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余有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会给自己这么悲惨的命运
自己三岁那年,父亲就确诊了重症。
不算绝症,但要长期耗着,持续不断的治疗、复查、输液,钱像往烧红的炭上泼水,转瞬就蒸发干净。家里存款很快见底,亲戚避之不及,登门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少,话里话外都是劝放弃。
母亲一开始还陪着跑医院,熬了半年,脸色一天比一天冷。夜里苏余常常听见她和父亲低声争吵,吵医药费,吵看不到头的日子,吵被死死捆住的人生。
苏余那时候还小,只会学着懂事。放学不出去玩,省下早饭钱,周末去废品站捡纸壳、塑料瓶,一点点换成零钱塞给奶奶。奶奶是这个家让自己唯一感到温暖的人,她头发白得快,一边照顾卧床的儿子,一边搂着苏余,偷偷抹眼泪,说没事,咱们再撑撑。
撑到苏余十四岁。
一天傍晚,苏余拎着刚卖掉废品换来的几十块钱从外面回来,推开门,只看见空荡荡的衣柜,还有留在桌上一张没有温度的字条。母亲走了。
她没跟病重的丈夫道别,没摸一摸苏余的头,卷走了家里仅剩的一点现金,悄无声息嫁了一个做生意的男人。后来苏余才听说,那个男人有钱,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儿子,名字叫谢行。
母亲成了体面的谢太太,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们。
家里一下子塌了一半。
父亲得知消息那天,情绪崩溃,病情急转直下。原本还能勉强坐起来,之后大多时候陷在昏迷里,醒过来也只是喘着气,眼神空洞。所有照料、筹钱的担子,全都压在了奶奶身上。
奶奶不肯放弃儿子。她起早贪黑去菜市场帮人择菜、洗东西,年纪大了,腰早就弯了,手上常年裂着密密麻麻的口子。苏余跟着一起扛,他休学一段时间,白天打零工,发传单、搬小件货物,晚上回医院守着父亲,轮流换奶奶休息。他不敢喊累,不敢哭,他以为只要他们拼命凑钱,就能留住爸爸。
可钱永远不够。
父亲在一个雨夜走了。
走的时候,病房里只有苏余和奶奶。没有母亲,没有旁人。呼吸机停下的那一刻,奶奶抱着他,祖孙两个没有大声哭,只是发抖,眼泪砸在冰冷的被单上。
埋葬父亲花光了他们最后一点积蓄。苏余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他和奶奶互相依靠,哪怕日子苦,至少还有彼此。
命运没有停手。
父亲走后的第二年,奶奶频繁胃疼,瘦得飞快,去医院一查,癌症晚期。
医生直白地告诉他们,意义不大,治疗只能拖时间,花钱如流水。
苏余不肯接受。
他疯了一样想办法。他去工地找零活,被工头嫌弃年纪小;他去夜市帮人看摊子,熬到凌晨;他低声下气去找从前的亲戚借钱,一次次被拒,被人推搡,被说晦气。他把自己能卖的东西全都卖掉,校服补了又补,一天只吃一个馒头。
他所有的念想,就只剩奶奶。爸爸没了,妈妈跑了,奶奶是他最后一点亲人。他拼尽全力,只想留住这唯一一个还疼他的人。
化疗的过程很疼。奶奶日渐虚弱,头发大把掉,吃什么吐什么,常常疼得整夜睡不着。苏余守在病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一遍一遍跟她说再坚持一下,再等等。
奶奶最后还是走了。
走之前,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费力地摸了摸苏余的脸,眼里全是心疼。
苏余站在病房里,四周白茫茫一片消毒水味
爸爸没了。
奶奶没了。
妈妈早就丢下他,在另一个富足的家里,当她光鲜的太太,陪着她新丈夫、新儿子。
他拼尽全力去挣钱、去哀求、去透支自己,他已经把能做的全都做了。可他什么都留不住。
他拼命付出,换来的,是一场接一场的失去。
绝望是慢慢淹上来的。不是一瞬间的崩溃,是一点点沉下去,胸口堵得死死的,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后来回学校,他无依无靠,沉默寡言,身上永远带着洗不干净的旧味道。同学看出他没有靠山,霸凌接踵而至。书本被撕碎,课桌被踹翻,有人围着他取笑,说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没有人站出来帮他。
他曾经很乖,很听话,会心疼别人,会省吃俭用,会抱着希望拼命救人。
可善良和努力,什么都换不来。
那些毁掉他一切的人,正安稳地过好日子。他的母亲,在谢家,衣食无忧,她的丈夫有钱,她的新儿子谢行,生来拥有苏余奢望一辈子的一切。
苏余站在奶奶的墓碑前,秋风扫过荒草。
所有的温柔、期待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死掉了。
剩下的只有恨意。
他要他们,偿还他受过的所有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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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绝望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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