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文华阁

翌日,秦回在充斥露水的清晨醒来,宿醉的感觉并不好,他按了按有些发沉的脑袋,努力回忆昨晚的事。

他隐约记得那人带着叹息来过,视线在屋内环顾,却没有见到心中所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失落的情绪化作雨淋湿了发梢,还有一丝不安。

门在恰好在此时被推开,还没收起的情绪就这样被人接了个正着。

长绝端着一碗泛着苦味的汤药,察觉到秦回眼中的失落,调笑打破悲伤的气氛道:“谁惹殿下不高兴了?”

少年有些别扭,不想承认自己被眼前人牵动了情绪,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还没走?”

长绝没提昨夜的狼狈,站在秦回面前用手背测了测额头的温度,解释道:“殿下昨夜多饮,又吹了风,夜间发起了热,臣可是衣不解带地照料,如今才刚好就要赶人,真当翻脸无情了。”

说罢,他摆出受伤的神情,放下药碗作势要离开。

“等等!”

秦回一时慌乱,伸手抓住了青年的衣袖,抬头见长绝唇边带笑才反应过来自己心急中了那人以退为进的计谋。

可手像是有了自己想法不愿意松开,他迫不得已,只好干巴巴道歉:“抱歉……”

轻点在他唇上的食指将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长绝端起药碗递给他,“我没有要分对错的意思,殿下如果真的在意我,就将自己好生养着吧。”

说是为了监督秦回休息,接下来的几日长绝都难得没有离开。只不过由于身份特殊,为了避免被旁人察觉,他都只呆在秦回的房中。

那人倒乐得自在般摆弄秦回屋内的各样玩意,就是秦回每每开门,看着屋中多出来的人,总觉得有种金屋藏娇的荒唐感觉。

次日天未亮,正月二十的晨钟便响了。

一大早,秦回就被侍女唤醒,服侍穿衣,临走前瞧了一眼偏殿,发现长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心里给这人的不告而别记了一笔。整装后来到宫门口,发现东宫的马车已经等候在那。

车帘掀开,太子正在车内处理事情,见他进来,秦昱将文书交给侍者,温声道:“太医院的人说你不久前病了,自己要知道注意身体,”他命人送上一壶姜茶,“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过会儿典礼也千万小心受寒。”

秦回面带感激的接过了,轻啜了一口,试探性的问道:“皇兄找我是为了文华阁的事吗?”

“孤作为学生也要前去,便想着顺道一起。”秦昱点了点头算是认下。

马车启程,一路上秦昱主动交代些典礼的琐事,秦回也顺着聊,话题便来到这次传言中的京都五人。

“近来听京中传闻的多,也不知是真是假。”秦回问道。

秦昱想了想,“这次的子弟都不大张扬,具体是谁还不确定,只知宫中出两人,文流派出一人,剩下两人则从武将世家里挑。”

“父皇重权衡,想必有自己的考量。不过孤倒是知晓文流派的人选,应当是梓霁。”

秦昱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忽然补充道:“梓霁温谦知礼又有大才,只是偶尔有些固执,人不难相与。”

这话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传闻里的苏相融一向是好脾气的形象,根本不用再特意解释,何况他与苏相融从未有过交集,如何在意他会难相与。

倒像是关心太过则乱,反而让秦回听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是苏相融本身对他不满,还是因为他作为谋士在太子面前说了些什么。

马车渐渐慢下来,直到平稳停下,秦回和秦昱一起入内,场边已经有一人等待。

见他与秦昱一同走来,那人主动上前行礼,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一身英气:“在下昌平侯府卫参,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四殿下。”

秦昱与卫参寒暄,秦回则在一旁打量这年轻的小侯爷。

对于昌平侯府,世人大多只知晓那年少就敢千里走单骑只身破敌营的长姐,是陛下亲点的第一巾帼将星。连一年前边境突发军情,昌平侯也只带了他那长姐前往。

旁人笑他异母同胞却样样不如嫡姐,更甚者议论若爵位可传与女子,昌平侯府早就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卫参在桩桩件件的陪衬里沉寂,可秦回却还记得当初少年作为伴读实则质子独留京都,皇帝召其进宫,与武夫子论兵法丝毫不输,比试时横刀立马,无人敢上前。

