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知文生了一双文人的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甚是好看。

可这手若是摊开来看，掌心与指腹却是握笔难以达到的粗粝。

这是他常年练功的缘故。

赵颜霜最初是不知他通武艺，还以为他只是会些骑马射箭的功夫，直到她嫁入魏府，才知魏知文几乎每日都要抽出时间练功。

故而他的手在力道的把控上，极有分寸。

就比如此刻，那浸在水中的香胰子，若她自己这般用，定会因为太过湿滑而从水中掉落。

可他不会，他不仅能将香胰子牢牢攥住，还能换着法子的帮她擦洗。

赵颜霜眉心微蹙，葱白般的指尖扣在浴桶边沿，逐渐握紧。

他从后轻啄着那小巧的耳珠，用那沉缓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低道：“夜阑水暖不知处……”

他略微一顿，终是将香胰子丢入水中，而后低念，“寻至花深得玉珠……”

赵颜霜轻叹，“好……好诗……”

魏知文低道：“可喜欢？”

“啊……”赵颜霜深吸口气，而后颤颤而出，“喜、喜欢……只是不知，是那玉珠……还是雨珠？”

魏知文低笑一声，眉眼弧度更深，噙着那耳珠沙哑出声，“玉珠雨珠，一字之差，含义却不相同……”

他一面说着，一面只手褪去外袍，“玉为质地，雨为形。”

“这玉珠，本就细腻光滑，又得阿霜的春雨来沁润……”他微阖着眼，用那异常粗粝的指腹，细细感受着这独有的质感，直到片刻后，赵颜霜快要支撑不住时，他才骤然松开，睁眼道，“是欲。”

他缓缓起身，不紧不慢来到桶前，抬步迈入水中。

“夜阑水暖不知处，寻遍花深得欲珠。”

缓声念罢，他彻底来至她身前，那一双细长又深邃的眉眼，就这般直直地深望着她。

醉眼朦胧的赵颜霜，怔怔地望着面前之人。

她知道这是魏知文惯用的法子，八年的夫妻相处，已是让他将她了解到了极致。

他故意在她心绪快要升起之时，骤然离开，为的就是此刻。

如果说，最开始与魏知文在一处，是为了保全赵家的无奈之举，那这后来几年的点点滴滴，便将那时的无奈，化为了最亲密的依赖。

无论身心，皆是如此。

魏知文身量高大，又结实有力，只稍稍抬臂，便将她牢牢固在怀中。

看着那淡淡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笑意。

但做起事来不讲情面，又聪慧得过分。

而正是这样一个人，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也只给了她。

她又如何能不喜欢？

且不论心性，单这样貌与身形，也叫人不能免俗。

这一点，许久前的赵颜霜不敢承认，而如今的赵颜霜已是坦然接受，甚至敢于与他一般，细细探究。

“德岑说，嗯……你今日犯了头疾？”魏知文在她耳边低道。

赵颜霜“嗯”了声，“长嫂她们来看我了……”

她未曾隐瞒，将周家退婚的事全然道出。

最后，她颤颤叹道，“许是因为我的缘故，影响了露儿的婚事……”

“莫要往心里去。”魏知文语气温润，力道却愈发重了，“不是你之过。”

赵颜霜一时顾不得言语，只将脸颊埋入他颈窝，过了半晌，才又吐着气道：“嗯……露儿性子坦率，未曾钻那牛角尖……且我、我也觉得……婚退了也未必是坏事……”

“有时候多等一等，才能得来正缘。”

她一语双关，是在说赵颜露，也在说她与魏知文。

正缘。

这二字一出，魏知文心头猛然一动。

那水面凌乱的波纹，却是倏然静下。

他仰头长出口气，片刻后，垂眼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是啊，正缘。”

魏知文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那释放后的空落，很快又被一点一点填满。

他从水中而出，穿上薄衫后，又拿来长巾，将赵颜霜裹得严严实实，送至榻上。

屋内烧着地龙，两人到不觉太冷。

赵颜霜却还是忍不住催他快去穿衣。

魏知文含笑应是，转身又回到水房冲洗了一番。

洗罢，他立于长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想起了李焱那立在殿上，手扶佩刀时意气风发之态。

他只比阿霜年长两岁，

又与她自幼相熟……

想着想着，魏知文忽而笑了。

带着几分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竟也有这般胡思乱想之时，实属不该。

魏知文回到寝屋时，赵颜霜刚刚涂完香脂，榻间尽是清香。

他搁下床帐，与她一并躺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赵颜霜用鼻尖在他怀中蹭了蹭，低道：“今日还有一事……”

魏知文喉结微动，“说。”

赵颜霜用手指轻轻在眼前画着图，“下月朝贺，父亲想请兵部协同。”

“嗯。”魏知文握住了她那不安分的手，“便是岳父不提，我也正有此意。”

只是他以为依照赵老爷的心性，此番兴许要称病退了，却没想他会主动请兵部协同。

赵颜霜知他疑惑，索性直言，“是我的主意。”

魏知文颇为意外，眉梢微挑，垂眼朝她看去。

赵颜霜趴在他身前，也弯着眉眼朝上看他，“我与你学的。”

魏知文看着眼前之人，心底愈发柔软。

他看着她从一个处世未深的少女，逐渐长成如今模样，聪慧果决，遇事不乱。

“那可想再学？”魏知文道。

“想，只要子墨肯教我，我什么都学。”赵颜霜道。

魏知文带着她又寻了过去，重新将那玉珠化为雨珠，再成为那欲珠……

许久过后，魏知文缓缓起身，迎着赵颜霜那羞极的眸光，轻吮着自己的指尖。

纵不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此刻看到这一幕，赵颜霜还是当即烧红了脸，背过身不敢再看。

魏知文轻笑出声，又起身打来温水帮二人收拾。

待他彻底忙完，赵颜霜已是累到困极。

他未敢再折腾，只是虚揽着她。

赵颜霜关心他道：“回来这般晚，可是用了晚膳？”

魏知文“嗯”了声。

赵颜霜叹道：“他们还在刁难于你？”

魏知文笑了笑，“无妨，不必忧心。”

当初他从江南回来，做了先帝的刀，斩下那么多世家都不怕，如今更不会怕。

只是他未能明白，镇北王此番到底为何？

若李焱顶了世子之名，那真正的世子又在何处？

暗忖片刻，见赵颜霜尚未睡着，他又低低开口：“下月，镇北王府设宴，要携家眷，你可愿去？”

朝堂上，魏知文已是投靠了镇北王，所以明面上李焱不会与他对立。

这一点赵颜霜心中清楚，且越是这种时候，她越要淡定露面，刻意躲避，反倒容易生出闲话。

但她没有直接应下，而是翻过身抱住了他。

“有你在，我不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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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