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办公室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

司机把一份打印整齐的资料放在谢行面前，纸张边缘压得平整。

“少爷，查到了。”

谢行随手拿起，指尖划过纸面。

一行行字，不急不缓落进眼里。

苏余，十三岁，父亲重病，耗尽积蓄；母亲在丈夫重病期间卷款出走，改嫁他父亲；之后父亲在雨夜离世，唯一照顾他的奶奶查出癌症晚期，苏余四处借钱、打零工，拼尽全力，最后依旧没能留住奶奶。双亲一死一叛，无依无靠，在校长期遭受霸凌。

白纸黑字，把苏余所有溃烂的过往，清清楚楚摊开。

谢行一页一页看完，神情没有波动，没有怜悯，也没有震惊。

他天生缺少那一块共情的神经。别人的苦难、眼泪、失去，于他而言，只是一段清晰的故事。

只是他终于懂了。

懂了苏余眼底那股沉得化不开的恨从何而来。

懂了那天在客厅，自己母亲看见苏余时，那藏不住的慌乱和心虚。

苏余接近他，从来不是一时兴起想交朋友。

他是冲着他母亲，冲着整个谢家来的。

他披着温顺怯懦的壳，一步一步钻进来，伺机撕碎谢家安稳光鲜的外壳。

谢行把资料折好，收进书包夹层，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兴味。

原来如此。

难怪那双看着温顺的眼睛底下，藏着那么烈的东西。

不是一时的敌意，是埋了好几年、浸透血泪的仇。

他本来以为，苏余只是单纯讨厌他。

现在才明白，苏余恨的是他的母亲，恨这个抢走了他母亲、夺走他一切的家。而他谢行，只是这个家里面，最方便苏余靠近的入口。

有意思。

所有人都在追逐他、讨好他。唯独苏余，带着满肚子的血海深仇，伪装成温顺的样子，想方设法靠近他，利用他，想要毁掉他的家。

谢行抬眼，望向窗外楼下的操场。

苏余正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背对着教学楼，身形单薄。几个男生从旁边经过，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苏余没有反抗，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垂着头，看起来逆来顺受。

这副样子，全是演给外人看的。

谢行站起身，下楼。

苏余听见脚步声靠近，下意识抬眼，看见谢行朝自己走来。他飞快收好所有阴郁，习惯性调出那副温和腼腆的模样，微微弯了弯眼：“谢行？”

谢行停在他面前，距离很近，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像在打量一件猎物。

“昨天那本书，看得怎么样？”

“还在慢慢看，很好看。”苏余声音轻，刻意放软，维持着无害的姿态。

谢行“嗯”了一声，顿了顿，漫不经心地开口，像是随口闲聊：

“我昨天听我妈说起，她以前有过一段很早的婚姻，好像还有一个孩子。”

苏余浑身猛地一僵。

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指尖骤然收紧。

他抬眼，撞进谢行漆黑平静的眼眸里。

他分辨不出，谢行是随口一提，还是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

心脏疯狂擂动，无数念头飞快闪过。

是暴露了？还是谢行只是随口听来，在试探他？

苏余强迫自己稳住，脸上那层温顺的笑意没有垮，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小声反问：“是吗？阿姨很少跟你说这些啊。”

他不敢接，也不敢认，只能装不知情。

谢行盯着他脸上细微的变化，把他一瞬间的僵硬、慌乱、强装的平静，全部收进眼底。

他不戳破。

暂时不。

太早掀开底牌，这场游戏就不好玩了。

谢行轻轻勾了下唇角，笑意很浅，冷得没有温度：“嗯，很少提。就是忽然想起，随便问问。”

他转移话题，语气恢复平常：“放学一起走吗？我妈说晚上做甜品，可以再去我家坐坐。”

又是谢家。

又是那个装满他恨意的地方。

机会摆在眼前，可苏余后背发凉。

他隐隐感觉到，谢行好像知道了什么。

这个人，在试探他。

苏余沉默几秒，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轻轻点头：“好。”

他没有退路。

哪怕前路是陷阱，他也只能继续往前走。

谢行看着他顺从的样子，心里清楚。

苏余还在硬撑着演戏。

没关系。

他不急。

他愿意陪着苏余，慢慢耗。

等到苏余彻底陷进来，等到仇恨和别的东西缠在一起，再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