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的硝烟还未彻底散尽,天边残阳染着血色,将战壕里的影子拉得漫长。
弹坑遍布的土地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风一吹,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夏禾靠在土墙边,在南沐温和灵气的滋养下,惨白如纸的脸色终于缓过几分。
他指尖仍微微发颤,耗尽大半灵气加固阵法后,周身气息虚浮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坐直身子。
“日军暂时退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贸然进攻。”
夏禾抬眼看向身旁的谢梵,声音带着灵气耗损后的沙哑,语气沉稳。
“四师弟,你安排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整,清点剩余弹药,加固坍塌的战壕,以防日军卷土重来。”
“多谢师兄,今日若非你与南笙师兄布下阵法,阵地早已失守,我这就去安排。”
他对着夏禾、木南笙深深拱手,转身便朝着战壕深处走去,步履坚定,开始传令部署防务。
南沐轻轻握住夏禾微凉的手,将自身纯净的灵气缓缓渡入他体内,眉头紧蹙,满是担忧。
“别再强撑,先运功调息片刻,灵气耗损太过,会伤及神魂根基,得不偿失。”
夏禾转头看向他,眼底漾起一丝暖意,却轻轻摇头,目光坚定。
“我没事,有你的灵气护着,休养几日便能恢复,耽误不了前往阴阳总坛的行程。”
“诅咒未除,邪修未尽,乱世已是这般模样,不能再等了。”
木南笙站在一旁,望着远处日军阵营的方向,神色始终凝重,语气沉沉。
“就算守住了眼前这一阵地,整个抗日相持战局依旧艰难。”
“后方补给线被日军全面封锁,弹药、粮食、药品运不上来,前线将士们,撑得太苦了。”
“更别说暗处还有漏网的邪修,他们本就趁乱世汲取怨气,如今战局动荡、人心惶惶,一旦被他们抓住空隙,必会再次作乱,加剧灾祸。”
夏禾沉声道:“等我们解决了阴阳总坛的诅咒,铲除所有残余邪修,便能全心助力前线。”
“少了这些旁支干扰,将士们便能一心抗日,少几分后顾之忧,战事也能少几分波折。”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骤然从阵地后方传来,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一名传令兵浑身尘土,军帽歪斜,脸上满是惊惶与怒意,踉跄着跑到近前,几乎是跌撞着停下。
“谢长官!不好了!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谢梵刚安排完防务,快步折返,见状心头猛地一紧,上前一步扶住他。
“慌什么!身为军人,稳住心神!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传令兵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悲愤与难以置信。
“是……是皖南传来的加急战报!皖南事变!”
“民国三十年一月四日,新四军军部及所属皖南部队九千余人,遵照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命令,从泾县云岭驻地出发北移抗日!”
“可一月六日,部队行至泾县茂林地区时,突然遭到国民党第三战区顾祝同、上官云相指挥的七个师,八万多人的重兵伏击包围!”
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传令兵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继续嘶吼着说出噩耗。
“新四军将士们毫无防备,依旧浴血奋战,整整激战七个昼夜!”
“终因寡不敌众,弹尽粮绝,除了两千余人拼死突出重围,其余六千余将士,大部壮烈牺牲,余下被俘!”
“军长为保剩余将士,前往谈判时被强行扣押,副军长、政治部主任、副参谋长,全部壮烈牺牲!”
“国民政府更是直接下令,宣布取消新四军番号,污蔑新四军为叛军,举国震惊,举世哗然啊!”
这话如同惊雷,在原地轰然炸开,震得众人浑身僵立,动弹不得。
谢梵,这位在枪林弹雨中从未皱过眉、流过泪的军人,浑身剧烈一震,瞳孔骤缩。
他猛地攥紧传令兵的衣领,指节泛白,声音厉声颤抖,满是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都是中国人,都是抗日的队伍,为何要自相残杀!”
