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度陈仓

三月初三,春闱放榜。

这一天,长安城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贡院门前的龙门道上,挤满了等待命运宣判的学子。他们大多面色蜡黄,眼底青黑,那是数月苦读与连日焦虑留下的印记。

“吉时已到——放榜!”

随着一声尖锐的唱喏,两名金吾卫合力张贴出了那张长达三丈的杏黄大榜。

人群瞬间沸腾,如同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

“中了!我中了!”

有人癫狂大笑,有人当场昏厥,更多的人则是死死盯着那张榜单,一遍又一遍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直到眼球充血,直到绝望没顶。

令人难过的是,仅仅过了一刻钟,这股悲喜交加的浪潮变了味。

“不对!这榜不对!”

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举子突然嘶吼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榜首,“第一名……为何是那个连《大学》都背不全的王家二公子?还有第三名,那是张松的侄子!”

“黑幕!这是黑幕!”

“之前的泄题是真的!他们只是换了汤,没换药!”

愤怒像瘟疫一样蔓延。落榜的寒门学子们,积压已久的怨气在这一刻被点燃。他们虽无刀兵,却有笔墨,有满腔的悲愤。数百人围堵在贡院门口,高呼“不公”,甚至有人开始捡起石头砸向贡院的大门。

贡院内,副主考张松听着外面的喧嚣,冷汗直流。

他确实换了题,但他没想到,这榜单还是被三皇子的人动了手脚。那些世家子弟的名次,早就内定好了。

……

此时,距离贡院两条街的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二楼。

沈玉阶临窗而坐,听着远处的喧闹声。他的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

但他没有看窗外,他在写字。

他在模仿张松的笔迹。

张松此人,书法师从“二王”,笔力虽弱,但极爱用侧锋,且有一个习惯——每逢捺笔,必有回锋。

沈玉阶的左手悬腕,不仅要模仿这种笔意,更要模仿张松在极度紧张、甚至有些得意忘形时的那种虚浮之气。

这是一项极其精密的技术活。

它需要的不仅仅是技巧,更需要对书写者心境的完美复刻。

李承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看着沈玉阶那只苍白的手,仿佛在看一个正在雕刻时光的工匠。

纸,是吏部专用的“澄心堂纸”,略微泛黄,有些陈旧感。

墨,是徽州进贡的“松烟墨”,研磨时加了一点点朱砂,透着股官威。

沈玉阶落笔极快。

“王兄亲启:春闱之事,大局已定。‘货’已入库,成色极佳。那几位‘贵客’的位置,弟已安排妥当,就在榜首前十。至于那些喧闹的寒蝉,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无需挂怀。唯有一事,陆老匹夫虽被架空,仍需防其反扑,望兄在殿下进言……”

字字诛心。

这封信,是用张松的口吻,写给三皇子府上的谋士王辅的。

信中虽然用了隐语,但在如今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在说科举舞弊和卖官鬻爵。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玉阶并没有停。

他拿起那张纸,在炭火盆上方快速烘烤,让墨迹干透。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李承锋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再揉皱。

接着,他抓起一把地上的尘土,在那张名贵的纸上蹭了蹭。甚至用指甲在信纸边缘刮出了几道毛边,最后在信封的火漆上,伪造了一个被匆忙拆开、有些残缺的痕迹。

顷刻间,这封刚刚出炉的“赝品”,就变成了一封仿佛被人在慌乱中遗失、又被人在泥地里踩过的“陈年旧证”。

李承锋咽了口唾沫:“玉阶,你这手艺……不做造假贩子真是可惜了。”

沈玉阶没有笑。

他将这封信装进一个不起眼的旧荷包里,递给李承锋。

他在桌上写了三个字:

“御史台。”

“铁面御史,顾言。”

顾言,御史中丞,出了名的软硬不吃、嫉恶如仇。他有个习惯,每日下朝后,喜欢微服去西市的一家旧书肆淘书。

而那家书肆,就在贡院的必经之路上。

……

半个时辰后。

贡院门口的骚乱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金吾卫开始驱赶人群,推搡和叫骂声响彻云霄。

御史中丞顾言的轿子被堵在了半路。

这位铁面御史掀开轿帘,看着外面混乱的场景,眉头紧锁,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灰布短打、看起来像是富贵人家家丁模样的男子,一脸惊慌失措地从人群中挤出来。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让开!都让开!”

那家丁一边喊,一边慌不择路地撞向了顾言的轿子。

“砰!”

家丁被轿夫拦住,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怀里的包袱散开,几锭银子滚落出来,还有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却沾满了泥土的荷包。

“大胆!竟敢冲撞御史车驾!”轿夫怒喝。

那家丁吓得脸色惨白,连银子都顾不上捡,爬起来就跑,转眼便钻进了那群愤怒的举子堆里,消失不见。

这反应太反常了。

顾言眯起眼。作为御史的职业敏感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把那东西捡起来。”顾言指了指地上那个孤零零的荷包。

随从捡起荷包,呈给顾言。

荷包是苏绣,上面绣着并不起眼的云纹,但在角落里,却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标记——那是吏部尚书张松家族的徽记。

顾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开荷包,取出了那封皱皱巴巴、沾着泥土的信。

展开。

熟悉的字迹,隐晦的黑话,还有那毫不掩饰的狂妄。

“寒蝉……秋后的蚂蚱……”

顾言的手开始颤抖。

他看着窗外那些在寒风中哭诉无门的学子,再看看手中这封把这群学子当做虫豸的密信。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这位老御史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好一个张松!好一个三殿下!”

顾言猛地一拍轿框,震得轿帘乱颤。

“回府!不!直接去宫里!”

顾言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老夫今日就是拼了这顶乌纱帽,也要在金殿上参这帮国贼一本!”

……

远处的茶楼上。

李承锋看着顾言的轿子调转方向,朝着太极宫疾驰而去,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成了。”

他转头看向沈玉阶。

沈玉阶正端着茶杯,轻轻吹去浮沫。他的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刚那一手足以引发朝堂地震的“暗度陈仓”,只不过是他随手下的一步闲棋。

他虽不能言,却用一只笔,操控了人心,操控了舆论。

他把一把火,不仅仅烧到了张松的身上,更是直接烧到了那位一直躲在幕后、自以为高枕无忧的三皇子李承云的眉毛上。

李承锋看着他,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

这就是文人的刀。

不流血,却能杀人于无形。

“玉阶。”

李承锋突然低声说道,“幸好,你是我的同谋。”

沈玉阶放下茶杯,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三分狡黠,七分凉薄。

他在桌上写道:

“好戏,才刚刚开场。”

“这封信,只是个引子。真正的杀招,在顾言把信呈给陛下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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