什么不好？”
再次提及宋时澜，容砚鹤的声音放低，毕竟现在没什么太子。
自然容凝月与太子的婚事也不作数。
他筹划许久，万不想容凝月的婚事竟会如此一波三折。
有与前太子的婚事在身，为了避嫌，日后容凝月的婚事少不了受影响。
“你不理解是你年纪小还不明白，家族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外祖父的定国公府需有人支撑，难道你想看着定国府一脉断绝？”
容凝月感觉喉咙裹着刺，往日她言听计从，她可以忍受。
家族的荣辱与利益，宛如锁链将她禁锢在宅院，她也没有怨恨。
可是日子久了，她不是孩子，看得明白。
她眼里蓄满失望，声调依旧平静：“做太子妃很好，做皇后也很好，父亲觉得很好是因为我的婚事可以给您带来数不尽的利益，难道您从来不为之心动吗？”
容砚鹤眼神骤然沉下，双手按在案桌边缘攥紧，容凝月的一席话像是刀刃划开父女间一直维持的虚伪屏障，他猛地拍着桌站起，面色沉凝地指向容凝月，怒喝道：“住口，你以为你现在的吃穿用度都是怎么来的，在这上京没有利没有权何来今日的容家，作为父亲我希望你嫁的更好也是为了你的以后。”
容凝月直言不讳：“是为了我以后还是为了容家以后，父亲心里这么多年不是一直都有计算。”
容砚鹤竟不知她何时生出这么多叛逆的心思。
林清妩逝世后，他公务繁忙，无法时时照管凝月，他曾想让朱梦柔抚养照顾凝月，可凝月一股劲的倔强不肯，小小年纪挺直着腰板，任谁来劝都不愿意。
最后是母亲出面把凝月养在膝下，从那以后凝月就变得温顺而乖巧，也越来越像死去的林清妩。
以前是容貌像，现在就连性格也像。
关于林清妩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那个让他又恨又爱的女子。
“是谁？是谁教你忤逆自己的父亲？”他陡然间想起来多年前的一幕，“是不是她教你的！”
容凝月注视着面前因她的话再次要发怒的父亲，眼尾微微下垂，继续说：“父亲，五年前你也说过那样的话。”
我相信了。
……
容凝月被容砚鹤赶出书房，兰苕等候在书房外听到里面传来的争执声，见到容凝月全须全尾出来松了一口气。
哪怕五年前大人让小姐点头答应与太子的婚事，小姐除了说一句不愿意大人没有同意外，小姐再无任何言语反驳。
“小姐。”兰苕轻声唤了声。
“我没事。”她迈步走下台阶，“我只是把心中憋了多年想说的话说出来而已。”
她故作轻松吐出一口气：“说出来感觉轻松多了！”
被束缚久了，她都忘了过去是多么自由。
兰苕没有在容凝月脸上瞧出多轻松的样子，心里依然担忧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主仆两人回去的路上绕了路，去小花园看了院内的桃花，春深日暖，花园内的桃花吐露粉苞，一派春意盎然。
“姐，这个桂花糯米糕和金团酥你吃吗？你喜欢就多拿去些，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我以为就这些笔墨纸砚、字画等东西，原来还藏着这么多好吃的！祖母一向偏心惯了，若知道我吃了你的又要责备我了。”
“那我拿在房间里，姐你想吃就来我房间拿。”
“也好！”
声音从花园另一头传来，朱梦柔的院子离着花园近，姐弟两人从祖母院子出来就按照以往习惯穿过花园的小路，正好与容凝月迎面遇到。
姐弟两人身后跟着几个奴仆，手里都提着不少东西。
容方澈规规矩矩叫了一声长姐。
容方宜看到容凝月站在前方，暗骂声晦气，守着规矩与容方澈一起喊了人。
姐弟两人虽然在容府是妾室的孩子，但待遇上没有受过任何偏差，朱梦柔诞下容方澈后，祖母就把府内一些事项渐渐交给朱梦柔管理，府内的下人知道朱梦柔离正室夫人就差一个名头。
父亲就容方澈这么一个儿子，祖母寄予厚望，时不时叫过去陪伴，顺便赏点东西。
她幼时住在祖母院子内，祖母为显不偏心，东西都准备几份，等她大点搬出院子，祖母就会隔段时日派人送去。
容凝月颔了颔首：“你们是刚从祖母院子回来？”
容方澈：“是的，祖母送了我些新做的糕点，长姐看看有没有爱吃的。”
容方澈出生晚，那时容凝月的母亲已经逝世，等长大点，他一年内根本见不到这位长姐几次，最多还是听姐姐抱怨容凝月。
容凝月得到了什么，容凝月穿了什么好看衣服，容凝月又被谁夸赞了等等。
他渐渐懂事，也明白容凝月与他们有何不同。
可祖母又说，他和长姐没有什么不同。
“既然是祖母给你，我还不缺这些。”容凝月目光移向容方宜身上，“我记得没错，你十七了。”
容方宜不知容凝月打什么主意，不太情愿回道：“是十七了。”
容凝月若有所思：“嗯，十七岁也该议亲了。”
“你不会是想把我随便嫁出去吧？”容方宜警惕看向她，“那天的事我是为了自保，你要是怨我也无话可说。”
事情做都做了，反正容凝月也没有出事，大不了受一顿责罚。
容方宜以为过去这么久容凝月依旧抓着那件事不放，索性她也破罐子破摔。
容凝月轻笑：“议亲这样的大事自然不是我能决定，去岁你不是说很喜欢我那身荣光阁家的衣裳，过几日荣光阁的裁缝会上门量身，你也过来做件春衣。”
容方宜完全不太相信，狐疑道：“你不会是故意耍我玩吧？”
“信不信由你，过时不候。”
容凝月丢下这句话就离开，没有理会容方宜见鬼一样的表情。
容方宜知道容凝月最看不上她，今日她去父亲书房一趟，容凝月怎么就突然变了态度。
让她背后发凉。
荣光阁的铺子有上京内时兴的料子，裁缝的手艺一绝，做出的衣裳都别具一格，很受上京贵女的喜欢，价格更令人瞠目结舌。
曾经想要求父亲和母亲给她做一件，都没有得到应许，而容凝月随便一提就有荣光阁的裁缝亲自上门。
对此父亲和祖母视而不见，哪怕容凝月每月的开销比府内众人加起来都多。
“容凝月莫非是想借着做衣裳故意让我难堪？”
一瞬间容方宜都想出千百种令人后背发凉的下场。
倒是容方澈有不同的看法：“我觉得长姐不至于故意骗你。”
容方宜不相信，预感不妙狠狠一跺脚：“我们赶紧回去，我要问问母亲！”
*
“小姐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二小姐做新衣了？”
跟随容凝月离开的兰苕同样感到好奇。
容凝月问：“我往日对他们很不好吗？”
兰苕摇头：“当然不是，以前小姐你都不爱搭理他们，我以为小姐是不喜欢他们。”
“没有不喜欢，也没有很讨厌。”容凝月顿了顿，“朱姨娘心思多，我只是不喜欢和她相处。”
兰苕心想再多的心思也没有自家小姐多，也知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回到栖霞院，容凝月坐在桌案边随手抽出一本书册，抬手提笔一如往常般练字静心。
写着写着笔锋偏转，在角落空白处落下一字。
——晟。
随即笔锋用力，墨汁浸透纸张，将字涂抹掉。
她目光不自觉看向窗牖，这人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转念一想，不来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