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皇宫,四处都是穿廊风的呼啸,呜呜作响。
满身狼狈的少年站在沟壑遍布的院墙下喘着粗气,一声比一声急促,心跳震的胸腔疼痛。他松开还在向下淌着血的尖刀,感受右手迟来的发麻,毫无顾忌般坐在尚且温热的尸体边上。
倒在一旁的食盒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馊味,秦回喘息着,没有多少慌乱。这样的事他经历了这么多年,心里早就麻木了态度。
他分的清善恶,也没有烂好心,深宫教会他你死我亡的残酷,他犯不着为觊觎他命的敌人叹息。
只要入了这个局,就要付出代价。
刚刚剧烈的反击让他乏力的靠在老墙根下,秦回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双手,平复因为反击而有些剧烈的呼吸。
脚步声在这时传来。
少年强撑着起身,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戒备,宛若惊弓之鸟。
没有预料中和先前一样的狰狞,入眼是让人能一眼生出好感顶好的身量,上半张脸被精致花样雕刻的面具覆盖,看上去绮丽而危险,像是极艳带刺的血荆花。
秦回低着头,警惕留意着面前人动作,几乎是在不速之客移开视线又回头的一瞬间,锋利寒芒就借着月光一同映进二人眼中。
他这时的想法很简单,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今晚就注定要拼个鱼死网破,只要把主动权在自己手里,来人是谁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可拼尽全力的寒光像是一切都被知晓到了一般,在即将接触到那人的霎那,持刀的手腕被大力攥住,肩膀被猛地一按,背后撞上树干。
全力一击就这样被轻描淡写的化解,手上的刀因为吃痛而松开,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哐当声。秦回顾不上背后传来的疼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人没有继续施压,反而后退半步,捂着心口装出一副伤透了心的样子,恶人先告状的指责起来:“殿下怎么能这样对我!”
与搏杀现场格格不入的指责把秦回听懵了,背后刚起的疼痛仿佛是他的错觉,他低头看了看未出手的短刀,又看了看面前夸张表演的面具青年,有些僵硬的问了一句:“你谁啊……”
…………
气氛有一瞬间凝滞,塞着荒谬的喜感。长绝没想到秦回能说的这么直白,但老戏骨就是老戏骨,他只卡壳了一下,接话的理直气壮:“殿下一年前许诺与我白首不离,现在就忘了吗?”
白首不离?
秦回反复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几乎要气笑了。他可是被软禁了三年啊,怎么不知道自己长了翅膀背上了风流债。
深呼吸一口气,怕又再顺着聊下去又带着绕进那瞎编的胡话里,他后退拉开二人的距离,维持着刻意生疏的语气,采取了一个委婉方式道:“阁下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可能啊……殿下明明那日还抱着我不愿意放开,说只爱我一个,我还知道殿下锁骨处有一的小痣,还有……”
“你别说了。”秦回无助的闭上眼,预感再放任这人讲下去自己要身败名裂了。
他宁愿最开始那一刀捅在自己身上,好歹眼睛一闭就不用看不见眼前人了。
“可我连阁下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秦回有些绝望道。
“长绝,我的名字。”眼前人答的毫不犹豫,“我们前不久还见过,殿下粗心了。”
秦回听着话里隐隐的不满对着长绝嘴角微抽,要不是他们实力相差有点大,他都想冲上去和这人拼了。
他早就习惯了宫中规矩森严的日常,过着一言一行都规矩的生活,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对他来说完全是精神攻击。
书生是斗不过流氓的。
秦回说不过长绝,只想快点结束这诡异的局面,忽然回想起几日前拒绝了国师想要见他一面的传讯,死马当活马医猜道:“若是国师他与本宫有话要说,实在不必如此。”
长绝的假面散了一瞬,眼中闪过厌恶,出口的话并不让人感受到多少自负的傲慢,倒像是真的有那个瞧不起的底气。
“别把我和那个废物相提并论。”
国师齐展,据传乃昆仑子弟,善观星,知天意,更有预言福祸的能力,是被当今圣上奉为座上宾的,半步仙客的存在。
这样声名显赫,呼风唤雨的人物,在面前人口中,竟是连相提并论的资格也没有。
眼前人是另一种的危险。
“本宫不管你是谁,”秦回稳住声线,“阁下既然愿意站在这,不如就彼此坦诚些。”
他刚刚既然敢动手,当然就不是轻易认命的人。此刻也已经冷静下来,无论长绝出于什么原因来到他面前,知道只要能套出对方的身份或来的目的,他就还有扭转局势的可能。
——更何况,不知是不是错觉,秦回总感觉对方并不想杀自己。
果然,在他问出口后面前的人挑了挑眉,用一种饶有趣味的目光探究的看着他,像是惊讶与他这么快就能跳出混乱的清醒。
秦回被这样的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在他即将爆发的临界点,面具人开口了:“我既然欢喜殿下,自然会帮您,只是殿下这般态度令我好伤心。”
“那你要本宫怎么做。”秦回警惕的问道。
“我要您回答一个问题。”长绝笑起来,逼近秦回,像是勾人心魄的山妖,“去年今日,您有在准备除夕吗?”
