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倾覆

暮色初垂,河畔晚风温软,尚且载着人间俗世的烟火暖意。

木祁正倚在洛允卿身侧,指尖轻轻勾着对方掌心,眉眼还凝着白日集市游玩余下的鲜活笑意。

或许这偷来的数日安稳,能再多延续片刻。

可下一瞬,天地骤震。

大地轰然一颤,并非寻常地动,而是源自地底深处、贯穿整座仙山龙脉的沉钝轰鸣,顺着山川脉络一路蔓延,直直压向人间地界。

河水翻涌,波光骤碎,连拂面的晚风都瞬间凝滞了暖意,染上一层刺骨的阴寒。

木祁笑意瞬间僵在眼底,浑身灵力骤然一阵剧烈滞涩,心口熟悉的空茫悸痛猛地炸开,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咳咳……”他闷咳一声,身形微微踉跄。

洛允卿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牢牢揽进怀中,长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肢,语气瞬间沉到底底,褪去了所有温柔慵懒。

“怎么了?阿祁,哪里难受?”

木祁攥着他的衣襟,呼吸微促,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惊惶与凝重。

“是龙脉……龙脉提前异动了。”

话音刚落,遥远的卜算、冥医两脉仙山之上,骤然炸开漫天惨白卦光与暗沉灵力。两股对峙千年的力量同时失控,在天际交织冲撞,掀起滚滚灵力飓风。

云层翻墨,天光大暗。

原本定在十日之后的龙脉大典,竟毫无预兆,骤然提前。

洛允卿抬眸望向仙山方向,眼底温柔寸寸散尽,只剩彻骨寒意。他指尖死死扣着木祁的后颈,将人护在怀中,喉间绷紧。

“不该如此。龙脉气运稳定,卦象无变,绝无提前异动的道理。”

“是人为。”木祁抬头,声音发颤却无比笃定,“是那些长老,他们等不及了。”

他们筹谋已久的双命换魂大阵,早已布下根基,只待一个时机。如今强行引动龙脉异动,便是要借天道大势,强行定死献祭命格,再无转圜余地。

洛允卿心头一沉,无数线索瞬间串联,一股极致的恐慌骤然攫住四肢百骸。

他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提前来了。

“别怕,有我在。”他低头抵着木祁的额角,声音低沉坚定,“无论他们布下什么算计,我都不会让你有事。”

木祁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慌乱,点了点头。

“我信你。”

可话音未落,天际忽然破开数道凌厉白光。

六道身着两脉高阶长老服饰的身影,踏碎云层,凌空而来,气息肃杀,威压滔天,直直落在二人身前河畔。

为首的,正是卜算一脉大长老,白发垂肩,眉眼凉薄刻薄,一身卦道威压铺天盖地,压得周遭空气尽数凝滞。

他目光冷冷扫过相拥的两人,语气不带半分人情。

“洛允卿,私离宗门,懈怠天命,你可知罪?”

洛允卿将木祁死死护在身后,周身卦气骤然暴涨,清冷眉眼覆满寒霜,寸步不让。

“龙脉大典未启,我何来懈怠天命之说?长老强行引动龙脉异动,扰乱天道秩序,才是本末倒置。”

大长老冷笑一声,字字诛心。

“天命献祭,乃千年定规,护两脉存续,保山河安稳。你身承献祭命格,天道反噬缠身,早已是将死之人。你若陨落,龙脉无依,三界动荡,苍生罹难,你担得起这份罪责吗?”

“我自承我命,自我赴劫,与旁人无关。”洛允卿声线冷硬,“当年天道选定我为献祭者,便是我一人的天命劫难,诸位何苦迁怒无辜,算计旁人?”

“无辜?”身侧另一名冥医守旧长老开口,语气冰冷刻板,“木祁身为冥医天骄,血脉纯净无双,本就是天道预留的续命棋。双命换魂,替你承劫,保龙脉安稳,保两脉千年基业,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道义。”

木祁闻言,猛地从洛允卿身后踏出一步,眼底少年温顺尽数褪去,只剩凛然戾气。

“我的宿命,何时轮得到诸位擅自定义?”

那长老垂眸睨他,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孩童稚语,不知轻重。家国大义,山河存续,从来高于个人生死。区区一己性命,能换四海安稳,便是无上荣光。”

“荣光?”木祁轻声反问,笑意寒凉,“以活人替死,以私情乱天命,以算计换安稳,这便是诸位口中的大义?”

“休得狡辩!”卜算大长老厉声呵斥,“龙脉已然倾颓,大势已至,再无多余时间容你们儿女情长!今日木祁,必须随我们前往阴阳总坛,承接献祭命格,替洛允卿挡下天谴!”

洛允卿眼底杀意骤起,周身紊乱的卦气疯狂翻涌,经脉因极致怒意隐隐作痛,天道反噬瞬间炸开,心口一阵剧痛。

他强忍喉间腥甜,冷声对峙。

“我看谁敢动他。”

“洛允卿,你还要执迷不悟?”大长老步步紧逼,语气压迫至极,“你本就命不久矣,一身残躯如何抗衡两脉长老合力?莫要为了一己私情,逆了天道大局,毁了两脉根基!”

