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文字现出波纹,撼动了整个空间。

思予笑起来,他笑出了声音。疯狂的字符朝向思予蜂拥而至。

文字被巨力打散,偏旁部首发出呓语,思予闭上眼,等待着时间的重启,他天真地以为这次也会同上次一样,因为打破了规则,于是便会被回溯。

思予会一次次尝试,直到找到破除这个世界怪异的办法。

可这一次似乎有了一些变数。

思予在文字的侵袭中听到了母亲的哭喊。

然后很快是两个人的臂膀将他拥住。

思予震惊地睁开眼,他看到思彦、苹钰正紧紧拥抱着他。

深沉乌黑的偏旁刮过他们三人的身体,父母奔向他,奔向了被文字侵袭的中心。

呓语在脑中炸响,却没有一人退后。

苹钰的眼泪落在思予的颈侧,就连思彦也颤抖着声音对他嘶吼:

“你怎么这样傻!”

“孩儿,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母亲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苹钰趴在思予肩旁抽泣道。

文字肆掠,在这荒谬又令人心生恐惧的当下,思予竟感到了安心。

思彦捏紧了思予的肩膀,他沉着声音说:“辛苦你了,难为你了。”

苹钰说:“就算这个世界是话本故事又如何。”

“难道我们与你所度过的那些日子都是假的么?母亲记得你出生,母亲记得你第一次开口喊娘亲,我的小思予是真实的!一年又一年,我都记得,我都知道!”

“思予,我们真实地爱你。”被文字侵扰的痛苦不及苹钰心中的心疼一分,她捧住了思予的脸,红着眼睛,在她眼中面前人不过还是一个稚子。

“我们会一起面对,不管这个世界怎么样。”

思予哭了。

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想到过这样的结果。

一圈涟漪自他脚下散开,散入了空气中引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木屋内。

自动生成的文字忽然停止。打开的书页骤然快速翻动起来,因人物获得自我而生长出的经历开始如流水一般在字里行间中显现。

那有关于思予的童年,有苹钰第一次见得思予的惊喜,有思彦带思予冬狩的狼狈,有思予年年岁岁的生日礼,有这一家人平淡又幸福的二十几年。

文本附和于这些新内容之上,开始延伸。

思瑶出生时一家人的欢喜,乳母三娘带思予识字的调笑,翠珠第一次抱着襁褓中婴儿的紧张,阿符儿时和思予的游戏,再到厨师帕叔做的四季时令的点心……文字成为经历,成为璀璨又宝贵的记忆,串联在了一起,将形形色色的人刻画得更加生动、真实。

然后是更多的更为庞杂的内容,由思家延展出去的各色各样不同人的经历生平。

墨色的圆,一圈又一圈扩散。涟漪成为海,成为暗流,将文字中的世界交织,变得复杂又繁复。

文字所组成的翻腾的大海几乎将原本的内容吞噬。

不管有没有姓名,故事中出现的每一个人都拥有了自己的人生。

他们不再是一个背景,商人有了妻女,农户有了丰收和荒歉的喜悲。有人新生,有人逝去,世界正于纸上铺开,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些未命名的边缘角色的故事。

终于,厚厚的一本书完全被这些内容占满。

最后一个字符填满了白纸上的空隙。

而圆所散发出的涟漪还在扩散。

整个木屋发出了震悚的颤抖。

灯融化了,支撑书本的木桌也很快融化了。

它们都变成了纸页,散落在书本的周围继续书写着。

——

这一次,思予预想中的回溯并没有到来,文字散去了,连同搅和在脑中的呓语一起消失了。

母亲仍趴在思予的肩头啜泣,父亲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思予的后背。

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改变,但不知为何,思予看着屋顶,总有一种仿佛已经发生过什么大事的错觉。

泪珠停留在思予的眼睫上,他深呼吸一口气,没有再想太多,而是闭上眼,在此刻用力回抱住了父母。

什么世界,什么责任。

现在都无所谓了。他更是下定了决心。

我的家人真实地爱我。

我确信如此。

所以我想要拯救他们,哪怕是失去我的生命。

·

??都。

月凝蕴身上由霜雪结成的白裙褪去,现出黛粉两色的裙衣。

月凝蕴震惊,她望向天,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弦在涌现。脑海里自觉现出庞杂的洪流,无数张生面孔挤入了作家的脑袋。

月凝蕴扭曲了面孔,支撑不住地蹲下,脚下却失了力,转而后仰,她的身子跃出了石栏外,月凝蕴从城墙上摔下。

天上无寂的风雪也随着安静了一瞬,然后继续降下风霜。月凝蕴跌落于地,周身却无一点受伤,只是无奈于脑中的混乱,她捂着脑袋,暂时起不得身。

命运之弦摇曳,再不似之前零星的几十股,这些新生的弦代表着被新赋予了姓名的人物,虽然他们未获得自我的意识,仍受到作家的掌握,作家的能力却是有限的,数以万计的人物,她不可能一一记得,一一能够操纵。

而且弦的数量还在疯狂地增加,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突破作家的极限。

月凝蕴拢住身体,因为命运的丢失,她已经无法于眸中再现出思予鹜清的画面。不同于朝堂上的帝王,北海郡中的视线尤其受限。就算是一些她尚且能够看到的人物也都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两座城,不过一座??都,一座北海郡城。城中所居的人物竟然数以万计。

月凝蕴收心,再无暇顾及那逃窜的帝王允。她张开手掌,让文字向着风暴的中心游去。

月凝蕴露出惨笑,她的头发已然凌乱。

“思予,鹜清,是我小瞧了你们。”

“结束吧,结束了。”

·

鹜家。

“你要老朽做什么?”黄婆看着鹜清手中的纸人,心生芥蒂。她佝偻着往后退了两步,很快就与阿宽阿泽的目光对上。

鹜清走过来,负手收起了纸人,道:“在下想要问一问制得这纸人的借寿还魂之法。”

“您实在玄奇,在下思来想去,也想不透你这样的高人为何会隐世郡中。”

“您的术法若能为人所获,便能得之天下,在下说得可有错?”