自从母妃离世后,秦回搬到偏僻的宫殿,连带也远离了那些温馨的热闹。过往相伴欢度的新年似乎被锁在了记忆里。
当着陌生人的面揭开伤疤,秦回垂下眼,语气不算好,“没有,就一个人,怎么过不是过。”
“好。”长绝点了点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就在秦回以为又是要看他狼狈的玩笑时,那人直接开口道出平地惊雷。
“要杀您的人不是皇后,但您应该知道,背后之人知道您没死就不会善罢甘休。”
“殿下若想臣帮您逃出束缚,就得答应几件事。”
秦回掩下眼中震惊,答应了下来。
横竖不过是维持现在的生活,先从这不速之客面前脱身才是最重要的。
那人虽对他称臣,但却能让人感觉出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这种目光让秦回不适应,就觉得像是……在面对王座之上的君主一样。
两人间弥荡了一声轻笑。
“那殿下,我们七日后见。”
...........................
当夜尸体就不知道被什么人清理了,干净利落,看不出一丝痕迹。
可回去后的秦回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当年母妃身边的旧人大多都被秘密处理了,现在跟在他身边的人都是皇后安排的眼线,虽然长绝说迫切要杀他的人不是皇后,但难保他们会在他出事时不会顺水推舟。
在不引起眼线怀疑的前提下自保,这对于他这个毫无根基又常年病弱的皇子来说难上加难。
但他从来也没走过什么容易的路。
当年淑妃被诬陷自尽,他沦为罪妃之子后依旧有人不死心,明里暗里的试探不断,引得暗处监视的力度重新开始加大。
为了减少卷入不必要的设计里,他对自己下了狠手,成了药罐子,才躲过了后续的麻烦。
没人会把身家性命赌在一个早死的废物皇子身上,原本在暗处密谋的目光很快便跟着消失了。
权利斗争的工具,向来是消耗品。
现在居住的落雨殿是淑妃初入宫门时的住所,只是后来因为被国师算出风水有问题,不适合贵人们常住,渐渐便荒废不再有人踏足。
来往人少,秦回也不惹事,只偶尔在殿内翻找旧物,做些睹物思人的事。
一切的起因就是几天前他发现墙角侧边的暗格,原以为是母妃留下的交代,费尽心思打开后才发现是一块布料。
要说特殊,就是秦回将它放入水中时偶然发现上面变化的奇异纹路。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却毫无头绪,秦回心中失落,便将东西随手交由侍从收起,却没想到这个小小的衣角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秦回不知道未来等着他的是什么,但至少现在,他只能将目光放在有限的这些上。
他等着七日后的除夕宫宴。
……………
秦回离开后,长绝站在落雨殿最高的阁楼,目送着他的背影。
他的上辈子将怨恨都了结,早就就看淡了生与死,对旁人而言功成名就后的富贵与他没有意义,死的时候更多是坦然。
靠着仇恨前行的人,一旦仇恨散了,就很难再靠自己回归到正常的生活里。
长绝并没有什么念念不忘的东西,偏偏君临天下后却一朝重生,实在没有想明白老天爷要他重来的意图是什么。
他本是不想来宫中的,这地方对于他的少年的囚禁的噩梦,后来则是无人理解的王座,孤寂在这里贯穿了他的一生。
可那日行走京都,偶然瞧见了除夕将临的喜庆。路上的行人结伴着,为家中添置,只他独坐在茶楼。
小二与他闲谈,笑嘻嘻的讲家中新生子,眼中满是牵挂,令长绝也不禁思索起自己的牵挂。
他重生来没多久就知道这里和他经历的从前一模一样,甚至并没有因为他此时六年前的那个“他”同时存在而有任何不一样,但他始终感觉到格格不入。
原以为自己于这个世间而言应当是孑然一身的,没想到还真给他想起一个人来。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神使鬼差的到了。
要不是今夜偶然想起曾经临时改变主意的初见,秦长绝都没想到自己的从前是这个样子的。
少年散乱着头发,身上的衣服陈旧,颓然无光的眼神下却是满手刺目的鲜血,素来因为病弱而苍白的脸因为先前激烈的反抗而泛着红晕,一角月光落在身上,带着不服输的韧劲,显出几分生动。
自己站在自己面前的感觉很神奇。
秦长绝想,重来一回,好像也不是一无是处。
……………………
暗处的危险来的预料之中,而秦回每次恰能险险避开。他不确定这是长绝所谓“相助”的手笔,还是对方另有图谋。
长绝总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就这样有惊无险的来到除夕夜当天,窗外传来响动,秦回起身去拿,打开是一张短短的字条,看了一眼有一瞬间惊讶。
——字条上的字和他落笔的太像了,要不是他能确定自己没写过这些东西,几乎都要误认。
“今夜殿下可愿意赏脸?”
秦回被这没头没尾的话看的满头疑问,翻来覆去的检查,发现既没有地点也没有时间,甚至连署名也没有,也不知是料到他不会收到别的邀约,还是笃定了他知道这东西的主人是谁。
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秦回举起字条想烧掉,却在即将靠近火舌的瞬间又收回了手。他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最后还是将字条叠好放到了抽屉里。
是巧合,还是命运为他们之间的纠葛安排的序章?
秦回不得不承认,他开始有些好奇今年除夕夜。
谢谢小天使们点进来~欢迎讨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初见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