“大局从来不是牺牲无辜。”洛允卿字字铿锵,“千年献祭,从未有替代先例。诸位强行布设换命大阵,篡改命格,逆天而行,本就是罪孽滔天,何来大局之说?”

“冥顽不灵!”

大长老懒得再多费口舌,抬手一挥,冷声下令。

“动手!带回木祁,即刻赶赴阴阳总坛,开启大阵!”

两名卜算长老率先掠出,掌风裹挟凛冽卦劲,黑白交织的术法直逼木祁门面,攻势迅猛刁钻,不留半分余地。

洛允卿身形瞬动,不退反进,一袭白衣猎猎翻飞。

他单手结印,漫天卦纹轰然铺开,层层叠叠的结界横亘在二人身前,硬生生接下两道重击。

“嘭、嘭!”

两声巨响炸响,气浪席卷四野,河畔草木尽数弯折。

对方二人修为精深,合击之力震得结界剧烈震颤,裂痕飞速蔓延。

紧随其后,两名冥医长老侧身包抄,避开正面结界,指尖凝出幽青冥力,专攻侧翼死角,欲要擒拿木祁。

木祁眼底寒光乍现,纵使命格受制、灵力滞涩,一身冥医根基仍稳如磐石。

他不退不避,手腕翻转,指尖凝出细碎银白灵劲,身法轻灵诡谲,侧身旋步避开锁脉掌势,反手两记灵针破空点出,精准打向二人手腕经脉要穴。

“铛——”

灵针撞上长老护体灵光,炸开点点星火。

虽未能破防,却逼得二人攻势一滞,擒拿之势骤然落空。

“倒是有些能耐。”一名冥医长老冷声嗤笑,再度催力压上,掌风沉猛,带着压制冥医血脉的克制之力。

洛允卿见状,眸色骤冷。

他不顾体内翻涌的反噬剧痛,强行透支卦力,身形如白虹掠出,转瞬欺至近前。单手扣住那名长老手腕,借力旋拧,顺势一记膝撞顶开对方沉猛掌势,卦气迸发直逼对方心口。

那长老猝不及防,被逼得连连后退,心口一阵闷钝。

另一侧,木祁再接两人围攻。

他身法翩跹,辗转腾挪之间尽数避开杀招,指尖灵劲连绵不断,点、刺、封、阻,招式利落精准,完全是冥医天骄压箱底的近身术法。

他自知灵力不及对方浑厚,便专破破绽、卡死经脉、卸尽攻势,以巧搏力,硬生生拖住两名高阶长老片刻。

可两脉四大长老合击之势层层收紧,天地灵力尽数被他们锁死。

木祁本就命格被篡改、灵力常年滞涩,持久战之下,气息迅速紊乱,肩头不慎挨了一记散灵掌。

“唔。”

闷痛入骨,周身灵脉瞬间麻木大半,浑身力气骤然一空。

“阿祁!”

洛允卿余光瞥见,心神骤乱。

分心一瞬,身后大长老已然悄然出手,漫天镇命卦气轰然压落,如山如海,封死所有躲闪空间。

“允卿别管我!”木祁咬牙抬手,强行撑起一层薄弱灵盾,想要替他分担攻势。

可强弱悬殊,天壤立判。

漫天卦力轰然砸落,双层屏障寸寸碎裂,灵力冲击波横扫周身。

洛允卿浑身剧震,经脉撕裂般剧痛,天道反噬彻底崩决。

“噗——”

一口滚烫鲜血喷洒而出,染红胸前白衣。

他身形踉跄数步,却依旧死死挡在木祁身前,未曾退后半步。

“洛允卿伤势已崩,还敢负隅顽抗?”大长老冷眼俯瞰,语气漠然,“束手就擒,尚可留你们体面。”

“体面?”洛允卿抬眸,眼底猩红凛冽,染血唇角勾起极冷的弧度,“你们也配?”

他再度强行催起残余卦力,漫天残碎卦纹盘旋周身,明明身形摇摇欲坠,气场却锋利如刀,凛然不退。

可终究寡不敌众,伤势崩裂太快,后续之力全然不继。

另一名冥医长老抓住破绽,指尖凝出特制禁锢灵索,趁着木祁灵力空虚、无力防御的瞬间,骤然缠掠而上。

灵索带着克制冥医血脉的专属禁制,一触肌肤便疯狂收紧,冰凉刺骨的禁制顺着皮肉钻进经脉,瞬间封死木祁全身灵力。

经脉僵滞麻木,一身通天医术、诡谲身法尽数被锁死。

他浑身一软,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放开我!”

木祁奋力挣动,灵索却越收越紧,勒得腕间泛红刺骨。他抬眸看向昔日曾悉心教导他的冥医长老,眼底鲜活暖意尽数凉透,只剩刺骨的失望。

“宗门养我育我,我从未负过冥医半分!你们明知此局是算计、是替死,为何依旧默许!”

