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执棋人

一九四二年,冬。

华北战线僵持已入绝境。

正面战场炮火沉寂半载,没有大规模的阵地冲锋和震天的厮杀呐喊,却处处浸着窒息的压抑。日军反复扫荡蚕食根据地,封锁交通、割裂地界,将整片华北大地绞成破碎的孤岛。抗日相持的寒冬冻住山河,也冻住了整片土地残存的生机。

沦陷区深处,一座被战火掏空的老式四合院内,死寂压过风声。

屋内孤灯摇曳,光影单薄。

傅白弈端坐主位,一身素黑长衫纤尘不染,在满目破败尘埃里显出极致的疏离冷傲。他指尖轻搭桌沿,神色懒散淡漠,眼底无半分乱世悲悯,只像俯瞰蝼蚁棋局的执棋者,静静等着上门求助的来客。

千年旧忆沉在眸底深处,无人窥见。

千年前昆仑师门零落、骨肉分道的宿命,兜兜转转,终究落回这片乱世山河。

谢梵,昔日道门清正修士,今世落命军旅,一身戎马,守在华北最前线,以凡躯扛战火、护苍生。

唯有一人,藏着无人知晓的离合阴差。

楚珩,也随谢梵,木南笙二人扎根前线,隐于行伍、匿于硝烟,日日同风同雪、共守家国。

唯独傅白弈不知。

他醒来,只记得坊间讯息——楚珩远渡重洋,留美求学,远离战火,一世安稳无忧。

可笑。

同门七人,师徒离散,师兄弟散落乱世各行,有人守道、有人守戎、有人藏情、有人瞒命。

唯有他傅白弈,逆天独行,背负所有破碎旧局,冷眼看着今世师兄弟们,以另一种方式重聚沙场,偏偏唯独将他隔在外局。

邪修组织几名核心成员垂立两侧,气息敛尽,无人敢妄动。

门被轻轻推开。

几道身着日式狩衣的人影低步入内,步履拘谨,神色审慎。为首的藤原月见面色阴白,瞳色浅淡,周身萦绕一层阴邪诡戾的式神妖气,却在踏入这间屋子的刹那,不由自主收敛了所有锋芒。

日本当代阴阳道宗家,在这片华夏废屋之中,姿态难言恭谨。

他身后两具式神虚影隐入阴影,威压尽数压低,形同随侍。

藤原月见抬眼,视线落向上首那人,不敢直视,只欠身行礼。

“尊主大人,久仰。”

傅白弈未曾起身,甚至未曾抬眸,只淡淡出声,语调轻浅,却自带碾压之势。

“藤原宗家不远千里渡海而来,屈尊入我地界,应当不是为了客套。”

一句话,直接摁定主次。

藤原月见姿态更沉,收起所有外来者的强势,低声应道。

“尊主明鉴。战时局势僵持太久,皇军地面战事虽步步蚕食,却始终无法彻底平定华北。”

“凡铁枪炮可屠千人、破城池,唯独压不住华夏本土千年地脉阴阳气运。我阴阳道外术侵土,始终被此地正统道气克制,束手无策。”

傅白弈这才缓缓抬眼,漆黑眸光落他身上,清淡、却压迫逼人。

“所以。”

“你们走投无路,想来求我出手,替你们破局。”

藤原月见喉间微滞,不得不承认。

“是。”

“整个华北沦陷区,唯一能撼动此地阴阳格局、敢逆华夏正统、可断此地脉运的人,唯有尊主。”

侧边协修成员气息微松。

从前皆是日方摆出合作姿态、拿捏条件,今日却是傅白弈稳稳压在上位,令对方步步低头。

傅白弈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凉笑。

“你们倒是识趣。”

藤原月见压下心底复杂心绪,语气愈发审慎。

“我方深知,尊主跳出道门桎梏,不受家国羁绊,不为正统所束。你所求从来不是世俗胜负,而是颠覆旧道、撕碎天道千年规则。”

“你我目标并无冲突。故而今日登门,愿以利弊相换,求尊主出手,助我阴阳道破局。”

傅白弈漫不经心摩挲指节,神色慵懒,掌控全盘。

“求我出手,可以。”

“先说说,你们能拿什么换。”

气场全然倒置。

不再是双方对等谈判,而是日方卑微求援、等待他取舍应允。

藤原月见不敢拖沓,郑重开口。

“我方愿以三项筹码奉上,全权交由尊主支配。”

“其一,沦陷区所有协防兵权尽数归你。协修所有据点、门人,皇军尽数庇护,道门追杀、世俗围剿,我方一概替你扫清,绝不留半点后患。”

“其二,尽数开放日军秘藏资源、战地情报、隐秘据点。同时为你搜揽华夏散落阴脉古器、失传秘术残卷,供你逆道修行,助你冲破天道桎梏。”

“其三,彻底放权,绝不干预尊主任何布局。”

藤原月见字字谨慎,姿态放得极低。

“但凡合作期间,尊主在沦陷区内如何布棋、如何杀伐、如何颠覆,我方阴阳道、军部一概默许,绝不探查、绝不插手、绝不制衡。”

