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苕按往日的时辰过来为容凝月梳发,只是今日不怎么专心,连珠钗都插歪了。
还是容凝月提醒了她,她才恍然回神。
容凝月早就看出来兰苕频频望向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当即心下明白过来,出声屏退左右其他侍女,留下她与泽芝在身边。
“说吧。”
兰苕一直在观察容凝月的神情,见她脸上无一丝波澜,不再纠结,于是把心里的怀疑说出来。
她话说得很轻,担心被外面的人听到。
“昨夜小姐的房内是不是有其他人?”
兰苕跟在容凝月身侧多年,偌大的容府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容凝月,就算容凝月有心遮掩,她依然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可为了小姐清誉她又不敢直接询问。
泽芝没有兰苕敏锐,根本不知宋明潇在她眼皮子底下钻进了小姐的闺房。
“有贼人进了小姐的房间?”泽芝惊慌地捂住嘴,连忙检查容凝月有没有受伤,可下一刻又被容凝月吐出的话震惊住。
“是宋明潇。”
容凝月说的轻松而简洁,仿佛是说了稀松平常的一件小事。
兰苕和泽芝都是她信得过的人,也不知道日后宋明潇会不会再过来,提前说出来免得吓到她们。
殊不知,容凝月的话如此惊人,兰苕和泽芝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兰苕不知道宋明潇如何进来,为何要深更半夜来找容凝月,在知道这件事后第一反应就是担心容凝月,害怕她受到伤害。
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夜,传扬出去容凝月此后的清誉尽毁。
然而容凝月对此似乎并不在乎,兰苕却最为担心。
她俯下身子,声音微颤:“小姐,您……”
然而容凝月比她们冷静多了,因为宋明潇比她想象中好说话多了。
“我既然把此事告诉你们,自然是相信你们,放心,我没事,该如何行事我自有把握。”
有了容凝月的安抚,兰苕和泽芝心中仍有担心却更加相信容凝月的话。
梳妆完毕,泽芝让人送进早膳。
去往定国公府的马车清早就安排好了,容凝月决定去定国公府后就派人告知老夫人和父亲,两人显然都知道定国公府派人前来过,没有阻止容凝月前去。
虽然定国公府衰落已成定局,但容府和定国公府仍有来往,可惜住在定国公府内的人没有一个能重振昔日老国公的荣耀。
容凝月不紧不慢吃着早膳,去早去晚对她来说影响不大。
何况,定国公府的人又不是真的欢迎她去。
外曾祖父追随一国之君身侧,披肝沥胆,功勋卓著,得帝王器重,加封定国公。可林家多代子嗣单薄,外曾祖父只有外祖父一个孩子。
外祖父和外祖母婚后生下一女,也就是她的母亲,林清妩。
那个时候定国公府虽不及外曾祖父那般鼎盛繁荣,但在上京依旧尊贵显赫。
母亲出嫁,外祖父见定国公府无人能支撑,于是将居住在上京外的远亲记在名下,以作培养。
其实外祖父根本无需如此,只是他担心若是他死后,唯一爱女无家族依靠,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只是令他没想到会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因为爱女病逝,外祖父几年后病重离世。
如今住在定国公府的人,对外说是她的舅舅。
她年纪尚小就知道,那根本算不得舅舅。
马车驶向定国公府的方向,先帝顾及外曾祖父和外祖父的功绩,即使定国公府无人能当大任,依旧没有收回定国公府。
可现在新帝登基,这定国公府没有人能守得住。
容凝月倚在软塌上闭目,回想上次见那群人的场景,每一次相见都不怎么愉快。
“小姐,前面好像是林小公子。”
泽芝随行在马车旁,瞧见前方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晃悠悠迎面走来,相貌清秀,衣着贵气,行走间眉眼带着一丝倨傲。
容凝月闻言睁开眼眸,抬手掀开帘子一角,瞥见那抹吊儿郎当的身影。
“让他过来见我。”
“是,小姐。”
泽芝领命向前拦住林传耀,“林公子,我家小姐让你过去。”
“哪里来的不长眼——”林传耀正想着等会去酒楼和朋友玩耍,乍然被人拦住顿时脸色一沉,刚要破口大骂,瞧见眼前的人感觉一股熟悉感。
“你是……”
他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泽芝。
林传耀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容凝月几次,尤其在容凝月生病后,一年来一次就算是补全了规矩,而容凝月身边的侍女他自然也见过。
只是他刚刚忘了,一时间没想起来。
“林公子愣着做什么,我家小姐要见你。”泽芝抬高声音,双手叉着腰,对于林传耀的态度很是生气。
林传耀这才将视线移到路旁的马车上,正是容家的马车。
“原来是凝月姐来了!”