那长老避开他澄澈又破碎的目光,神色漠然,语气冷硬如铁。

“私义不敌公义。龙脉倾覆,山河将碎,两脉千年传承不能断。木祁,你身为少宗主,当以宗门苍生为重。”

“苍生?”木祁喉间发涩,字字悲凉,“所谓苍生大义,便是牺牲我一人,成全你们的安稳苟活?便是看着洛允卿受尽反噬,还要再拖一人入地狱?”

全场死寂,无人应答。

所有长老神色冰冷,默认了这场肮脏不公的献祭。

洛允卿看着被灵索牢牢束缚、彻底失去反抗之力的少年,心脏像是被生生碾碎,痛得呼吸都近乎停滞。

他猛地抬头望向云层深处,声线嘶哑破碎,带着孤注一掷的嘶吼。

“玄珩宗主!你既知晓真相,既许诺护他,为何迟迟不出!”

风声呼啸,山河寂寂。

良久,天际云层分开,一道沉郁身影缓缓落至河畔,正是匆匆赶来的冥医宗主玄珩。

他立在半空,目光落在被禁锢束缚、狼狈却挺直脊背的木祁身上,眼底翻涌着痛惜、愧疚与万般无力。

木祁看见他,死寂的眼底,终于燃起最后一点微光,轻声颤抖唤道:“宗主……”

玄珩喉结剧烈滚动,心口酸涩绞痛,迟迟无言。

卜算大长老立刻上前,语气满是强势逼迫,句句扣罪。

“玄珩宗主,今日龙脉大势已定,天道催劫,无人可逆!木祁献祭,是唯一解法!你冥医一脉,莫非想要逆势而行,眼睁睁看着龙脉崩塌、两脉覆灭、苍生涂炭?”

“你若执意护他,便是与天道为敌,与两脉为敌!千古罪责,尽归你冥医一脉!”

字字诛心,步步死逼。

玄珩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声微响。

他想护。

他早已看清所有肮脏棋局,早已心疼这两个孩子隐忍负重、遍体鳞伤。

可他不能。

千年两脉积怨太深,守旧势力盘根错节,天下大势压顶而来。

他是冥医宗主,身后是万千弟子、千年宗门。

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玄珩望着木祁那双澄澈纯粹、尚还带着最后期盼的眼眸,良久,沉沉闭上双眼,声音沙哑破碎,字字剜心。

“祁儿……对不住。”

一句致歉,碎尽少年最后所有念想。

木祁浑身猛地一僵,眼底微光寸寸熄灭,彻彻底底坠入无边寒渊。

原来拼尽全力反抗、拼尽一身天赋挣扎,到最后,依旧无人能护他。

洛允卿心口彻骨冰凉,滔天无力席卷四肢百骸。

他算尽天命、勘破所有阴谋,忍尽反噬剧痛、扛尽宗门打压,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人,终究逃不出这盘早已写死的天命棋局。

玄珩缓缓睁眼,别开视线,不敢再看少年绝望眉眼,硬起心肠,声线冷沉到底。

“大势不可逆,天命不可违……我冥医,无力阻拦。”

“宗主!”木祁声音轻得像碎雪,带着最后一丝卑微求证,“您此前许诺护我、护允卿,都是假的吗?”

玄珩心口剧痛,却只能压下所有不忍,冷声道:“宗门存续在前,私情在后。今日之事,无解。”

六大长老再无顾忌,即刻催紧灵索,拖着木祁凌空而起。

“带走!即刻赶赴阴阳总坛,开启换命大阵!”

“不要!放开我!”

木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灵力被封、经脉受制,所有反抗皆是徒劳。他目光死死钉在身前染血伫立的白衣人身上,眼底湿意轰然翻涌。

“允卿!”

洛允卿看着他被强行拖拽、渐行渐远的单薄身影,心口寸寸碎裂。

失控暴走的卦气疯狂冲撞经脉,积攒多日的伤势与天道反噬彻底炸开。

“噗——!”

大口鲜血重重砸落尘埃,染红脚下青石。

“阿祁——!”

他踉跄欲追,双腿却剧痛发软,轰然跪倒在地。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浅蓝身影,被漫天白光裹挟,一点点消失在厚重云层深处。

晚风萧瑟,卷走满地血腥,凉得刺骨彻骨。

河畔空荡,山河沉默,天地无情。

众生皆以天命为借口,成全自身安稳。

以山河为枷锁,以宗门为桎梏,以大义为屠刀。

硬生生,将清白无辜之人推入万劫不复的献祭深渊。

云层之上,高空风烈。

被强行拖拽的木祁,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道孤零零跪于河畔、满身血痕的白色身影。

眼底所有温柔、所有期许、所有执念尽数褪尽,只剩一片死寂寒凉。

他轻声开口,字句很轻。

“洛允卿……别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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