“国难当头,日寇还在门外肆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怎么敢做出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八万精锐,不去打日寇,反而把枪口对准并肩抗日的友军,他们配穿这身军装吗!”
传令兵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开口。
“是真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国,没有半点虚假!”
“前线所有抗日将士听闻消息,全都怒不可遏,全国百姓更是上街游行抗议,怒斥顽固派破坏抗日、同室操戈的行径!”
“我们在前方拼死抗日,抛头颅洒热血,后方竟发生这样的事,寒了所有抗日人的心啊!”
夏禾和南沐、木南笙三人,也瞬间僵在原地,面色骤变。
三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以及压不住的震怒与痛心。
“皖南事变……竟是这般惨烈。”
夏禾缓缓开口,指尖猛地攥紧,掌心的护命玉牌都被捏得发烫,周身灵气都泛起一丝紊乱。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国共两党第二次合作,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全国上下同心,才堪堪挡住日军的全面进攻。”
“1938年广州、武汉失守,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日军改变策略,政治诱降为主、军事打击为辅,本就局势危急。”
“如今正是全国团结一心、共御外侮的生死关头,竟发生这等同室操戈的惨剧,彻底掀起第二次□□**,实在令人齿寒!”
南沐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温润的灵气,都染上了刺骨的冷意。
“外敌未除,先起内斗,这般行径,只会让日寇坐收渔利,让无数将士的血白流。”
“从淞沪会战、徐州会战,到武汉会战、长沙会战,百万将士浴血奋战,用生命守住每一寸土地,只为守护家国安宁。”
“换来的却是背后捅刀,这笔血债,寒了全体抗日军民的心,更毁了来之不易的抗日统一战线!”
木南笙长叹一声,眼底满是痛心与无奈,想起千年前的旧事,愈发唏嘘。
“千年前修真界内乱,各大门派互相攻伐,导致天地灵气枯竭,最终门派覆灭,苍生受苦。”
“千年之后,同样的错误,竟还要在这片土地上重演。”
“外敌当前,不团结对外,反而内耗争斗,这山河破碎,百姓流离,还要遭多少罪,才能迎来安宁。”
谢梵松开传令兵,踉跄着后退一步,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是军人,从参军那日起,便一心只为保家卫国,驱逐日寇,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可如今。
前方要面对日军的飞机大炮,直面枪林弹雨。
后方还要提防自己人的暗算,遭遇致命伏击。
这份悲愤、无力、心寒,瞬间席卷了他全身,压得他喘不过气。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谢梵猛地握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土墙上,坚硬的土墙被砸出凹陷,指骨瞬间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我们在这里死守阵地,每一寸土地,都是用兄弟们的命,一寸一寸换回来的!”
“多少弟兄,死在日寇的炮火下,连一句遗言都留不下,只为守护身后的家国百姓!”
“他们在后方,不想着如何联合抗日,反而对抗日友军痛下杀手,对得起死去的万千将士,对得起流离失所的百姓吗!”
“我不服!我不甘心!”
战壕里的将士们,也渐渐听闻了皖南事变的完整消息。
原本疲惫不堪的脸上,尽数被震怒、悲愤、心寒取代。
刚刚停歇的枪声,被阵地之上此起彼伏的怒吼声、怒骂声彻底取代。
“太过分了!我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捅刀子,这算什么事!”
“新四军弟兄们何其无辜,奉命北移,却遭此灭顶之灾,天理难容!”
“叶挺将军一生抗日,忠心报国,竟被扣押,何其不公!”
“国难当头,自相残杀,这是要把整个国家,都推向深渊啊!”
有年长的老兵,攥着枪,泪水顺着布满灰尘的脸颊滑落,泣不成声。
“我儿就是新四军的战士,就在茂林……他才十九岁啊,没倒在日寇枪下,却倒在了自己人手里……”
这一声哭诉,让全场瞬间沉默,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悲愤与无力。
他们手握钢枪,能直面日寇的炮火,毫不畏惧,以命相搏。
却挡不住这背后的阴谋、暗算与同室操戈。
夏禾看着群情激愤又悲痛万分的将士,看着谢梵通红的双眼,沉声道,语气铿锵。
“事已至此,愤怒、悲痛都无用,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军心,守住阵地!”