功名之间要有取舍,天才对上天才,注定要有人低头。

秦回没有见过那位女将军,此刻对这姐弟二人的关系产生些许好奇,是否真与坊间传闻的那样水火不容。

身边秦昱侧身的动作打断他的思考,顺着视线看去,见一道挺拔如松柏的身影缓步靠近。来人身着素雅,只衣摆绣着几片竹纹,目光平淡如水,整个人像是一张上好宣纸,不着颜色让人一眼瞧出内里的韧劲。

从袖中伸出的手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产生的薄茧,那人拱手行礼,声音不卑不亢,像是山水夹道间的一汪清泉。

“臣苏相融,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四殿下。”

来人正是京都苏氏的庶子,苏相融。作为太子的至交好友,屡次助其献上治国实策,才名远扬,得圣上青睐。

只是想到那个传闻,秦回面上没多少热络。

传闻中那苏家的老爷祖上为官,可自己摸爬滚打半生才得一个小小的侍郎。家中也只有一妻二子,均为正房所出,均是碌碌无为,平平半生。偏偏这不知何处来的庶子,却是清冷疏和,光风霁月的人物,也让得苏侍郎几乎是言听计从宠爱非凡,甚至不惜让从前出了名惧内的他和恩爱的夫人闹到差点和离的地步。

市井闻言说苏侍郎利欲熏心,多年官途不顺,促使今日为了攀固帝宠要抛妻弃子,甚至朝廷御史的弹劾也接连不断,可苏侍郎却寸步不让,说这是家事,自己这个孩子在外多年,如今母亲又离开,自己将人接回不过是作为父亲想要弥补多年亏欠。

秦回当时就听着怀疑,后来自顾不暇,也没有再关注。只是他想不明白,他现在不过废弃的棋子,是什么让毫无联系的苏相融对他心存芥蒂。

疑问显然不适合在现在出口,太监的通传声响起,贵人们依次入内,秦回的目光被其中一抹刺目的白发吸引,秦昱站在他的身侧,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解释道:“那就是前些年新封的国师,不喜嘈杂,父皇特许除了各类大典很少现身,前些年还有些青丝,如今却不知为何满是白发了。”

原来这就是齐展。

他的目光随着齐展上座巡视了一圈,正巧捕捉到那道同样看向齐展的视线,不动声色的望去,刚好捕捉到上位那通身贵气的美人眼中闪过的那抹不自然。

凌贵妃与齐展?他对这嚣张跋扈心狠手辣的贵妃一直没什么好印象,连带着齐展的第一眼也不太满意起来。

他想起之前初见时长绝对齐展的评价,移开了眼。

在这个间隙,陪在皇帝身边的安福却是有些着急,礼部的人来催了好几回,说是吉时马上要到了,得尽快开始典礼。

可他看着台下的空位心中犹豫,这五人可是国师亲自算的人选,天界星宿连横,少一人如何能成序。

虽然是知道那人情况特殊,可礼部的人满脸焦急屡次来问,他也不敢耽搁吉时,正想同皇帝告知一二,就听见远远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安福静静的退到一边。

众人都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吸引了视线,循声望去,只见有人一身劲装在石阶前勒马,枣红骏马的前蹄随着她的动作高高扬起,连着身后赤红的披风一起扬成吸睛的弧线,利落的翻身下马,拍掉手上已经结成褐色干裂的血痂,走近后单膝跪在地上,风吹起她的头发。

“臣卫商,参见陛下。”女人出口的声音字字铿锵。

“好!”皇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眼里露出势在必得的高傲,像是料定了这个结果。

所有人都这最后的人选一脸意外,可哪怕随行中最固执的老学究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来。

这可是四岁习武,十岁贯通兵法,十七岁就封狼居胥的卫商。

没人敢说她非栋梁之才,没人能说她不配。

五人到齐,典礼卡在吉时正式开始,秦回看着赐坐上强忍疲惫的卫商,猜到估计是被加急召回的。

若是说留作人质制衡边关的昌平侯,那卫参又该作何?

他一时间还想不明白皇帝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将视线默默转向卫参,却发现那人紧锁着眉,满腹心事的样子。

落座的卫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严厉带着警告的目光扫过来,卫参慢慢不情愿的收了神色。

秦回在边上将这一切收于眼底,眼中带起探究的意味。

这对姐弟的关系,似乎没外界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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