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走马灯吗。在被死亡笼罩的那一刻,存义镖局里那些普通的日子化为丝丝温暖,在白云音的脑海中一条条涌现、划过。
她好像朦胧间能闻到浓厚的自己的血的味道,很浓,很腥气,很热。这感觉挺有意思。而后她的意识陷入无尽的窒息。
忽然,混沌之间,她好像听到了尚希真的声音。
“老白……老白?”
白云音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突然清晰了起来。
尚希真的手在她面前挥来挥去,问:“闭眼站着干嘛呢?”
日光照耀,晃得她头发晕,她摇了摇头,一口气没喘匀。
眼前是,尚希真?小慕?青兄?
往身后一转,还有婆婆和小龙虾。
几人正站在那条入宫时走的平整、宽大的长街上,红墙玉瓦,白砖分明。
未经多想,她一把死死地抓住了尚希真的胳膊,喉咙吞咽一下。深吸一口气,环视一圈,缓缓吐出来,最后吐出一口恶心,搞得她踉跄几步,尚希真和小慕上前扶住了她。
这是哪里?刚刚……刚刚自己不是死了……吗?
“老白……”尚希真关切道:“你怎么了?”
她浑身尽是冷汗,想了半天。
刚才发生什么了?自己死而复生了?自己回到从前了?不,自己疯了?
不对,可是那一切都那么真实。
“没事……没事……”白云音严肃起来,摇了摇头,回过神来,道:“走吧,走吧。”
一路上,所有的景象都是她见过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难道刚刚,是她的未卜先知?
白云音看着那偏殿阁马上要到了,传音给尚希真道:“希真兄,我好像,预知到了未来会发生什么。”
尚希真疑惑看了她一眼,传音道:“什么,老白,什么意思?”
“我刚刚不是在长街上晕了一下吗,那时候我预知到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咱们计划非常顺利地完成了,但是当天晚上,咱们却被这个地方的邪祟杀死了!”
尚希真愣住了,定定地看着她,他似乎在想很多事情,道:“什么?那……”
白云音抬头,看几人已经到了偏殿阁门口,便传音道:“这样,在我的预知中,这个屋子里,有个叫春奴的小女孩正在屋里哭,我们进去一探便知。”
说着,几人进了偏殿阁中,等引导公公走后,白云音招呼着尚希真进入里屋。
屋子里的陈设和她见过的一模一样,还是那些破旧用具堆,但里面却没有任何人。
白云音转身,左右查看,上下扫视,四处都没有一点区别,但是那个女孩确实……不见了。
她愣住。
尚希真,青沉山、小慕和婆婆围在白云音身边。白云音向大家说了自己刚刚“预知”到的事。
尚希真“嘶……”了一声,与青沉山等人面面相觑,搂过白云音的肩膀道:“老白,你,你先放松一些,你,是身体有恙了吗。”
青沉山道:“二当家的,会不会是你忧虑过度导致的?”
白云音扶住额头,沉默着思索了半晌。昨天她还发过病,该不会刚刚真的是幻觉吧?难道说,自己忧虑的程度已经成这样了吗。她的精神终于出大问题了吗。她越想,心中越升起一阵恶寒,摇摇头道:
“没事,我只是,只是似乎,身体有些异样。”
“别紧张。”尚希真拍拍她的后背,道:“没事的,大家都在呢。等我们顺利回家,你好好休息一下。镖局现在有四十多两银子没花呢!老白,有时候,你别往自己身上揽太多东西。”
接着,白云音又如她所预见的那般,被带去了昙花丛旁。白云音看着这昙花,忍不住触碰了一下它的叶片,触感冰凉,颇具肉感,是真实的。她用手指掐了一下,在叶子上留下了痕迹,还流出了汁水。
这的确是真实的世界。
“呀!不许乱碰!”一旁的粉衣宫女轻喝道:“这可是公主殿下亲自养护的佛下优昙花,还有几日便要盛开了,碰坏了一个花苞,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白云音被吓一跳。
杨公公喊白云音进殿,白云音再次见到了那位公主。
依旧是安宁地睡在榻中,面孔素白,轮廓干净。
这次再见她,心中的滋味却大不相同。眼前的小孩,便是这个时代数一数二的人物吗。看起来如此稚嫩,其命运却这般不凡。从她的脸上,很难看出暴戾、残忍、孤傲几个字。白云音心中不禁暗自感慨起来,有种很奇妙的,作为一颗尘埃,路过了历史的感觉。
接下来,与杨公公对谈时,白云音装了把大的。
只见她规规矩矩地坐下,道:“宫里发生了什么,我大致都知晓了。”
白云音把之前杨公公的台词全都说了一遍,把杨公公惊得双眼放大,良久,吐出一口气,道:
“远在临关镇,却知京中事,高人啊。”
“没有没有,职业素养。”白云音拱手道。
“那不知,高人可有什么法子?”
“我现在要提一个人过来。”
“谁?”