屋内安静片刻。

傅白弈淡淡睨他。

“条件尚可。”

轻描淡写一句,便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认可。

藤原月见微松一口气,随即沉声道出真实目的,姿态近乎恳请。

“既尊主应允,那我便直言僵局根因。”

“华北久攻不下,从不在兵力,而在华夏北龙龙脉。”

“此地北龙余脉扎根敌后根据地,千年正气盘踞,护佑地脉、稳固军心。本土道门修士借龙气养正、修补阵眼、抵消我所有外邪术法。”

“我日式阴阳术终究是外来侵法,触不动华夏龙根,再久耗下去,战局只会日复一日僵持溃烂。”

他抬眼,带着几分不得不求助的无奈。

“唯有尊主叛道逆法,不受正统束缚,可近身截脉、破阵乱运,从内部瓦解龙脉格局。”

“我方无力做到之事,唯有你能做到。”

傅白弈眸光微沉,凉薄轻笑。

“所以,你们想借我的手,断华夏龙脉,破本土道统。”

“是。”藤原月见坦然低头,“只要北龙余脉溃散,此地国运根基自裂,军民无龙气庇佑,不攻自溃。届时华北战局可定,我方所求,仅此而已。”

一旁协修核心成员终究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劝谏。

“尊主,不可!龙脉为华夏万古根基,断龙便是断故土生机,是滔天罪孽!”

话音未落。

屋内骤冷。

傅白弈眸光淡淡扫去,无杀意,却有无上威压,瞬间压得那人背脊僵寒。

“我的棋局,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那人咬牙垂首,再不敢多言一字。

傅白弈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藤原月见身上,语气清淡,却句句是规、条条是令。

“合作可以。”

“但规矩,由我定。”

藤原月见立刻躬身:“尊主请讲,我方悉数遵从。”

傅白弈语速不急不缓,字字拿捏死局,彻底锁死日方所有主动权。

“第一。”

“我只破阴阳脉运,不沾世俗战事。你们攻城杀伐、占地掠夺,与我协修毫无干系。我只为乱龙脉、破道统出手,不为你们日军屠民铺路。”

“第二。”

“所有断龙布局,仅限华北北龙残脉。南龙主脉、昆仑祖根、道门正统护龙之地,我绝不触碰。你们休想借我之手,一举倾覆华夏全境国运。”

“第三,也是底线。”

傅白弈前倾眸光,漆黑眼底压着彻骨强势。

“棋局是我的,龙脉是我的局料,此地所有变数,皆由我掌控。”

“日方阴阳师不得私探我的脉图、不得窥我棋子、不得私动龙气本源。但凡敢越界半分,无需战局结束,我即刻反手倾覆你们华北所有阴阳据点,以龙气反噬,让你们全军葬在此地。”

全程没有协商,只有通知。

藤原月见神色几番起伏,明知对方步步压制、全盘夺权,却无半分反驳余地,只能咬牙应允。

“……我方尽数依从。绝不越雷池半步。”

傅白弈颔首。

“立契。”

藤原月见不敢怠慢,立刻抬手结出日式阴阳契印,淡紫阴邪灵力浮于掌心,恭谨以待。

“天地为证,鬼神为鉴,违契者术法尽毁,永世不得修行。”

傅白弈指尖凝出一缕纯黑逆道灵力,霸道凛冽,硬生生压过日式阴邪术法,主导契约成型。

黑白灵力相融,落定虚空。

契约落成,主导权彻底握死在傅白弈手中。

藤原月见心神微松,连忙呈上后续部署,姿态全然是下属禀报上位。

“七日之内,我会将华北所有龙脉薄弱节点、护阵眼位图全数交于尊主手中。后续破脉、散气、乱运,一切听从尊主调度,我方只待命配合。”

傅白弈漫应一声。

“嗯。”

单字落地,慵懒傲慢,全然是上位者听令汇报的姿态。

藤原月见迟疑一瞬,终是不得不道出最后难处,带着几分求助意味。

“只是……我方探脉之时,发现一大阻碍。”

“现世有一修士,轮回十世,道心纯粹,与北龙龙脉天然共生。此人可稳固龙息、修补脉眼、消解一切外邪阴术,数次破掉我方布局,是断龙最大阻碍。”

“我日式术法克制不得,束手无策。”

傅白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凉薄至极的玩味。

他无需问名,早已心知肚明。

却依旧淡淡开口。

“何人?”

