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天数所归

师门高层密殿,阴气沉沉。

数位白发长老分列两侧,神色凝重,周身灵气压抑厚重,偌大殿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今日召集所有核心长老,并非寻常议事,而是关乎整个卜算、冥医两脉,存续千年的隐秘大事。

大长老缓缓开口:“百年龙脉安稳期限,即将到期。”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脸色骤然一变。

二长老沉声接话:“龙脉滋养两脉千年,方能世代昌盛,灵气不绝。可龙脉循环自有天道规则,期满必衰,若无天骄献祭镇压,整条龙脉紊乱崩塌,世间邪祟必会趁机现世,苍生万灵,尽数遭殃。”

三长老叹息:“历代皆是如此,一脉天骄,以身献祭,魂融龙脉,换百年安宁。这本就是两脉逃不开的宿命,无人能改,无人可避。”

一位年轻长老面露难色:“可如今两脉本就恩怨不断,弟子离心,人心惶惶。若是传出献祭天命,只怕整个宗门都会大乱。”

“大乱也必须遵从天命。”大长老语气不容置喙,“龙脉不可乱,两脉不可亡。一旦龙脉失衡,邪修卷土重来,我们千年传承,毁于一旦。”

四长老低声问道:“卦象可出?此次天命献祭之人,究竟是卜算一脉,还是冥医一脉?”

众人目光齐齐汇聚,紧张屏息。

没有人愿意自己一脉弟子成为献祭之人。

那是必死的结局,身死道消,魂魄尽数融入龙脉,世间再无此人,不留一丝痕迹。

五长老忧心忡忡补充:“卜算一脉出千年不遇奇才洛允卿,冥医一脉亦有百年难逢绝世天骄木祁,两人皆是血脉至纯、天赋绝顶,无论落在谁身上,都是天大的遗憾。”

大长老缓缓摇头:“洛允卿尚未推演最终卦象。天机隐晦,龙脉宿命牵扯过大,稍有不慎,推演之人自身也会遭到反噬。”

“洛允卿乃是卜算千年不遇奇才,唯有他,能看清龙脉天命。”

“只是他近日外出探查两脉旧事,迟迟未归。如今时日无多,龙脉躁动越来越明显,不能再等。”

“一旦错过献祭时机,后果不堪设想。”

殿内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所谓献祭天骄,从来都不是自愿选择。

而是天道定数,卦象显命。

被选中之人,从出生那一刻,结局就早已写好。

荣耀也好,悲壮也罢,终究只有一死。

无人反抗,无人逃脱。

冥医一脉长老沉声开口:“木祁乃是我冥医百年一遇天骄,血脉纯净冠绝古今,医术逆天,造化无双。不管是谁,只要天命落下,宗门必全力配合。牺牲一人,保全万代,这是先祖定下的规矩。”

“可两脉千年隔阂,若是献祭之人出自敌对一脉,另一脉长老,会不会心存不满,暗中阻挠?”

一名长老皱眉反驳:“往日恩怨皆是过往,龙脉浩劫关乎天下苍生,岂能因私怨置万千生灵于不顾?”

“现在不是计较恩怨的时候。”大长老冷声道,“邪修一直在暗处虎视眈眈,就等着龙脉动荡,我们自乱阵脚。若是因为内斗耽误献祭,所有人都是两脉罪人。”

众人纷纷颔首,不敢反驳。

可每个人眼底,都藏着不安与惶恐。

百年一次的宿命轮回,终究还是来了。

山路日光渐盛,洛允卿与木祁并肩行走。

木祁一路都在兴奋说着古籍里的往事,说着两脉被挑拨千年的冤屈,说着回去一定要揭穿所有真相。

“等我们把先祖记载公之于众,长辈们一定会恍然大悟,再也不会互相敌视排挤。”

洛允卿淡淡应声:“世事人心,未必这般简单。”

木祁丝毫没察觉异样,依旧雀跃:“怎么会?真相摆在眼前,谁还愿意背负千年仇恨?以后我们一起行医卜卦,一起守护师门,多好。”