“公主从前的侍女,春奴。”
这是两次经历中,唯一的变数。
杨公公出去吩咐寻人,留白云音在殿中等候。
闲着无聊,白云音便在公主殿中四处闲逛。这个小公主,倒是非常喜欢各种字画、玉器、摆件。看着满屋子里陈设的有趣物件,白云音心中怅然,只觉辛酸。
哎,自己家里的小龙虾,连个竹蜻蜓都玩不起。
她看到摆在案台上一个晶莹剔透的笔搁,是一个非常可爱的、憨态可掬的、浑身滚圆的玉熊猫笔搁。
真可爱啊!
她忍不住戳了戳。
“放肆!你这家伙,不许乱碰公主的东西!小心你的脑袋!”刚才喝她的那个宫女刚进入殿中,便见这家伙在殿中到处乱碰。
白云音被吓一缩,道:“你怎么这么凶?砍了我,你不怕公主醒不过来吗。”
“你!”那宫女冷眉竖起。
“我?我什么,今晚公主殿下就要醒了,记得做好准备哦!”白云音笑嘻嘻道。
“你!”只见这宫女脸色复杂,不知这人究竟是何来头,她不敢太得罪杨公公带来的人,于是嘱咐她不许再随便动公主的东西后,便走了。
杨公公很快回来了,却带来一个令白云音心下一凉的消息。
春奴不见了。
站在乾清门下,白云音思绪万千。她仰着头看着青沉山撒下的漫天燃烧的符咒。火在飘,灰烬的味道充斥鼻腔,配上东阳王城异常干冽的空气的味道,令人顿感仓皇。她思绪放空,沉肩颔首。
她不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能麻木地重复着事情已知的轨迹继续走下去,面对命运,想不出一点法子。
到底怎样,才能让这一切全都不同呢?
到底怎样,才能让她分辨出事情的真相呢?
若上天有灵,请给她一些启示吧。
白云音拿着罗盘,在殿前口中念念有词道:
“天罗四布,地网周张。北斗鉴察,雷令飞扬。隐匿阴魅,伏藏邪殃。勿隐勿遁,速现真章。无影之形,无形之相,承吾符敕,立见行藏。敢有隐匿,雷火焚将。”
“急急如律令!现!”
白云音右手捏诀,喝令罗盘。
只见罗盘顿时开始疯转!
霎时间,一种令她头皮发麻的感觉突然降临。坏了。这是,刚刚临死前,头顶上出现的那一片巨大的、压迫而来的阴影。
她缓缓转头,抬头。
漫空灰烬,与火星。
乾清宫殿前,矗立着那个通身灰黑,质地粘稠又光洁,身形巨大的“邪祟”。
与此同时,尚希真、青沉山、慕笑声、杨公公……几乎每一个人的背后,都站着、趴着、攀着一团黑色的、蠕动的、东张西望的“邪祟”。只不过他们没有注意到。
白云音面前的邪祟俯视着她,还是用那双硕大溜圆的眼睛,直愣愣盯着她。
罗盘还在疯了一样旋转。
“我听到了,你想见到我?”那邪祟盯着她,对她说道。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白云音顿时头痛欲裂,有种要晕倒的感觉。
不行,剩镖局里的几个人还没安顿好。
她得,她得,站稳了,她得好好地,面对这一切事情。
……
……
“你是……什么东西?”
白云音有点没礼貌地直接问道。
“……”邪祟沉默了,道:“我是你口中那个六不类的东西。”
而后露出了一排洁白的尖锐牙齿。
“宫中的奇怪事情都是你做的?”白云音问道。
“对,都是我做的。”邪祟道。
这回轮到白云音沉默了。
遇到真邪祟时候,剧情倒是简洁的很。
“那……那我能去跟杨公公说一声吗?”白云音问邪祟。
“?”
邪祟好像愣了一下,道:“请自便。我是为你而来,你想怎样,就怎样。”
为她而来?什么意思。
她也懒得比划什么了,只是跑到杨公公面前,跪下道:“公公,那邪祟现身了,非我们这种小门户之力能应付,得找雾隐神宗的人来降服。”
说着,递上了那块紫色玉佩。
只听那邪祟哈哈大笑,道:“雾隐神宗?那种破烂门派,来了人我一口吃一个掌门哈哈哈哈哈哈哈!”
待那公公等人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事情,见白云音根本不理它,这邪祟有些不耐烦道:
“你搞这么一套,就为了救那几个人吗?”
“别玩了,都死吧。”
邪祟嘴角一咧,打了个响指。
“啪——”
霎时间,杨公公身后的邪祟立刻“站”了起来,眨眼之间,便徒手直接刺穿了他的胸膛!顿时血花四溅!喷在了白云音的脸上。
白云音瞳孔微缩,立刻转身。
只见尚希真、慕笑声、青沉山、婆婆、小龙虾———
“你,你,你,你——!”
