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身上带着阳光的温暖,带着青草地味道,让杨明言情不自禁地靠近。
“还撒上娇了,半大小子撒什么娇?睡醒了就起来。”
那声音轻快,明亮得像阳春三月的风。
杨明言起身,注视着眼前衣冠楚楚的男人,男人开口:“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到人类,怎么就你一个人?”
杨明言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啊啊嗯嗯”声。
太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一时之间,杨明言突然不会说话了。
男人有些意外,“不会说话?”
杨明言摇头,指着自己的嘴巴,不断发出声响,但就是说不出话。
男人疑惑,伸出手,贴着杨明言的脖颈,发出一丝暖光,“奇怪,没问题啊?”
杨明言一把抓过男人的手,在他手上写着:“我太久没有说话了。”
男人一副明了的样子,又抓过杨明言的手,在上面写着:“你是被抓来的?”
杨明言感受到手心有些痒,不自觉地蜷缩起手心,他点了点头,在男人手上写着:“你可以说话,我能听到。”
他喜欢听眼前的人说话,他太久没有听到人说话了。
“行,我叫张致,你叫什么?”张致笑嘻嘻地问。
杨明言写上自己的名字,同时在自己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张致,张——致——
“好名字,不过小明言啊,既然你已经醒了,考不考虑换个坐垫?我腿有些麻了。”
听到这话,杨明言才惊觉自己之前躺在张致的怀里,现在变成坐在张致的怀里,他连忙坐到一边,低着头,不敢再有动作。
张致一看杨明言这个样子,就乐了,“逗你玩呢,别紧张。”
他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又坐到杨明言身边,“你是被魔族抓来的?”
杨明言点头。
“多久了?”
杨明言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魔界待了多久,他总觉得自己在魔界待了几辈子了。
他一直等张致说下一句话,但张致始终没有开口,他悄咪咪抬头看,发现张致皱着眉,似乎有些生气。
“我惹他生气了吗?”杨明言想,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张致生气了,他不想让眼前的人生气,于是他拉过张致的手,在上面写着,“你生气了?”
张致挑了下眉,露出和之前一样的笑容,“没生气,不对,是没对你生气。”
他拿出一个模样古朴的镜子,递给杨明言,语气非常温柔缓和,“魔族把你抓来,都不给你吃饭吗?”
杨明言在镜子里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印象里,自己被抓来时才刚刚六岁,眼前这个人看着和自己16岁的哥哥差不多。
镜子里的人两颊凹陷,双眼无神,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皮包骨头的样子,常人看了都会惊奇这样的人居然还活着?
杨明言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和腿,长手长脚的,似乎是和自己印象中的自己不一样。
“我看到你时,你一个人趴在地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发现你还有呼吸,还挺惊喜的。”张致解释道,“你身上一点肉没有,我也不敢轻易带你离开,怕再出什么意外。”
杨明言瘦得都不能用皮包骨头来形容,都快成干尸了。
张致原本是听说又有修士来魔界要讨回个公道,顺道来看看,没想到就看到一具属于人类的“尸体”趴在地上,他原本都打算好好安葬的,却又发现这具“尸体”还有呼吸和心跳。
说实话,真的吓了他一跳,数十年来,人魔两界一直在摩擦,不管是在人界看见魔族的尸体,还是在魔界看见人类的尸体,都很常见了。
但杨明言这样瘦骨嶙峋的人,孤身一人躺在魔界的荒土上,居然还活着也是奇迹。
人类的尸体对于魔族而言,是从前罕见,现在也算得上难得的宝物。
据说魔族有秘术,可以把人类的尸体变成法器,在人魔两界没被打通时,这项秘术还被视为虚构的。
不过秘术终归是秘术,不是所有魔族的人都能掌握,大多数魔族得到人类的尸体,不是卖钱,就是吞咽下肚,有些见识的倒是会保存下来,说不定以后会有用。
杨明言能到现在还活着,只能说明周边已经见不到魔族了。
张致看着杨明言凹陷的两颊,有些苦恼。
他这幅样子,现在能直接吃东西吗?
“张嘴。”张致掏出一颗丹药。
杨明言听话张嘴,接过张致递到嘴边的丹药,泛着青涩的苦味和草灰的味道。
许久不曾进食的杨明言,即使面对这样的丹药,也依旧分泌出口水。
“别嚼,含着。”
杨明言听话。
张致看着杨明言渐渐升起血色的两颊,观察他的身体恢复状态。
这丹药还是他偶然获得,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不过张致调查过,只是修复力量极强而已。
只要还没死,这颗丹药就能救回来。
但丹药蕴含灵力太强,没有足够的修为,足够严重的伤势就服用,反而过犹不及,容易出事。
修复杨明言的尸体比他想象中要久了许多。
“好,吐。”
杨明言依旧乖乖听话。
就这样,那颗外界有市无价,作为张致保命手段的丹药,被他用在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身上。
张致随手掏出一颗糖,递给杨明言,“苦吗?”