身为冥医百年难遇的天赋骄子,他天生灵韵通透,一眼便能看破病灶、逆转生死,眉眼明亮耀眼,满心都是平反恩怨、和睦同门,丝毫没有察觉身旁之人情绪早已不对。

洛允卿一路沉默。

他牵着木祁的手温暖安稳,可心底一片冰凉,如坠冰窖。从离开那座古老院落开始,他心神不宁,卦象不停在脑海翻涌,龙脉气息缠绕周身,宿命枷锁隐隐收紧,每一寸都勒得他神魂发疼。

他不敢在木祁面前显露半分异样,只能强压心底惊涛骇浪,扯着浅淡笑意配合着他说话。

“回去之后,我们先将古籍收好,不可轻易示人。”洛允卿声音清淡,刻意压尽波澜,听不出半分异样。

木祁点头:“我知道,老一辈人固执,我们慢慢解释,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明白,我们从来都不该互相厮杀。”

“嗯。”

洛允卿轻轻应声,指尖微微收紧,将木祁的手攥得更紧。

刚刚在院落深处,龙脉灵气外泄,他无意触碰到天道卦轨。那一瞬,无数天机席卷而来,冰冷而残酷,没有一丝模糊余地——百年龙脉献祭之人,正是他自己。

天命献祭,以身镇龙。

身死魂散,道基尽消,永世归于龙脉,不入轮回,不见来世,连一丝残魂都无法留存,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木祁什么都不知道。

身为冥医千载难逢的绝世天才,他执掌生死医术,能续人间残命,却看不破自身宿命,不知道两脉千年轮回,不知道龙脉献祭之劫,更不知道身边朝夕相伴、并肩同行的人,早已被天道定下必死结局。

他依旧天真热烈,满眼都是未来,期待两脉和解,期待两人岁岁相守,一步一步,走向他全然不知的深渊。

可洛允卿清清楚楚知道。

他们没有来日方长,唯有一别,便是永生。

回到宗门,两人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长老对峙。

洛允卿以闭关推演为由,独自进入静室。

木祁没有多想,只当他要整理卦象、梳理古籍线索,乖乖守在门外,半步不离,不打扰分毫。

过了许久,木祁轻声隔着房门问道,语气满是关切:“允卿,推演还顺利吗?要不要我送些清心凝神的汤药进去?”

静室内没有立刻回应,洛允卿闭着眼,指尖掐着卦诀,心口剧痛翻涌,良久才压下颤抖,传来清冷却微哑的声音:“不必,我无碍。”

木祁哦了一声,乖乖应声,语气温柔:“那你别太过劳累,卜算天机最耗心神,千万保重身体。”

静室之内,隔绝一切外界气息,也隔绝了所有欢喜与希冀。

洛允卿盘膝而坐,指尖飞速掐动卦诀,周身清光环绕,天机碎片不断浮现,字字句句,皆是生死判词。

一遍,两遍,三遍……

他疯了一般反复推演,反复验证,可每一次卦象结果,都一模一样,冰冷无情,没有差错,没有变数,没有一丝转机。

他就是天命选定,唯一的龙脉献祭之人。

百年周期将至,他时日无多,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向着死亡靠近。

卦象冰冷显现:献祭之日一到,魂融山河龙脉,此生彻底消散,世间再无洛允卿。

卜算一脉从此少了天赋最高的弟子,两脉恩怨还未澄清,邪修阴谋还未揭穿,他与木祁的约定还未兑现,一切才刚刚开始,他却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他想起初遇时的针锋相对;想起山路同行,并肩相伴;想起冥医百年天骄义无反顾握紧他的手,眉眼坚定说无论如何都陪着他;想起两人刚刚揭开千年真相,约定一起洗刷冤屈,一起对抗暗处邪修,一起守护两脉同源,共赴岁岁年年。

那些美好,历历在目,却都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洛允卿闭上双眼,清冷眉眼间第一次露出极致的挣扎与悲怆,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翻涌着绝望与不舍。

自古情深难抵天命,世间最苦两相念,偏教生死各一边。

此刻落在自己身上,方才懂得其中断肠滋味。

他是卜算弟子,通晓天命,敬畏天道。龙脉关乎世间苍生,一旦拒绝献祭,龙脉崩塌,天下大乱,邪祟横行,无数无辜之人将惨死浩劫之中。他不能自私,不能为了一己私情,置苍生于不顾。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眼前满心欢喜、绝世无双的木祁,舍不得刚刚理清的过往,舍不得还未昭雪的冤屈,舍不得彼此心意相通,还没好好走完这一生,还没来得及陪他看遍山河,共守岁月。