白云音气得发抖,瞬间将耳上流苏化形成长剑,愤怒地刺向那“邪祟”。
只见邪祟轻轻一笑,举起一个手一样有五指的东西,轻轻一挥。
周身所有的景象立刻变换、旋转了起来。白云音浑身顿时失去所有力气。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她也当场跪在了地上。
再抬头时,自己正跪在小公主所在的那个玉叩宫里,主殿的大殿中央。
邪祟正高高地坐在大殿之上的高位上。
那邪祟,似乎变小了一些,正倚在公主的金座上,直直盯着她,道:
“我跟了你一路,你很有趣。”
那邪祟一挥手,宫殿中顿时响起一阵管弦丝竹乐声,曲调恢弘轻快,鼓声咚咚,有笛声在殿中飞扬。
它再在一挥手,更是有一众美人飘然而至,衣裙飘逸,色彩斑斓,围着白云音,轻歌曼舞了起来。
白云音跪在大殿中,缓缓支着手想站起来,却跌坐在地上。
“现在你看到的呢,就是这个王宫里真实的样子。你们从走进宫门的那一刻,便走进了我的手掌心。在这里,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由我掌控。”
“现在你所在的呢,就是我的轮回境里,本来想让你多死几遍的,让你体会体会死亡的感觉。”
“但你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下一秒,那邪祟的声音忽然悄然出现在她的而后,她感觉有东西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道:“你死的时候,并无太多恐惧,醒来的时候,又无太多恐慌。为什么,你好像不怕死呢?”
白云音缓缓转过头,看着它。
她没说话,因为她当时第一个想法是怀疑自己精神病犯了。没往死那边想。
“嘿嘿嘿嘿嘿嘿,有趣,有趣!”它也没在等白云音答话,自顾自笑了起来,而后忽然冷不抽厉声道:“还有!”
邪祟忽然用自己光滑的头抵住她的额头,幽幽地说:“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是六类以外之物的?嗯?说!”
白云音被问住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知道啊。她能说吗,那是坏罗盘给她的灵感,她胡说八道的。
想到这,她只得干笑了几声。
她现在有更关心的问题,她挠了挠头,嘶嘶哈哈了一会儿,转头问道:“喂,你确定,你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邪祟一愣。
“尚希真他们呢?”白云音问道。
“谁?”
“就是和我来的那几个人,是死了吗?”
“没死吧,但也不确定。”邪祟答道:“我们从不杀人,杀人的都是他们自己。”
邪祟笑嘻嘻地说。
“这样吧,我满足你一个愿望,你说说看,自己想要什么?黄金?地位?能力?我都能满足!”
白云音皱着眉,眨了眨眼睛,好像有点听不明白这家伙在说什么。
如果听不明白它说什么,那是不是这家伙就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了。
哎呦,那太好了!
她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邪祟见她不做声,还叹了口气,心中疑惑,问:“听到了吗?你想要什么?”
白云音“啊”了一声,抬起头,听到了问题,而后点点头,抓耳挠腮了一会儿,然后又摇摇头,道:“我一直都有点选择困难症,没啥想要的。”
“没有想要的?你没有愿望吗?”
白云音迟疑了,想了半天,还是大脑一片空白。
“你若是不喜欢拥有什么,那你喜欢自由吗?自由!”
白云音“嘶”了一声,问,什么是自由?
邪祟直直看着她,站起了身,背着手对着她,道:“你要不要感受一下?”
白云音皱眉,奇道:“行。”
之间那邪祟一挥手,打了个响指,邪魅一笑道:“那就让我带你,体会一下真正的、自由的感觉。”
“啪——”
周身的一切瞬间褪色般透明了起来,升起了水溶般的幻境景象,而后具象起来。
周身的景色出现了。
霎时间,一阵阴风吹过,出现了人山人海的尸体堆。放眼望去,都是血肉模糊,躯体扭转,碎骨断肢,血水干涸。
白云音和邪祟都惊呆了。
“呕——”白云音当场吐出彩虹状物。
“不好意思,搞错了!”邪祟有点不好意,忙拍拍白云音的后背帮她顺顺气。
白云音缓过来之后,邪祟再次一挥手,打了个响指,邪魅一笑:“好了,让我带你,体会一下真正的、自由的感觉!”
啪——
一片尸身横天景象再次出现。
“哎?不对。”
“再来!自由自在的感觉!”邪祟喊道。
啪——
“哎?!”
当第四次邪祟带着白云音再次进入这个地方时候,邪祟居高临下地低下头,定定地看着她,缓缓开口道:
“朋友,你是变态吗?”
怎么还骂人呢?
“不是,你老带我来这种地方,你才变态吧。”白云音道。
邪祟气笑了,道:“这自由之景,是我根据你心中的渴求幻化的!这就是你想要的!”
“谁要这东西啊我真的谢谢了?”白云音摆摆手道:“法术差就说法术差,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邪祟又气笑了,心里一阵邪火。
“啪”地一声,两人又回到了宫殿里。
大殿之中,众多大大小小的邪祟在殿里林立着,这个最大的邪祟死死地盯着她。
看了一会儿,那邪祟摇摇头道:“确实有趣,有趣至极!”
“这么有趣的人,就留下来,我陪你一起玩点游戏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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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四 惊厥轮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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