真是出门没有看黄历,怎么遇到这位。
林传耀满脸笑容走到马车旁,毕恭毕敬。
完全没有之前那般嚣张的态度。
毕竟他爹可是说了,遇到容凝月不得不装个样子给她看。
马车侧帘掀起,容凝月的半个面容出现在林传耀的视线里。
林传耀微微窒息,心神一晃,每次见到容凝月都让他忍不住多看几眼,他身边的朋友哪一个不羡慕他有这么一个美貌表姐,久而久之,他心里也生出一丝异样。
他期盼着容凝月能多看看自己,可容凝月始终不会正眼看他。
若是……
“林传耀。”
清冷的声音打断他的遐想。
林传耀感觉背后一麻,垂下头。
容凝月问:“万松学府早已复课,你怎么不在学府?”
林传耀手心出汗,不曾想容凝月第一件事就是问他的学业。
新帝登基,他家里父母整日愁眉苦脸,哪有心思管束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离府又被容凝月撞个正着。
“前几日我病了,告了假。”
他随便扯了一个由头,反正容凝月也不知道。
“病了?”容凝月一眼就辨出他的谎言,“既然病了不在家里好好休息,你这是要赶去哪里?”
林传耀眼珠子乱转,想要再编造一个理由出来,就听到容凝月继续问。
“你今年已经十八了,对吗?”
“是。”
“如此难堪大用,无心念学,之后我会向舅舅和舅母告知,让他们为你寻一门亲事。”
“啊?”
林传耀猛然抬头,怎么就变成他要成婚了?
容凝月冷冷道:“只要生一个比你有用的孩子就行。”
林传耀终于明白容凝月的意思,额头冒出密密的汗珠子,脸色涨红,急切躬身道:“表,表姐,我等会就去学府,定然不让表姐失望。”
一旦他成婚,按照容凝月所言,那么他就不会是家里注重培养的人。
何况,容凝月握住定国公府的命脉,一旦他被放弃,优渥的生活就将离他而去。
容凝月并未回应,让兰苕放下侧帘,重新倚回软卧。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兰苕看出来容凝月刚刚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动了心思。
“小姐,莫要为不值得的人生气,您已经做的足够多了。”
只要定国公府存在一日,容凝月就无法割弃。
容凝月眉间轻皱:“上京人家门第若相差不多,估计不会把自家好女儿嫁过去,要是心思不当的,少不了宅院不宁,我确实有这个想法,却也不想耽误好人家的女孩子。”
很快,到了定国公府门口。
兰苕扶着容凝月下马车,两人站在定国公府门前,容凝月抬头望向阳光下暗沉的牌匾,微微出神。
外祖父病逝后她就极少再踏入定国公府。
“容小姐!”
费管家知道容凝月今日回来,便早早就在门口等待,看到容凝月下了马车连忙小跑迎上去。
容凝月微微颔首:“费管家。”
费光是定国公府的老人,前管家归乡后林定风就将费光提拔成府内管家。
费光一张老脸上堆起笑脸:“老爷和夫人在正厅,就等着您来。”
容凝月边走边问:“不知舅舅和舅母近来身体可好?”
“夫人前阵子身子抱恙,请来大夫问诊,吃了几天药,现下已无大碍,小姐这两日也回来了,在府内小住。”
费光嘴里的小姐是林定风的女儿,林玉沁。
前年嫁给了一位朝中五品官员。
容凝月当时没有参加婚宴,只让人送了一份礼过去。
听到费光事无巨细把府内的事情说出来,容凝月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走进院子便听到前方传来孩童的清脆笑声。
林玉沁站在一旁嘴角带着温柔的笑,眼底满是慈爱地看着女儿在奶娘扶持下蹒跚学步。
余光瞧见外面走来的几人,在看到是容凝月时,她眼里划过一抹怔愣。
“凝月。”
“玉沁姐姐,好久不见。”
林玉沁上次见到容凝月还是她出嫁以前,心里疑惑容凝月怎么突然登门。
面上一如往常笑颜相对,正打算询问容凝月来此有何事,衣角忽然被拽了拽。
她低下头发现是自己的女儿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
她蹲下身温柔道:“婷儿,这是你凝月姨姨,快叫人。”
婷儿乌黑明亮的眼睛盯着容凝月瞧,声音软糯,轻轻地喊了一声“姨姨”。
随即缩回林玉沁的身后,又探出脑袋看容凝月。
容凝月看出小姑娘有点怕人,直接向林玉沁告知来意:“我是来见舅舅舅母的。”
林玉沁把婷儿抱起交给一旁的奶娘,点头道:“我跟你一起去。”
在正厅等待的林定风来回踱步,频频向正厅外看去。
“好了,老爷,这人还没来,你先好好坐下喝口茶。”林夫人劝说道,为了容凝月要过来,他们早早就等在正厅,茶换了一遍又一遍,容凝月迟迟未出现。
可见容凝月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偏偏不能说,也不敢说。
完全被一个年轻小辈压在头顶上,实在丢脸窝囊。
林定风来回走动忽然站定转过身。
“夫人,你说我要不要去门外瞧瞧?”
林夫人瞪了他一眼道:“哪有做长辈亲自迎接的道理,何况凝月这丫头何曾把我们当做长辈看待。”
林定风赶紧安抚住人:“好了好了,稍安勿躁,今日是我们有事相求。”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来禀报。
“老爷,夫人,容小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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