他可以坦然赴死,可以为苍生舍身,可他无法想象,自己彻底消散之后,那个能逆天续命、掌尽生死,满心依赖他、信任他、凡事都听他、危险时拼命护他的人,在得知真相后,会有多痛。

百年不渝情深,转瞬天人永隔。

千年恩怨刚解,挚爱便成祭品。

何其残忍,何其悲凉。

洛允卿指尖颤抖,周身卦光骤然紊乱,天机反噬如利刃,狠狠侵蚀着他的神魂,心口剧痛蔓延,几乎让他窒息。

天道无情,从不会顾及人间情爱;龙脉宿命,从来不分善恶,不问心意。

他算尽世间祸福,算尽两脉恩怨,算尽邪修阴谋,唯独算不透自己与木祁的结局,又或者说,卦象早已写明,只是他不愿接受,不愿相信,此生竟真的无缘相守,只剩生死别离。

身死道消,魂归龙脉。

不留来世,不见重逢。

静室外。

木祁悠闲靠着栏杆,把玩着随身药铃,心情轻快,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身为冥医百年不遇奇才,他生来便受万千瞩目,身负逆天医道,想着古籍里的先祖故事,想着很快就能打破两脉隔阂,想着以后再也不用互相敌视,想着和洛允卿往后的岁岁年年。

偶尔抬头看向静室大门,嘴角不自觉上扬,满心都是信赖。洛允卿算无遗策,只要有他在,什么难题都能解开,什么坎坷都能度过。

他从未怀疑过洛允卿,从未担忧过未来,更从未想过,天命早已给两人写下最悲凉的结局。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宗门高层暗中密谈,人心惶惶;不知道龙脉浩劫将近,献祭之日在即;不知道自己珍视之人,早已命定惨死;不知道前路漫漫,等待他的不是圆满相守,而是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期。

静室内。

洛允卿缓缓收了卦诀。

周身清光散去,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角隐隐渗出血丝,长久推演天命献祭,天机反噬早已狠狠侵蚀他的神魂,每一寸筋骨都在泛着疼。

他抬手抚上心口,阵阵窒息般的刺痛蔓延全身,天命枷锁,越锁越紧,分毫无法挣脱。

他不能告诉木祁,一丝一毫都不能。

一旦他知晓真相,必定倾尽毕生秘术、以一脉底蕴逆天改命,不顾一切阻拦献祭。可天命难违,逆天改命,只会引来更恐怖的天道惩罚,不仅救不了他,还会连累整个宗门,连累万千苍生,连累龙脉彻底崩坏。

到时候,千年两脉,无数先祖心血,尽数覆灭;邪修坐收渔利,世间万灵,惨遭涂炭。

他不能自私地拖累木祁,不能让这位冥医千载难逢的至宝,陪自己一同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所有的痛苦、惶恐、不舍、挣扎,都只能他一人承受;所有的绝望、宿命、离别、遗憾,都只能他一人背负。

独自扛下生死劫,独自瞒尽心中事,独自看着两人的大好前程,一步一步,走向永别。

洛允卿缓缓起身,抬手抚去唇角血迹,一点点整理好神色。将所有翻涌的悲怆与不舍,全部掩藏在清冷淡漠的面容之下,褪去所有心绪,只剩旁人熟悉的平静无波。

他推开门。

门外阳光正好,暖风轻拂,木祁听见动静,立刻转头看来,眉眼弯弯,眼底星光璀璨,满满当当,全是他的身影。

“允卿,你算完了?有没有新的线索?要不要我们今日就去找长老对质?”

