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言带着那团灵魂,却不知道该去哪。
为了投身一线的战斗,他和张致一直都住在冷峰,可冷峰现在已经不是张致的冷峰了。
一时之间,杨明言甚至找不到一个居所。
那间地下室?作为迎接张致回来的住所未必太过简陋。
杨明言将那团灵魂安放在胸口。
找到一块难得的空地,他用灵力荡开因为世界融合造成的不平整的地面,悠哉悠哉地建造一个临时小屋。
早年他经常随着张致东奔西走,建造一个小屋对他来说很简单。
杨明言心情颇好地哼着以前张致偶尔会哼的小调,全然不顾周围动荡的混乱,凄惨的嘶吼。
他对这片空地施了法,外界不断开合又不断并拢的土地不会影响到这里。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所以修为高的生物能感知到他的强大,也知道他身处的位置。
最先赶来的是天崇宗的姜宗主,他已经吩咐了宗门的人下山平乱,自己亲自来找这股强大的气息。
他猜到这股强大的气息就是造成这场混乱的源头,甚至猜到和杨明言脱不开干系。
但还是不愿意相信,居然真的是杨明言一手造成的,身为张致的徒弟,居然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杨明言,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姜宗主被隔离在空地外,进不去,只好站在结界外怒吼。
杨明言站在房梁上,正准备搭建屋顶,他心情很好,看到姜宗主也愿意搭理。
“如你所见,我在准备一间屋子,总不能让师父回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吧?”杨明言很有耐心地解释。
“谁问你这个了,你抬头看看外面,这些都是你做的?你看不到众生的苦厄?听不到众生的哭喊吗?”
“和我有什么干系?”杨明言不以为意。
“你要灭世吗?你师父付出生命换来的安稳世界,你要亲手毁掉吗?”
多方世界被融在一起,生命赖以存续的土地不断开裂,又挤压,地貌在迅速地变化。
海水倒灌,江水漫溉,山石崩塌。
足以致命的灾难降临到每一个生命的面前,但又因为杨明言收回了死亡的权利,所以只能活着感受痛苦。
有人被水淹没,明明口腔胸腔灌满了水,早该溺死的身体却一直活着,重复地感受溺死的痛苦。
有人被巨石压到在地,身体几乎变成肉泥,但因为死不了,只能凄凄地发出惨叫。
有人被死去复活的仇人一次次杀死,但双方都死不了,只能这般互相折磨。
还有其他世界的生灵,还没缓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和灾难,甚至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光是面对世界的变化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谁允许他付出生命了?”杨明言停下动作,看着眼前的姜宗主。
手一抬,姜宗主就被抓到面前,杨明言扼住他的咽喉,带着怒气道:“他无私,他高洁,他为了他的大义去死了,我呢?我该怎么办?”
杨明言似乎要将这段时间的压抑尽数宣泄,他掐紧姜宗主的脖子,几近失控道:“他拍拍屁股去死了,留我一个想死都死不了的活着?凭什么?他凭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我就是要让他回来!我就是要让他活着!苍生安不安稳管我屁事!”
姜宗主双手抓着杨明言的手,却依旧得不到赖以生存的空气,但依旧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话,“你这样,真的是你师父愿意看到的吗?你让你师父回来该如何自居?”
“那他就来管着我啊?!明知道我是带来灾祸的天骨烬,就应该管我一辈子啊!谁允许他一走了之了?”杨明言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不是为了苍生能去死吗?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他死了,谁都别想好过,我要让他再也不敢死!”
姜宗主放弃了挣扎,转而拼尽力气,甩了杨明言一个耳光,“孽障!你师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徒弟!!”
杨明言没想到姜宗主居然敢打自己,脸被重重地打了一下,火辣的疼痛让他想笑,也的确笑出了声。
他低低地笑,声音逐渐变大,那声音阴森可恶,像是民俗中阴间索命的恶鬼。
他露出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笑容,贴近姜宗主的脸,“姜宗主,我倒是从来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有正义感的人,既然你这么有大义,你怕死吗?”
他松开手,姜宗主顺着没搭建好的房顶,摔落在地,杨明言跳了下去,蹲在姜宗主面前,欣赏姜宗主贪婪的汲取空气。
姜宗主缓了许久才缓过劲来,他真的以为自己要被杨明言活活掐死了。
“早知道你今天能做出这样的事,当时知道你是天骨烬,我们就应该……”姜宗主话音消失,他掐住自己的脖子,发现不管怎么样都说不出口。
他想起来了,是当年他们几个宗师和张致立下的契约,以张致心头血,用张致灵魂设立的契约。
契约的内容他无法告诉别人,这个别人,居然还包括杨明言?!
那杨明言是否知道张致立下了契约,知道契约的内容?