“越是内乱,日寇越会趁机加大攻势,我们绝不能让这片阵地,再落入日寇之手!”
“皖南将士的血,不能白流,我们更要守住抗日的底线,绝不能让日寇看笑话,绝不能让家国彻底沦陷!”
谢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滔天怒意与悲痛。
夏禾师兄说的是对的,即便再悲愤,再不甘,他们也不能乱。
一旦阵地失守,受苦的还是无辜百姓,更是辜负了所有为抗日牺牲的同胞。
“夏师兄说得对。”
谢梵抬眼,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朝着战壕里的全体将士高声喊道。
“兄弟们!我知道大家心里愤怒,心里悲痛,心里不甘!”
“但我们是军人,我们的使命是抗日,是守护家国百姓,这是我们的底线!”
“皖南事变的仇,我们记着,死去弟兄的冤屈,我们铭记于心!”
“但当下,我们必须守住阵地,绝不能让日寇有机可乘,绝不能让更多百姓受苦!”
“只要我们还在,就绝不后退一步,誓与阵地共存亡,驱逐日寇,护我河山,绝不辜负家国,绝不辜负死去的同胞!”
将士们听着谢梵的话,眼底的愤怒与悲痛,渐渐化作破釜沉舟的坚毅。
他们握紧手中的钢枪,挺直早已疲惫不堪的身躯,齐声怒吼,声音穿透硝烟,响彻天地。
“誓与阵地共存亡!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誓与阵地共存亡!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铿锵的誓言,震彻战壕,久久回荡。
夏禾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底五味杂陈。
有对皖南事变的彻骨痛心,有对爱国将士的满心敬佩,更有对这乱世苍生的无尽悲悯。
而此时,万里之外的美国,纽约。
街头依旧是车水马龙,繁华喧嚣,灯火璀璨,与国内的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栋安静的公寓内,楚珩正坐在书桌前,伏案忙碌。
他身着熨帖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俊儒雅,周身透着留洋学子的书卷气,可眼底却始终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这些年,他远赴美国留学,潜心钻研西学、军事与情报,从未断过与国内的秘密联系。
一边学习西方先进学识,一边暗中联络海外华人,为前线筹措抗战物资、搜集日军情报,时刻关注着国内的每一丝战局动向,日夜盼着家国安宁的那一天。
书桌的一角,摆放着一枚古朴的玉佩,那是当年师门破灭时方允霁赠予他的信物。
楚珩看着手中外文报刊上,零星报道的国内战事新闻,眉头始终紧锁,轻声自语。
“相持阶段越来越艰难,不知前线的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四师弟谢梵,以及国内的百姓们,过得如何。”
就在这时,房门被急促地敲响,他的助手拿着一份加密加急密电,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楚先生,国内发来的最高加急密讯,还有海外华人联合会的急件,事关重大,您务必立刻过目!”
楚珩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报刊,接过密电,快速展开查看。
一行行带着血泪的文字映入眼帘。
他的脸色,随着阅读,一点点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握着密电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眼镜下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满是震惊、震怒与痛心。
“皖南事变……同室操戈……全军覆没……”
楚珩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指尖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密电捏碎。
下一秒,他猛地将密电拍在书桌上,豁然站起身来。
周身儒雅温和的书卷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的怒意,与对家国的痛心。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日寇尚未驱逐,国土尚未收复,山河尚且破碎,竟在此时对新四军下手,彻底掀起□□**,毁我抗日长城,这是要置国家民族于不顾啊!”
