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一抹耀眼的金光挥洒天穹，那些还在田地里劳作的人，他们皆是弯腰低头。天气闷热，秦随愈已然出现了幻觉。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了眼睛里，**辣的，他只能用粗布衣裳擦拭，手中的镰刀上还沾着烂碎的草根。

稻黍割完后，秦随愈直起腰伸展着酸疼的胳膊，他把镰刀丢进一旁的竹篓中。

走在田埂上，秦随愈脑子里只有吃饭这一个念头，此刻他怕是连野菜根都能咽下去。

路上的人多了一些，他们沿着黄尘漫天的道路走在一起，说话声也毫无遮掩。转眼看去，便见一个小池塘处围坐着三个人，他们正忙着洗锄头。

秦随愈的到来惊动了他们，待他走近，池塘处传来的闲聊声忽然小了许多，渐渐接近于无声。含杂着复杂和探究的目光直冲秦随愈而来，像数把锋利的剑要在他身上捅出窟窿。

秦随愈自然留意到了这样的目光，但他选择无视。

眼见秦随愈渐渐走远，池塘处，两人又开始议论。

“这就走了？”其中一人有些吃惊。

另一人道：“看你那怂样，不就被吓唬了几次，至于吗？”

闻言，何大壮皱眉道：“你们两个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做什么不好偏喜欢嚼舌根，人家孩子自有亲爹来管教，你们来操什么心？”

说罢，池塘处忽然安静下来，无人再言语。

何大壮将锄头放入水中，往事浮现于脑海。他分明记得，那月正是村中稻黍成熟之时，山中匪贼蠢蠢欲动。

乌云遮月，秦随愈与何卢青在漆黑夜色中爬下墙头。夜间微风轻拂而来，何卢青瑟缩着，跟在秦随愈身后。

两人未走多远，一阵声响传来，路旁闪出一个人影，向他们缓缓走来。那人影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走动，像是在辨认方向。

秦随愈缓缓后退，却不想何卢青的脚被他踩中，何卢青连忙推开秦随愈，挣扎着将脚后撤一步。

路旁人影厉声质问：“谁？”

何卢青闻声惊住，正欲开口大叫便被秦随愈扯住胳膊。秦随愈带着何卢青转向一旁避让，沉声问道：“你是官府里的人？”

闻言，人影停住了，随即冷笑出声。漆黑的夜空中云已散去，月光洒了下来。一张可怖的刀疤脸显现在秦随愈与何卢青眼前，刀疤脸眼神凶恶地盯着他们。

“小子，看清楚了？我不是官府的人。”那人看着秦随愈二人，眼中凶光毕露，他指了指自己腰间挂着的骨牌：“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了？”

何卢青神色慌张，伸手拉住秦随愈的衣袖，小声道：“秦哥，怎么办……”

秦随愈曾听村里老人说过，只有山上的匪贼才会在腰间挂骨牌，匪贼杀的人越多，骨牌便越多。眼前这个刀疤脸腰间的骨牌数量，只有三枚。而且……

秦随愈看向刀疤脸，觉得有些好奇。对他而言，活着的土匪可是难得一见的。

刀疤脸从怀中掏出匕首，刀刃映着月光，他恶狠狠道：“你们两个谁先来？”

“不分先后，我和他一起死。”秦随愈表情淡然，又加了一句：“活着也没意思。”

刀疤脸怔住了，何卢青亦然。

“你说什么？”

“我不想活了。与其被官府的人带走，还不如被你杀了干净。”

“官府要抓你？”

“不光是我，还有他。”秦随愈指着何卢青：“去年中元节，我和他被官府选为祭神童子，只能在庙里度过余生了。今日官府就要派人来请，刚才见了你，我还以为你是......”

“算了，你动手吧。”说完，秦随愈隐秘地戳了戳何卢青的胳膊，示意何卢青不要轻举妄动。

刀疤脸来不及反应，秦随愈的小动作他也没留意。

祭神童子上承天命，下接地灵，身上有神佑，不能轻易杀之。就算他宁愿遭天谴也要杀了这对童子，官府那边该如何应对？日后若是官府寻人，又是一个麻烦。刀疤脸心有顾虑。

“你到底杀不杀？”秦随愈直接坐在地上，脸色淡然。

刀疤脸瞪着秦随愈，一番纠结后，他神色不甘地放下匕首，咬牙切齿道：“你们走吧。”

何卢青闻言，忍住笑，他做出失望的模样，摇头叹气。

“不行！”秦随愈从地上站了起来，对着刀疤脸怒斥：“你不动手我自己来，快把匕首给我！”

谁料刀疤脸更是着急，连忙道：“万一官府派人抓到我怎么办！能杀你们的人多的是，你找别人吧。”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直到月色忽明忽暗之时，刀疤脸觉得有些难堪，他拿着匕首恐吓说道：“我要走了，你们最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见。”

闻言，秦随愈笑道：“你先等等，我送你一件东西。”

刀疤脸不解，他看着秦随愈。只见秦随愈从地里掏出一把污泥，他将污泥揉成一团，道：“祝你好运。”

下一秒，刀疤脸眼前一片漆黑。污泥在他的脸上糊成一团，手中的匕首也掉落在地。

何卢青见状，拍手笑道：“秦哥做得好！”

刀疤脸此时才反应过来，当即破口大骂。

他就像一个手舞足蹈的疯子，眼睛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倚靠在墙边。刀疤脸不停叫骂，声音越来越大。秦随愈与何卢青在一旁看着，竟觉得失明的刀疤脸有些可爱。

过了许久，村里农户家中亮了灯，在夜色中，何大壮提着灯笼从家中赶来。

看着倒在墙边浑身抽搐的刀疤脸，何大壮面露不解。他转身一看，才发现秦随愈与何卢青坐在不远处的石板之上。见到自家侄儿，何大壮愕然，道：“大晚上不睡觉，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何卢青心虚，心怀愧疚地看向刀疤脸，道：“壮叔，这人想在村里偷粮食来着。”

刀疤脸闻言，怒道：“闭嘴！”

刀疤脸还在挣扎，秦随愈便把那三枚骨牌交给了何大壮，何大壮接过后脸色难看。

一刻钟后，村里的人陆续闻声赶来，刀疤脸被围困在人群之中，吵闹声一时不可停歇。秦随愈只是在一旁看着，并未参与其中。

忽然间，刀疤脸的怒吼穿透了人群的包围，秦随愈就算站得远也能听得清楚。

“小子，我跟你没完！”

众人不知道刀疤脸在叫嚷什么，只觉得吵，便随手抓了一把树叶将刀疤脸的嘴堵住了。一片混乱中，秦随愈似乎看见刀疤脸的手费力地在人群中挣扎着，正指向他所在的方向。

秦随愈笑了笑，手中之物冰凉的触感让他突然感觉很冷很冷。

当夜，刀疤脸被村民们押往县衙。

池塘处，何大壮将锄头扛在肩上，当他离开池塘时，已看不清秦随愈的身影。

秦随愈走得很快，房舍映入眼帘。远远望去，村中屋顶上冒出的炊烟似云，越往村中走，饭菜的香气便越浓烈。

在家中院门前停住脚步，秦随愈听到一声叹息，他的手忽然定住。

院中人说话的声音，秦随愈自然熟悉。不是村长又该是谁？

思虑片刻之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决定再从后院翻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