黄婆仰着头看鹜清,露出阴恻恻的笑:“老朽,不过是一棺木匠,哪来什么玄奇……”

她话未说完,外面倏然现出巨响,询问被迫中止,鹜清使了个眼色,阿宽便点头向外去,很快他又回来了,神色莫名慌张道:

“主君!城中起了狂风异象!和城外的龙卷风暴类似,城墙外东南西北四地都现起同样的天旋,城中也起了四处!城外与城内风暴相互夹击,恐怕一个时辰内,郡内就再无生者能够幸存!”

鹜清颦眉,他跑出屋子,看到了宛如末日的景象。

天黑透了,夹杂着怒吼的风雪,高高束起的风暴摧毁着一切,房屋、树木、活人无一能够幸免。

世界天旋地转,很快就要被风暴生生碾碎。

鹜清握拳,他重新冲回屋内,不再好声好气地求那所谓的借寿还魂之法,他攥紧黄婆的衣袖,将她拉出了屋外,指着那呼啸的高空喊道:“我不知你有什么图谋,但你若不想死,就来助我!我要千千万的纸人,你可能做到?”

佝偻的老妪不紧不慢,竟在这时露出笑意。

她也在望着天,却还是闷声问了鹜清一句:“千千万的纸人?这可需要数百年数千年的阳寿才能制成。”

“小子,你有这么多的命来偿吗?”

“你就答你能不能做。”鹜清松开黄婆,目光转而望向思府的方向。

“老朽,当然能做。”

“这可不兴反悔。”她遽然一把拉住了鹜清的手,如枯树一样的手拽着鹜清的手腕却拽得尤其紧。

石板下传来尖叫和诅咒,阴气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朝天上涌去。

鹜清被黄婆握住的手臂忽然现出了褶皱,变得苍老。

然后黄婆的皮如蜡一般融化,褪成了纸衣。

笑声从地底传出来,竟是用力的狂喜。

“好吃!好吃!好吃!”

“小子,你莫后悔!我早已看出了你的古怪!”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皮做成的纸衣飞速剪裁,一个个只有眼睛和嘴巴的纸人飞起来,然后朝向天中的龙卷风暴袭去。

不过一刻之间,鹜清的头发便全部花白了。

他身体里的骨头不再能支撑得起自己的身体,鹜清跪下去,连呼吸也变得残喘。

越来越多的纸人飞出去,那纸糊成的身体,竟然真的生生将风暴抵住。

鹜清的心跳停了。

鹜清很快化成了一具白骨。

——

“而作家很快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为了不使故事再次以这样突兀的方式结束,[备注2]没有继续生效,转而出现了一个契机,作家将这几乎无穷无尽的力量转嫁到了帝王允的身上。”

——

月凝蕴痛苦喊出声。

文字很快转变了方向,涌向??都内的某一处。

狼狈不堪的皇帝正于废墟上逃离。

但他无处可逃。文字追上了他,将一种命运强行注入到了允的身上。

——

“千千万的纸人,需要百年千年的寿命。”

“而皇帝不死不灭,获得了永生。”

——

帝王允的身体很快苍老,又很快恢复,反反复复,血肉被抽空又重新生长。

他变成了最惨烈的祭品,不断死,不断新生,反反复复。惨叫、痛苦,他胸腔中的心脏停跳又起伏振动。

他的身体被定在了废墟之上,像是一株由人肉制成的植物。开花、结果,然后枯萎,再次破土生根。

·

千千万万纸人竟然真的于北海郡城中被造出。

那连接在黄婆肉身之上的弦断了。融化成一滩纸的人和一具跪坐的白骨黏在了一起。

幽冥的火焰点灯,高大的门廊自地下冒出。

那席卷天地的笑声令思予,令月凝蕴变了脸色。

棺材所制成的大船从那似乎来自异世的门廊后飞出,纸人与风暴相互抗衡,活人的阳魄被一柄拐杖尽数回收。

长着千手千眼的黄婆站在棺材船的船头,她手执着拐杖,正将天地魂灵收归祂的手中。

千手千眼的黄婆像是自阴间来的鬼神,而祂的命运已经不再由作家掌控。

纸人欢欣鼓舞地迎接着黄婆,迎接着棺材船飞向高空。

·

纸页翻动,文字乍现:

“作家再次犯了大错,因为她的疏忽,将‘黄婆’真正带入了人间。”

“而黄婆带来了阴界。”

“[这个世界将充斥鬼怪,怪谈变成了真实]这一设定所指向的那个阴界降临了人世。实际上,作家造了一位神,一位能够与作家相互抗衡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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