助手站在一旁,神色凝重,轻声开口,汇报着海外的情况。
“先生,消息已经传遍美国全境,国民党方面还试图扭曲真相,污蔑新四军叛变。”
“但埃德加·斯诺先生已经第一时间,将皖南事变的完整真相,刊登在海外媒体上,揭穿了他们的阴谋。”
“海外华人全都炸开了锅,纷纷上街游行抗议,怒斥国内顽固派的行径,要求停止内斗,一致抗日,还新四军清白!”
楚珩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繁华夜景,却只觉得满心悲凉,眼底一片酸涩。
国内战火连天,将士浴血,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海外同胞忧心忡忡,日夜牵挂,倾尽所能支援祖国抗日。
可偏偏,有人要在此时,毁掉这一切,毁掉来之不易的抗日希望。
“我留在这里,学再多的西学,搜集再多的情报,筹措再多的物资,又有何用?”
楚珩声音沙哑,眼底满是无力与自责。
“前方将士在浴血拼命,同门师兄弟在乱世坚守,后方却起内乱,同室操戈。”
“家国如此,民族危难,我怎能安心留在美国,独善其身,袖手旁观!”
他猛地转身,看向助手,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立刻帮我收拾行李,订最近一班回国的轮船票,不管什么舱位,越快越好,我要即刻归国!”
助手闻言,连忙上前劝阻,满脸焦急。
“先生,万万不可啊!如今国内局势彻底混乱,皖南事变后,内战一触即发,您此时回国,太过凶险,九死一生!”
“您留在美国,还能继续联络海外华人,筹措抗战物资,传递情报,为祖国抗日尽一份力。”
“若是回国,非但自身难保,更是断了一条重要的海外外援之路啊!”
楚珩摇了摇头,态度无比坚决,没有丝毫动摇。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我是中国人,国难当头,内乱骤起,我不能再躲在海外,苟且偷生。”
“谢梵在前线浴血杀敌,大师兄、四师兄背负千年因果,在乱世中守护苍生,对抗邪修。”
“我又怎能安心留在这里,置身事外,不顾家国,不顾同门!”
“当年师门分离,我们四人各赴一方,如今家国危难,正是我该回去的时候,与师兄们汇合,与全国同胞一同,共赴国难。”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语气铿锵。
“皖南事变,让全国抗日力量蒙受巨大损失,日寇必定会趁机加大攻势,局势只会愈发危急。”
“我学贯中西,或许不能像谢梵一样上阵杀敌,也不能像大师兄一样精通卜算阵法、守护苍生。”
“但我总能尽一份力,我可以用我所学,整理情报、协调后方、联络各界,总能为师门、为家国、为抗日,做些什么。”
“再多的凶险,我都不怕,我只恨不能早日归国,与同胞们并肩作战,阻止这乱世乱象,驱逐日寇,还我山河安宁。”
助手看着楚珩坚定无比的眼神,知道无论如何劝阻,都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只能躬身应声。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务必让先生尽快启程。”
楚珩再次看向书桌上的师门玉佩,轻轻拿起,贴身放在心口,紧紧握住。
玉佩微凉,却仿佛能暖到心底,给了他一往无前的勇气。
“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这乱世,我们一起守;这家国,我们一起护;这千年同门情谊,从未分离,也绝不会分离。”
他望着东方,那是祖国的方向,是战火纷飞的方向,是同门所在的方向。
眼底的担忧、愤怒与悲痛,渐渐化作一往无前的坚定与决绝。
万里之外,归心似箭,风雨无阻。
而国内的阵地之上,夜色渐深,星光黯淡,硝烟依旧弥漫。
夏禾运转功法调息完毕,紊乱的气息终于平稳了许多,他缓缓站起身,看向身旁的南沐与木南笙。
“皖南事变,让全国抗日局势彻底复杂化,内忧外患,叠加在一起,我们不能再耽搁片刻。”
夜色沉沉,寒风呼啸,硝烟弥漫。
一边是万里之外,楚珩毅然放弃海外安稳,踏上归国之路,奔赴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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