“你这样做,最后伤害的还是你师父。”姜宗主最终只能吐出这一句话。
杨明言被愤怒和恨意冲昏了头,理智被被抛弃的委屈所淹没,不然他冷静下来,就会发现不对劲,他的身份明明从来没有向除了张致以外的人类暴露过,姜宗主怎么会知道他是天骨烬。
但失去理智的杨明言不做思考,手一挥将姜宗主扔出空地。
他深呼吸,不愿意被姜宗主影响自己原本开心的心情,他调整自己的状态,露出一个微笑,装扮好小屋。
重塑一具肉身对于现在的杨明言来说轻而易举。
他将张致重塑的肉身放在屋里的床上,将那团温暖的灵魂注入肉身的胸口,又拿出全魂针恢复张致因为献祭而松散残缺的灵魂。
渐渐地,他感受到张致的身体渐渐有了温度,他伸手探去,能感受到张致体内脉搏的跳动。
他贴近张致的胸口,里面的心脏正绽放出生的跳动。
杨明言抱着张致坐在床上,就如同初见时,杨明言躺在张致的怀里一般。
他静静地等待张致醒来,希望张致一醒就能看到自己。
直到张致醒来,睁开眼,就被滴落的泪水侵染了眼眶,不得不闭上眼。
杨明言紧抱着张致,发出了此生最大声的哭泣。
见到张致睁眼的一瞬间,杨明言积攒的情绪终于化作委屈宣泄而出,化作眼里滴落的泪,大颗大颗的落在张致的脸上,有些滴进了张致的眼眶,让张致不得不闭上眼。
杨明言哭得太狠,让张致的脸上被迫挂上泪水,仿佛张致也哭了一般。
张致还是露出以往的笑容,他笑道:“明言,好久不见,怎么还爱哭了。”
杨明言哭得更狠了,他将张致拥紧,让张致整个头都埋在自己的怀里,让张致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动,仿佛这样就能让张致知道自己被丢下的滔天委屈。
一见到张致,杨明言就不恨也不怒了,满心只剩下被丢下的委屈,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怎么哭得这么狠?先松手,师父要喘不上气了。”张致环抱着杨明言,轻轻拍打他的背。
杨明言抱得太用力了,仿佛要将张致揉进自己的身体,合二为一一般,让张致连呼吸都困难。
杨明言听到后,松开些力气,但依旧没有放开张致,依旧抱着张致。
张致看着自己徒弟哭红的双眼,鼻尖,没忍住笑了笑,他亲了下杨明言的眼角,“真是没想到啊,你师父我可是下定了决心,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话音刚落,张致脸色一变,原本因为刚刚苏醒就苍白的脸庞变得更加苍白,嘴唇一下失去了颜色。
张致一只手在胸前攥紧,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他的心脏疼痛难忍,整个肉身都仿佛被撕裂一般。
他推开杨明言,踉跄地下床。
杨明言以为是自己的复活之法有问题,他看出了张致的痛苦,也能看到张致的灵魂在震颤。
怎么会?他接过了前神的权柄,世间的运行他都已清楚,复活张致明明万无一失,算无遗漏,可为什么张致会这般痛苦?
他不知所措地慌张下床,伸向张致的手却被张致打开。
张致知道自己因为什么痛苦。
万剑穿心,身撕肉碎之痛。
是他当年为了隐瞒杨明言天骨烬的身份所立下的契约。
“我以生命做担保,若杨明言做出危害苍生之事,就是我这个当师父的教导失责,我会出手阻止,在他停手前,我日日受万剑穿心,身撕肉碎之痛,若杨明言真的应传说所述,颠覆世界,带来灾难,我一定亲手将其诛杀。”
他曾以心头血和灵魂作契,如今违背契约的惩罚已经到来。
他不敢相信,杨明言真的会做出危害苍生之事,他不相信杨明言会被天骨烬的身份裹挟,颠覆世界,带来灾难,这怎么可能?
不说别的,光是颠覆世界,没有强大到傲然世间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做到。
“师父,你到底怎么了?”杨明言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张致因为疼痛蜷缩在地,刚刚复苏的身体不断冒出冷汗,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甚至不敢去想,杨明言为了复活他,究竟付出了什么?
他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能让一个献祭灵魂的人重新活过来?
张致强撑着身体,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
杨明言制止了张致开门的动作,张致抬头,第一次在杨明言的脸上看到这样冰冷的眼神。
这让他更加确定那个不愿相信的可能,杨明言真的做出了那般危害苍生的事来。
“放开。”张致也冷下声。
“师父,你身体刚刚苏醒,还是先卧床休养吧。”杨明言笑眯起眼睛,强硬地阻止张致开门的动作。
他发现他准备还是做少了,他以为他能接受张致知道真相,他以为只要张致能活过来,怎么样都无所谓。
但他还是太贪心了,看到张致醒来,他就想要张致还是那个一直爱他的张致,即使真相藏不住,但他依旧想要稍稍推缓真相到来的速度。
“你还当我是师父,就把手放开。”张致发现自己居然真的挣不开杨明言,这才注意到,杨明言现在惊人地强大。
这样的强大已经不是化境的修士了。
他死去的这段时间,杨明言究竟做了什么?
杨明言跨越桎梏,成神了吗?
杨明言认命般的松了手,“你永远是我的师父。”
张致如愿打开了门,看到眼前的世界,这般混乱的世界,听到突然进入耳朵的凄惨叫声,僵硬的回头,“杨明言,你究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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