杨明言接过糖,他说不出话,刚想点头,却发现自己脸上有什么划过,滚烫的,湿润的,滴落在手上。
苦吗?丹药算不上苦,比这更苦更难吃的他都强迫自己咽下了。
不苦吗?可杨明言早就被苦得不想活了,如果不是死不了,他早该死去了。
他感受口腔中丝丝化开的甜,抿出里面夹杂的酸味,抬眼望向眼前这个有些慌乱的男人,还是觉得活着好,活着才能感受到这些,活着才能见到这个人,才能尝到这份甜。
“怎么哭了?这么苦吗……”张致倒是急了,他没尝过这丹药,还真不知道有多苦,竟然能把半大小伙子直接苦得流眼泪。
张致将杨明言领了回去,在一处已经无人的村庄里,帮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杨明言含过那颗丹药,身体看起来没有大恙,不像之前那般骨瘦嶙峋,倒还是瘦削,仿佛风一吹,就要随风而去了。
不过可能是比例好,脸长的也不错,换上衣服看起来倒也算得上风度翩翩了。
“这里是我们天崇宗管辖的村镇,在这里生活不会再被魔族骚扰。”张致将杨明言带到一个村庄,想要将杨明言交给村长。
村长笑脸盈盈的欢迎新来的杨明言。
杨明言没有反应地被带到村长身边,直到看到张致转身的背影,将要离开时,他终于从那愣神中缓过劲来。
张致是要丢下他离开吗?为什么?他哪里做得不好吗?为什么不带着他一起?因为他是累赘?为什么?
杨明言对这个人产生了极端的留恋,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经历那些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也许是因为他在张致身上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也许是因为别的。
那些都不重要,他不想待在这里,即使这里安全,他想跟着张致,他贪恋那份温暖,痴迷那份关心,迷恋那份善意。
他不想再孤身一人,他想要和张致在一起。
他踉踉跄跄地追上去,抓住张致的衣角,费力地张开嘴,费尽力气终于用干涩的气音乞求道:“张致。”
张致微微瞪大双眼,“你能说话了?”
杨明言抱住张致的腰,只能苦苦哀求:“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
他抱得太过使劲,甚至让张致有些喘不过气,光从外表看不出杨明言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见掰不开杨明言的手,张致无奈道:“没有丢下你一个人,这不是有村长吗?你待在这里很安全,会拥有许多朋友,会拥有新的家人。”
杨明言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抱住张致,拼命地摇头。
“跟着我很苦的,天天到处跑。”
杨明言死抱不松手已经告诉了答案。
没办法,张致向来心软,天生不会拒绝人。
他看向满脸尴尬的村长,想了想,最后笑了一下。
他不想留下,就不留下吧,待在我身边应该会比待在这安全?凡人百年寿命,对于张致而言,不过弹指一刹那。
张致对村长道了歉,带着杨明言回了宗门。
作为天崇宗的一峰之主,张致拥有一整个山峰。
他名下没有徒弟,他的性子教不了徒弟,一年365天,几乎每天都在到处闲逛,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到处看热闹,简直能称得上天崇宗第一闲人。
这样的峰主突然带了一个陌生男人回宗,开口就是新收的徒弟,导致宗门里从外门弟子到宗主,通通聚到冷峰来一睹这位能被张致收为徒弟的人。
杨明言面对突然出现的这么多人,第一反应倒不是恐慌,也不是羞涩,只是冷漠。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为他而来,他们对他的好奇来源于张致,他们其实对他的反应也不感兴趣,他们真正关心的人是张致,所以杨明言对这些人不打算作出任何的反应。
张致倒是没咂摸出这些,只当是杨明言认生,他几年都不一定回一次宗门,说是峰主,但也就是个挂职,如果不是觉得带着杨明言风餐露宿终究不好,他都不一定回来。
冷峰是一个常年覆盖白雪的山峰,与其他山峰有鲜明的对比,按理说没人会把这种寒冷透骨的地方当做住所,弟子择师报名也几乎不会选择这里,但是张致倒是觉得这里安静冷清没人打扰挺好的。
来看热闹的人,张致也不会让他们白看,依次安排下任务,让他们将这个几年不曾住人的,有些萧条残败的地方打扫干净,至少得有个住人的地方。
张致怕杨明言觉得冷,给住的屋子附近设了结界,结界内温暖如春天,地上的积雪都在慢慢融化,空气中还短暂地停留着冷冽的气息,但很快被雪融化留下的潮湿掩盖。
等到看热闹的人都走了,只留下一个宗主站在屋外。
张致将杨明言留在屋里,自己走到屋外。
“怎么突然想收徒了?当年不是吵着闹着嫌麻烦不想收吗?”
张致扭头看向被隔离起来,只属于两人的春天,天上依旧在落下雪花,落在肩头,带着冰冷和潮湿。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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