“名夏禾。”藤原月见语气凝重,“身负本土正统气运,守脉护道,龙气护体,我方根本无从下手。”

他抬眼,带着几分无奈恳请。

“唯有尊主逆道之力,可压其正统、破其道心、牵制其人。此事,只能拜托尊主。”

傅白弈低低一笑,笑意寒凉,带着掌控一切的偏执。

“你们对付不了的人,便丢给我。”

藤原月见垂首:“实属无奈,只能仰仗尊主。”

“可以。”

傅白弈应声应允,随即甩出自己的绝对掌控条款,彻底封死日方所有侥幸。

“我可以牵制他,但怎么牵制、何时牵制、留几分余地、破几分关联,皆由我心意。”

“你们不许插手、不许私自对夏禾出手,更不许趁我牵制他时,觊觎龙脉本源、私夺龙气。”

“他的命,龙脉的结局,从头到尾,与你们无关。”

藤原月见眉心紧蹙,忍不住试图争取半句。

“尊主,此人终究是心腹大患……”

“你不配置喙。”

傅白弈淡淡打断,语气轻浅,却碾压一切。

“能留、能废、能碎、能磨,皆我说了算。”

“你们只需听话,静待结果。”

一字一句,彻底将藤原月见压入被动。

藤原月见权衡良久,深知自己全无谈判资本,只能咬牙妥协。

“……我方遵从。尽数交由尊主处置。”

傅白弈这才收回压迫,神色淡漠如初。

“合作即成。”

藤原月见压下心底郁气,姿态恭谨。

“得尊主相助,是我方之幸。三日后,所有据点、情报、资源尽数对接,静待尊主落子破局。”

“拭目以待。”

傅白弈声线凉淡,毫无波澜。

藤原月见再不敢多言,躬身一礼,带着式神悄然退离,身影迅速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屋内日式阴邪戾气尽数散去,终于恢复安静。

协修成员上前,依旧心有郁结。

“尊主,您今日以大局主动权压过日方,可断龙之举,终究会倾覆山河气运,累及万民……”

傅白弈抬眸,眸光凉薄刺骨,笑意嘲弄。

“累及万民?”

“我叛道千年,逆天千年,世人唾我弑师叛宗、嗜杀堕邪,罪名满册。”

“我何须在乎再多一桩祸乱山河的罪名?”

“可天道不公、轮回桎梏、龙气锁世,以苍生为棋、以正道为笼,困世人千年懵懂,守虚假公允。”

傅白弈缓缓起身,身姿孤冷逆傲,立于乱世废屋之中。

“夏禾守正道、守苍生、守龙脉、守天道秩序,守了十世纯粹,十世愚痴。”

“他信善恶有报,信天道无私,信山河灵韵可护乱世生民。”

“可笑。”

他语声极轻,却冷彻心肺。

“天道以龙脉锁国运、以苦难炼轮回、以正道困人心。世人被龙气驯化、被道义捆绑、被天命摆布,代代懵懂,代代受难。”

“这等虚假安稳,不如尽数碎之。”

夜风穿堂,吹得灯影颤栗。

傅白弈眸光掠过窗外沉沉战地,眼底掠过一缕极淡、无人察觉的涩意,转瞬便被凉薄覆尽。

这片华北沙场狼烟四起,前线阵地铁血厮杀。

同门手足,咫尺沙场,却似隔了千山万水、千年轮回。

下属怔怔失语,不知尊主刹那失神为何。

傅白弈很快敛尽眼底细碎情绪,重归冷然执棋者姿态。

“藤原月见以为,今日是他们借我破局稳战事。”

“他们殊不知。”

“从他们登门求我的那一刻起,日军、阴阳道、乱世战局、华北龙脉,尽数落入我的棋盘。”

“他们是刀,是棋子,是我颠覆天道、破碎旧局的垫脚石。”

“我借外敌之手,破本土桎梏;借乱世之火,焚千年规则;借断龙之局,碎天道维系万古的虚假秩序。”

“待旧道崩塌、旧龙气溃散、旧天命覆灭之日,所有入局之人,尽数弃子,无一幸免。”

一旁成员喉间发涩,低声问:“那夏禾尊上,您打算如何制衡?”

傅白弈眼底浮起一缕凉薄又偏执的笑意。

“洛允卿在外围偏移线索、拉扯节奏、耗他们心力。”

“我在此地,亲手碎他毕生坚守。”

“他守龙脉长青,我便让龙气溃散、地脉崩裂。”

“他信天道公允,我便让他亲眼见天道借外敌之手玩弄苍生。”

“他护山河无恙,我便让他身处炼狱,看尽流离崩塌。”

傅白弈语声轻缓,却藏着极致的疯冷。

“日方急着除他,我偏要留他。”

“这才是我给他的终局,才配得上这场由我全盘掌控的千年棋局。”

屋内死寂沉沉。

所有协修成员彻底明白——

自始至终,从来不是中日阴阳两道对等合谋。

是傅白弈居高临下,收纳日方为己用,以乱世为棋,以龙脉为饵,以众生为子,独执全盘。

晚风穿堂,吹动孤灯。

傅白弈落坐回主位,眸底冷寂无波,淡淡出声,落下全权号令。

“传令。”

“三日后对接日方据点,接收龙脉脉图。”

“逐地破阵,逐脉散气,乱华北北龙余脉格局。”

“只破阴阳,不沾凡战,稳压日方权限,不许他们私染半分龙气本源。”

“静待乱世起局,龙脉倾覆,天道崩塌。”

夜色覆压沦陷山河。

一九四二年凛冬,所有人都以为是日本阴阳道借力外来邪术,谋裂华夏龙脉。

他是唯一执棋人。

余者,皆为蝼蚁。

包括那前线硝烟里,咫尺却无缘再见的三位同门。

谎言未破,相逢无期,轮回依旧各命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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