洛允卿看着他纯粹热烈、毫无杂质的模样,心口一阵阵窒息般的疼,喉间发涩,良久才轻轻点头,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暂无新变故。”

没有提及龙脉,没有提及献祭,没有提及自己必死的结局,一字不提,半句不露,将所有生死真相,尽数埋在心底。

木祁毫无察觉,笑着上前,自然地拉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炙热:“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长老?那些古籍证据,一定要早点拿出来,不能再让两脉继续误会下去了。”

洛允卿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指尖相贴,心意相通,可一人满怀未来期许,一人早已知晓生死归途,咫尺之距,却隔了生死相隔的鸿沟。

“不急。”洛允卿声音低沉,带着难以察觉的沙哑。

“为何不到?”木祁有些不解,歪着头看他,眼底满是疑惑,“越早澄清,两脉越早和睦,我们也能越早安心追查邪修踪迹。”

他不能现在揭露一切。

一旦两脉和睦,人心安定,献祭之日到来,所有人都会眼睁睁看着他赴死,手握逆天医术的木祁会崩溃,会疯魔,会倾尽一切逆天阻拦,两脉会动荡,邪修会趁机作乱,一切都会走向最坏的结局。

他只能拖着,瞒着,独自煎熬,守着这最后的时光,陪他走完这一程。

木祁依旧不解,轻声追问:“怎么不急呀,越早澄清越好。”

“听话。”洛允卿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语气轻得像风,带着藏不住的温柔,还有深入骨髓的苦涩与悲凉,“先安稳几日,再做打算。”

木祁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终究乖乖应声,紧紧攥着他的手:“好,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永远无条件相信洛允卿,永远满心依赖,永远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正在一点点走向宿命的终点;永远不知道,自己拥有的朝夕相处,已经所剩无几,过一日,便少一日。

与此同时,宗门密殿议事仍在继续。

大长老面色凝重,声音沉冷:“洛允卿已然归来,今日之内,必会卜出最终天命。”

“献祭天命一旦确认,即刻昭告全宗,安排献祭大典。”

“龙脉不能等,天道不等人。”

二长老叹息,语气满是惋惜:“一边是卜算千年奇才,一边是冥医百年骄子,皆是两脉至宝。若是洛允卿为献祭之人,实在是两脉巨大损失,苍生之憾。”

“可天命难违,无人能改。”

“从古至今,哪一位献祭天骄,不是天之骄子?唯有气运最盛、灵气最纯之人,才能镇压龙脉,护两脉周全,保苍生无虞。”

三长老低声道,语气满是担忧:“洛允卿与冥医百年一遇的木祁情深意重,心意相通。若是献祭之人是洛允卿,手握逆天医道的木祁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拼死阻拦。”

一旁长老接话,神色凝重:“冥医一脉医术冠绝古今,生死逆转、续命改命之术无人能及,他若是拼命救人,以秘术逆天命,必会扰乱天道秩序,引来灭顶之灾。”

“逆天改命,必遭天谴。”大长老冷声道,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谁敢阻拦献祭,便是背叛两脉,背叛苍生,按门规处置,绝不姑息。”

众人沉默,殿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洛允卿站在庭院之中,远远望着密殿方向,眸光沉寂。

他早已推演算出殿内所有谈话内容,句句刺骨,字字皆是对他的死亡宣判,没有半分情面。

他转头看向身旁无忧无虑、满心欢喜规划未来的木祁,心头万般挣扎,万般不舍,辗转难安,却终究无可奈何。

苍生在前,龙脉在肩,师门重任,宿命难违,还有他此生唯一心动、两脉至尊无双的人。

他别无选择,无路可退。

只能默默承受,独自隐瞒,陪着木祁走完最后一段平静岁月,将所有痛苦与绝望,尽数咽进心底。

木祁依旧开开心心,拉着他的手,眉眼弯弯地规划着以后两脉和睦相处的日子,语气雀跃又期待。

“以后闲暇之时,我带你去山间采药,你陪我推演卦象,我们一起守护师门,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洛允卿安静听着,一言不发,只是垂眸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怆与不舍,将所有话语,都化作了心底的一声叹息。

他什么都不知道。

全然不知自己紧握的幸福,早已进入倒计时;全然不知身边之人,正独自扛着身死道消的宿命,日夜煎熬,无人诉说,无人分担。

洛允卿望着天边流云,眼底一片死寂,再无半分光亮。

卦象已定,天命难违。

魂归龙脉,再无归期。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从此一别,山高水远,再无相见之期,只落得情深缘浅,徒留长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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